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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史记•匈奴列传》、《汉书•匈奴传》和《后汉书•南匈奴列传》问世,中原社会对北方民族才有了较系统的了解。传统史学中的“匈奴”,被认为是秦汉两代 “北方诸族”的代词,而近世以西方学理为基础的历史—语言学者,普遍认为匈奴是突厥语民族的祖先。事实上,匈奴民族的血缘和语言还都有待于进一步研究;而它与入侵欧洲和南亚的Hun人的关系,更亟需辨证。 中国北方诸族之裔呈通古斯、蒙古、突厥三大语族并存的局面,是上古语言生态融合而成的较为简单的表象。以匈奴之庞大,其语言和血缘必然混杂;说它是一个多血缘多语言的部落联盟,或许更为恰当。而要把两千年前的整个中国北方说成是单一的“匈奴语”或者 “突厥原语”的世界,那就不仅违反了事实,而且违反了人类语种逐步减少的历史。 匈奴是从河套—阴山地区发育壮大起来的,两汉更替的时代,它分裂成南、北两部。《后汉书》以“南匈奴”为正统,其实它是附庸东汉的一个小朝廷;河套至河西走廊的游牧部落仍归“北匈奴”控制。而漠北(今之外蒙)则为种属混杂的高车、柔然、回纥等无数族落盘踞。 从匈奴将月氏和乌孙等西戎民族逐出河西走廊,渐次深入西域之态势,可以窥见这些前追后赶民族,原本都是北方民族的同类,而今世西北汉、回、藏三大民族中,必然都有这些北狄或西戎的血缘。 司马迁记载的匈奴,不是最初称霸的匈奴部落,而是它立国后的广大属族,或不妨谓之“广义匈奴”,因此它不可能仅仅使用一种突厥语。本文以为匈奴民族的语言更接近蒙古语和通古斯语,而它的统治部落,或曰“狭义匈奴”的血缘和语言,可能含有更多通古斯系成分。 匈奴民族的内涵 《史记•匈奴列传》开篇即说:“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曰淳维。唐虞以上有山戎、猃狁、荤粥,居于北蛮,随畜牧而转移。”对于此中的族名,学界至今没有准确认识。其实,“夏后”就是“回纥”(ui-ghu);“唐虞”即是“唐兀”(tdan-ghu),亦指今山西、陕北地方,“唐虞以上”即是其正北的河套地区,其时“山戎”、“猃狁”、“荤粥”正在那里游牧。从读音上看,“猃狁”(si-u)乃是“室韦”,“荤粥”(khon-dju)就是“弘吉 [剌]”;而从语义上看,蒙古语的“山”字是“乌洛”,“山戎”当是“乌桓”或“乌洛浑”。 《匈奴列传》述有戎狄民族的分布态势:“晋文公攘戎翟,居于河西圁、洛之间,号曰赤翟、白翟。秦穆公得由余,西戎八国服于秦,故自陇以西有緜诸、绲戎、翟豲之戎,岐、梁山、泾、漆之北有义渠、大荔、乌氏、朐衍之戎。而晋北有林胡、楼烦之戎,燕北有东胡、山戎。”因此,中原正北方的“晋北”、“燕北”,以及和黄河上游“河西”“陇西”都为他们盘踞;乃至发源周、秦两代宗室的“岐、梁、泾、漆”,也是戎狄之地。 对于戎狄族名,传统学术常以语义解释,如“赤翟”是“尚红之戎”,“白翟”是“尚白之狄”。于是说来,“荤粥”是否就是“食肉粥之族”,而“党兀”就是“结党营私之胡”了呢?我作此夸张之辩说,是为突显以汉语语义释戎狄族名之荒谬。事实上,即便有些族名有其汉语语义,但其真实戎名的认识,还是有待深化的语言问题,前述“山戎”是“乌桓”,即是一例。 说来,貌似“东方之胡”的“东胡”之名,就是一个艰深的问题,它既可能是辽东古族“屠何”,亦可能是西域古国“大宛”和“大夏”,或是西夏原名“党兀”;山东地名“东阿县”,新疆库车“东胡乡”,都是它的遗迹。我以为“东胡”、“东郭”、“东阿”、“屠何”、“徒河”、“大宛”、“大夏”等,可能都与族名“达斡尔”或 “吐火罗”(玄奘作“睹货逻”)有关。 如果注重研究司马迁择列的这十几个部落名的读音,它们与北方民族族名的对应就一目了然了: 赤翟 即“车臣”, 白翟 即“博尔吉齐”, 由余 即“回纥”, 义渠、乌氏 即“兀者”或“讹斥”, 緜诸 即“靺羯”或“蔑里乞”, 绲戎 即“浑”, 翟豲 即“昭武”, 大荔 即“沓卢”或“吐如纥”, 朐衍 即“呼延”(或地名“居延”), 楼烦 即“陆浑”或“陆和”。 此中“由余”之为“回纥”,是循了yu-yu读u-u的规律。唯“林胡”无类音族名对应,然稍解其意,则豁然释通。清代学者何秋涛著《朔方备乘》首先辩认出满语中“窝集者,盖大山老林之名”的语义,故尔通古斯族名“兀者”(音同“窝集”)当是“林胡”。此言也有旁证,匈牙利语“林中人”适为erdész。 “东胡”、“乌桓”属鲜卑—蒙古系民族,“兀者”、“靺羯”属通古斯系民族,是早已明确的结论。而突厥语“浑”(qun)是“太阳”,“呼延”(qoyun)是“绵羊”;“吐如纥”即是匈牙利姓氏Torok,也是“突厥人”的意思(Torok与Turk无实质区别)。因此,“浑”、“呼延”、“吐如纥”可能是突厥语系部落。因此,匈奴民族包含了突厥、蒙古、通古斯诸语族的先民部落。 《汉书》记载了一则历史上非常著名而有趣的事件。那是刘邦去世后,匈奴冒顿单于向吕后发来一封言辞唐突的求爱信,信中说:“孤偾之君,生于沮泽之中,长于平野牛马之域,数至边境,愿游中国。陛下独立,孤偾独居。两主不乐,无以自虞,愿以所有,易其所无。”吕后阅后大怒,要斩其使者,发兵出击匈奴。后来群臣审度时势,才平息了吕后的火气。 信中“生于沮泽之中”这句话,对于解释冒顿的身世很有作用,但“沮泽”长期被望文生义为“沼泽”,其语音信息却被忽略。说来,“平野牛马之域”何来泥泞的水泽?其实, “沮泽”并非“沼泽”,而是族名“女直”(读ju-ji),冒顿是女直部落中人,统治匈奴的是通古斯民族。于是“冒顿”(mo-do)一字也可予通古斯语诠释,《北史•勿吉传》曰“渠帅曰大莫弗瞒咄”;《新唐书•黑水靺鞨传》亦云“其酋曰大莫拂瞒咄”,“冒顿”当是“瞒咄”也。 我们多次注意到,“月氏”和“乌孙”就是“兀者”和“爱新”;现代国名“乌兹别克”即是“月氏别克”,张骞笔下的“安息国”就是“爱新国”。今次我们又认识到领袖匈奴的是“女直”部落,因此匈奴将月氏、乌孙逐出河西走廊,实际是以“女直”、“爱新”、“兀者”为首的部落联盟间的斗争和迁徙,而通古斯民族是东北亚土著的传统见解,也就需要修正了。 匈奴语中的多语成分 从族名上认识到的匈奴民族血缘的多元性,在语言上也可以得到证明。汉籍记载的匈奴语仅是“单于”、“撑犁”、“孤涂”、“阏氏”、“居次”、“头曼”、“屠耆”、“瓯脱”、“若鞮”等几个字而已。然而,这几个字却费尽了各国学者的智慧和心机,其中以日本学者白鸟库吉的成就最大。 《汉书•匈奴传》说的“单于姓挛鞮氏,其国称之曰‘撑犁孤涂单于’。匈奴谓天为‘撑犁’,谓子为‘孤涂’,单于广大之貌也,言其象天,单于然也”。道明了“单于”(酋长)、“撑犁”(天)、“孤涂”(儿子)三字的语义。 “撑犁”,显然就是蒙古语的“天”字tangri(“腾格里”),我以为汉语“天”和“青”(意“天色”)二字,就是“腾”和“撑”的转音,它们既是汉语中的北方民族语言成分,也是蒙古语民族祖先是从中原出走的证据。 “孤涂”的究析,须先明“孤”字的读音。《前汉书》的西域“狐胡国”,《后汉书》记作“孤胡国”(即“回纥国”),古代“孤”字是读“狐”的;而将“孤涂”读 “狐涂”,其语属也就明确了。欧洲学者发现西伯利亚通古斯部落语言的“儿子”一字为kutu、gutu、uta、utu、ute等,白鸟库吉则迅速达成 “[将匈奴]视为通古斯族,则问题容易解决矣”的结论。我查鄂伦春语之“儿子”一字确为ut'er,白鸟氏的见解实在非常有道理。 “单于” 源于“广大”不足为奇,中原语言的“皇恩浩荡”不也是同样的意思吗?但因它过早就被人训读作chan-yu,而后人又一味因循这种误导,自然就找不到它的语源线索了。蒙古语的“广大”是delger,“酋长”是darga,两字的确非常音近,甚至可能是同根的。蒙古语g音常转读腭音gh,进而转为u或f。若将“单于”读作da-ghu或da-u,它的蒙古语源就一目了然了。 《汉书》有“昭君出塞”的事迹,那是王昭君后宫寂寞,自愿出塞和亲,她先嫁“呼韩邪单于”,号“宁胡阏氏”,生有一子“伊屠智牙师”;老单于死,复株累若鞮单于立,“复妻王昭君,生二女,长女云为须卜居次,小女为当于居次”。 “居次”是“女儿”,同今世突厥诸语之kiz一字无疑。 “阏氏”是“夫人”,这个平常的字却也被传统学术误导了一番,唐代《史记索隐》引了一个出处不明的说法:“匈奴名妻作‘阏氏’,言其可爱如烟肢也。阏音烟。” 根据这个随意的附会,戎狄语言的“阏氏”竟被训作汉语的“烟肢”,中国学术之落后,可见一斑。其实,将“阏氏”读作“於支”(读u-ji),它与满语“福晋”(fu-jin或u-jin)的关联就立即显现了。 “瓯脱”出自《匈奴列传》“东胡王愈益骄,西侵。与匈奴间,中有弃地,莫居,千余里,各居其边为瓯脱”的记载。我以为它就是游牧民族的“帐幕”或“蒙古包”,该字蒙古语谓chachir,(“察赤儿”), 土耳其语谓chadir或otag,前者同蒙古语,后者正是“瓯脱[格]” “头曼”,已被确认是数词“万”。满、蒙二语之“万”均为tuman,而突厥语只有“千”(min)字,“万”字是“十千”(onmin)。春秋宋国末代诸侯 “宋景公”亦名“头曼”,宋王室是商纣王的后裔,商人是东夷,tuman出于东夷—通古斯系语言的可能较大,但不能排除出自“蒙古原语”的可能性,但它至少不会是出于“突厥原语”的。 《史记•匈奴列传》说:“匈奴谓‘贤’为‘屠耆’,故以太子为左屠耆王。”“贤”可能是“聪明能干”的意思,上古社会“聪明能干”的人,莫如知悉前人经验的“历史学家”,而蒙古语之“历史”为“屠兀赫”(tuuh),“历史学家”为“屠兀耆”(tuuch), “屠耆”当是“屠兀耆”。匈奴“左贤王”和“右贤王”,就是上古中原的“左史”和“右史”。 《汉书》说“匈奴谓孝曰‘若鞮’”。“孝”是中原农业社会的文化辞,在其他的语言中很难找到准确的对应,而之于“壮者食肥美,老者食其馀。贵壮健,贱老弱”的匈奴民族而言,更没有实际的意义,因此我们就不予讨论。 综上所述,以近代阿尔泰语的状况来解析古代匈奴语,八个匈奴语字分属于突厥语、蒙古语和通古斯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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