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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牢之恋》第六章:夺旗事件
第六章:夺旗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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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课了,施彤站在讲台上,目光向下面的学生们扫过,他的目光停在茹小倩身上,他发现有什么不对,她竟然一直低垂着头。也许是她在想什么,她是不好意思抬头吗?她一直没有看讲台上的老师,眼睛只盯着书本。 显然,有什么不对了,一定发生什么事了。他丰富的生活经验告诉他,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了。奇怪,自己怎么有点心慌?
学生们的目光不对了。以往,时时都能看到尊敬的、凝注的、饱含兴趣的目光,总而言之,学生的目光是温暖甚至热烈的,课堂的氛围充满活跃;而今天,时时有学生在交头结耳,她们不时用奇怪的眼光扫向他,这些目光有的是恐惧,有的带着怀疑,有的像在动物园里碰到新来的大猩猩似的,总而言之,那些目光带着寒意,甚至是冷冽的。
一个学生不小心把自己的墨水瓶弄翻在桌子上,她用手抹了一下,又不小心把手在脸上一搽,脸颊出现一块兰色。要是在以前,课堂会立即响起哄笑声,可今天,面对这样的事,全班竟然静悄悄地,没有一个人笑,也没有一个人帮助她,学生似乎变傻了。
整堂课中,茹小倩没有一次抬起头来看他一眼。
在那么多困惑、惶恐、回避的目光中,他看到了一个例外。那是裘丽的眼睛,那双泪汪汪的美丽眼睛含着无限的同情时不时向他的面孔扫过。
下课时,只有一个学生走上来问他问题,那是向小群┉┉和以前大不相同。以前,一下课,许多学生总是围上前来的。
是的,很明显了,是学校把自己当过右派的历史问题告诉学生了。如果这点敏感都没有,施彤就不是施彤了。为了进一步证实这一点,他故意向离开教室的茹小倩轻轻叫了一声。她稍稍犹豫了一下,仍然没有抬头,低着头走开了。
回到教员休息室,默默坐下,他没有恐惧,只有忿恨。“右派分子”,摘了帽子,也仍然笼罩在“右派”的阴影里,这一点他早料到了。可是,这一旦被真正证实,仍然令人悲忿。这不是一时一事,这是一个信号,说明,右派的影子就像《水浒》里被脸刻金印的犯人,是永远永远抹不去的。《水浒》里面颊刺字的犯人还可以有朋友,可以有一些自由,而右派呢?你就像麻疯病人似的,人们只会尽力躲开你。施彤呀,你还想爱情吗?仅仅前几天,茹小倩的激情还激起过许多幻想,一切的一切,都像肥皂泡一样转瞬破灭了。看来,《红楼梦》描写的并不是生活真实,真实生活里,女孩子也并不是水做成的,她们同样是泥做成的,充满实实在在的泥土味。到哪里去找为爱情不惜一死的林黛玉?哪能有什么尢三姐?啊,远离人间一切市俗味的史湘云,世界上有这样的姑娘吗┉┉可话又说回来,也不能苛求女孩子,对于像右派分子这样的可怕的人,《红楼梦》里的可爱姑娘们也许也会害怕的,这里毕竟还有裘丽那双泪汪汪的充满同情的眼睛。右派分子,这的确比麻疯病人更可怕,比强盗流氓更可恨,右派分子是牛鬼蛇神,他们只能生活在地狱中┉┉算了吧,我还是回到自己的相对论园地中吧!经过了那么多苦难的考验,不信在女中的遭遇会减弱自己的顽强。总有一天,光明会到来,总有一天,会有最后的审判,总有一天,历史会还我真正的面目!
经过几天从各方面听到、看到和直接、间接领悟到的信息,他逐渐明白了发生的事。
党支部书记马秀珍在和钱唐争论之后,立即到管理学校思想工作的市委宣传部,向王部长作了汇报。部长听到一个摘帽右派竟然受到学生普遍的崇拜,大为震惊,立即采取了有力措施。
部长亲自来到女中召开了骨干教师和党的干部座谈会,在听取了大家对学校政治思想工作的意见后,他作了长篇讲话。
他说:“女中这两年的工作很有成绩,这明摆着,大家都看得见,就不多说了┅┅但也有一些问题,有的问题还比较严重。大家想想,一个摘帽右派竟然在学校红得发紫,在学生中树立了很高威望,比党支部书记和校长的威信还高!右派是什么?右派是党和人民的敌人,摘帽右派一般说来虽然在政策上按人民内部矛盾对待,但他们的思想对党和社会主义仍然是对立的,怎么能让这种人在学生中享有威望?施彤作一次演讲,学生们拍掌达数分钟之久,这种事情恐怕全国少见!由不得令人要问:你英华女中挂的是什么旗帜?是共产党的五星红旗呢还是右派分子的黑旗?大家前两年都看过一部电影叫《夺印》, 说的是一个农村基层政权被坏人篡夺的故事。《夺印》 容易觉察,是印把子丢了。可还有另一种形式的阶级斗争,另一种形式的夺权,这就是《夺旗》 !学校这块思想阵地,无产阶级不去占领,资产阶级就一定会去占领┅┅”
“王部长!”钱唐打断了他的讲话。“照你这样说,我们英华女中挂的已经不是五星红旗,而是右派分子的黑旗啦!这且不是一件全国性的严重政治事件!这么说,就把我这个校长先撤了罢!”
“钱校长,别激动嘛!这事有两方面。我说女中发生了《夺旗》 事件,虽然话是说重了一些, 但至少也可以说有《夺旗》 的危险! 事情虽然还没有发展到完全丢失阵地的地步,但危险信号已经出现了!我们党的干部和骨干教师一定不能麻痹大意。 当然,现在还没有必要处理人,我了解了一下,施彤在课堂上基本上还是按照教学大纲讲的,只不过加了许多炫耀自己知识的故事。 他还不敢散播什么政治性的言论。现在的问题是大家要有所警惕,有了警惕就没有什么可怕的!我就不信小小泥鳅能在江河里兴风作浪! 钱校长,我可是好心,应该提醒你,你可要特别提高警惕呀!”
钱唐想说什么,欲言又止,终于忍住了。
马秀珍立即表示:“王部长的指示非常重要,对学校工作有很大的指导意义,我完全拥护!大家参加了今天的座谈会,要做到心中有数,但也不必到处张扬。学校仍然在党支部领导之下,提出《夺旗》危险,正说明在市委领导下,党支部是头脑清醒、立场坚定的。一方面要对施彤企图《夺旗》的阴谋提高警惕,一方面也不要把问题说得多么严重。这个会是一个敲警钟的会,特别是对我们的领导干部……现在散会,请支部委员和校团委负责同志留下来。”
按照党支部的布置,王部长的讲话很快在高三年级共青团员中作了传达。许多不是团员的学生也知道了有关情况。师生们都对施彤采取了疏远避嫌的态度。
施彤觉得心里的伤口被撕开又流了一些血!但这已经不算什么了,心里的血早已流了许多,这一点也不算什么。
过了一两个星期,他就适应了发生的变化,尽量避免和师生们有课外的接触,也不再到教室里去辅导学生,自己安定下来一心钻研他的相对论。
在这个年级还有几个月就要毕业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给了他极大安慰。本来,他教三班的时间长,和学生比较熟悉;和二班相对说要生分些。可是,在毕业班学生班会向老师赠送礼品时,二班的班长龙倩竟然请他来到她们教室,单独和他坐到一起,送给他一个石膏像,对他说:“施老师,我们快毕业了,班委决定送给每一位教我们的老师一个石膏像,我为你选了这一个,不知你喜欢不?”
施彤已经知道二班学生送老师石膏像的事,有的是娃娃像,是送给刚生了孩子的女老师的,有的是雷锋的像,有的是高尔基的像┅┅自己得到的是一小座站立着的屈原的像,那幅像风骨潇洒,显出屈原高傲倔强的性格。施彤由不得心中一震,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他两眼直视龙倩的眼睛。
龙倩平常极少说闲话,只有一两次问过他问题,似乎性格有点冷僻。她功课拔尖,智商极高。听说她的出身不好,解放前,家庭是大资本家,很有钱。她皮肤白皙,相貌秀丽,风度显得很高贵。
这天,她一反往常的表现,显得热情而开放。见施彤沉默不语,笑着说:“如果施老师不喜欢,我去给你另买一个!”
“不,不!我非常喜欢,非常┅┅非常感谢┅┅你”。这样口齿不灵对于施彤是罕见的。
“买石膏像,我还是用了一点心思的!”她对他一笑。一年多来,他从来没有见她这么笑过。
“真谢谢你!”施彤一双眼睛流露着诚恳的情意。
“不,施老师,我代表全班同学真诚感谢你,感谢你对我们非常大的帮助!你的教学水平是第一流的,我们终生难忘。我平常很少问你问题,我知道,我的出身不好,又当了班长,不能不特别谨慎,请你原谅!”
真想不到龙倩这么能讲话!
“我真惭愧,对你们帮助太少,更谈不上什么终生难忘!”
“老师,一日为师,终生是师!我真希望这一辈子有机会报答老师!”她两眼盯着施彤,一点没有害羞的样子。说不清她的目光究竟是尊敬、是感谢还是安慰,但那无疑是一种能给人许多温暖和鼓舞的目光。
2
市教育局传达了国家主席刘少奇再次强调两种教育制度和两种劳动制度的指示,全国许多地方掀起了半工半读的热潮。为了加强劳动教育,学校决定接受部队赠给的一个农场作为学生的劳动基地。农场就在北郊金殿附近的山坡上,有几十亩地。已经种了玉米,有一个仓库和一大间土屋,有许多工具。
学校贴出了布告,说农场需要一个男性教职工去看管,要求大家自愿报名,每半年轮换一次。一些胆小的男教师议论说,那么一个鬼地方,群山中间,没有人烟,孤零零的,谁敢去?
除乎大家意外,施彤第一个报名了。也许是受《夺旗》事件的影响,钱校长也没有挽留他,很快批准了他的请求。
就在他准备去农场的前两天的晚上,他正在教员休息室里独自沉思,忽然一个人影悄悄靠近过来。
“老师┉┉”那是一声轻轻的但温柔的呼唤。
他猛抬头,看见裘丽已经站到面前,手里拿着两厚本书。“老师,听说你要到农场去了,我妈妈说快毕业了,应该对老师的教育表示感谢,我想送你两本书,也许能有助于你在那里解闷。这是我最喜欢的书,我读了无数次,已经快背得了。”她把两本《西方文学史参考资料》放在他桌子上。
“来,请坐!”施彤把一张椅子抬到她面前,请她坐下。犹豫了一会说道:“你送别的老师礼物没有?”
“我……”
“你┉┉你不该来找我的,这对你不好!”
“我快毕业了,看来考上大学的希望很渺茫。有些话我想应该告诉老师。我父亲虽然是一个国民党将级军官,可他在抗日战争后,一直集中精力写字,没有参加内战。他是黄浦四期毕业的,林彪元帅是和他同期的,还有国民党的张灵甫,就是电影上那个在孟良崮战役中的74军军长,也是他的同学。他不想参加打内战,只在军队挂了个名,要了一个闲差,为的是拿工资养家。他可是位非常有名的书法家,许多军人与社会名流都常常求他赠字。解放后,按照党的政策,连级以上的军官都算做历史反革命,我父亲也不能例外。镇反运动时,有一天,警察和一些居民委员会的干部闯到家中要搜查,他们把父亲最得意的字幅都拿走了,那位居民委员会的奶奶说可以带回去引火,从此,我父亲就不再写字。后来,他肚子老是疼,去医院检查,说是得了肝癌┉┉有一天清晨天刚亮他独自一人出去了,他竟然在盘龙江边的石头堤岸上用绳子栓在一根钢筋上自尽了,脸面向着江水┉┉”裘丽嗯咽着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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