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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牢之恋》第七章:目光恋
第七章:目光恋
1
马秀珍拿着电子管厂送来的表扬信,不知如何是好。信中表扬英华女中的施彤老师是活雷锋,并详细介绍了他的先进事迹。 这个施彤,不知是何用心。在学校时到处显示自己,在农场却能够一声不吭守着玉米地,并且修理好重要仪器,收买人心。我就不相信他会没有怨气。许多单位不能修好的高级仪器他能修好,这个人,能力非凡┉┉她忽然想起能忍受胯下之辱的韩信,想起父亲一再说过的话:“如果不是施彤亲自来厂里,根本不会把我的股长撤掉,更不会把我的出身改成兵痞!”由不得心里涌起极大的忿恨。
马秀珍在支委会上读了电子管厂的来信后,钱唐极力强调当初让施彤到农场的不妥。“正是这一屇毕业班打大翻身仗的紧要关头,把他派到农场去,严重影响了毕业班高考的物理成绩。放着有本事的人不用,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政策!”
“钱校长,请你弄清楚,谁也没有想要派他去,是他自己坚决请求去的。当时,是你亲自批准他去的呀!”马书记板着面孔。
“我?┅┅噢 ,的确是我!那还不是因为你们搞的什么《夺旗事件》┅┅快有半年啦,到轮换的时间了。应该把他调回来,充分发挥他的作用。”钱唐极力主张。
“作用?他唯一的作用就是教好书。就让他负责这一屈高三毕业班四个班的物理教学好了。”马秀珍说。
“毕业班二班和四班的物理课已经安排了孙老师。”新一屈毕业班的级主任陆应麟说。
“那就让他教一班和三班嘛。”
见大家都不说话,马秀珍又说:“还有,他原来搞的课外活动兴趣小组,我看也可以恢复,让他搞天文和无线电之类的兴趣活动┅┅人家来了表扬信,我们总该有个态度。”
支委会一致通过让施彤回来并担任毕业班两个班的物理课教学,同时负责指导学生的课外科技活动。马秀珍心想,只要他规规矩矩,老老实实教书,就暂时让他教书,整他的机会多的是,等机会来了再说!钱唐则感到忿忿不平。
“电子管厂的表扬信应该在学校黑板报上刊登。”钱唐说。
“那可不行,不能又犯错误,引起全校师生对他的尊敬。”
“提拔不行,表扬也不行,有了历史问题,就永世不能翻身┉┉”钱唐自知“翻身”这个词说错了,立即停住。
“钱校长,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我说你太左,太左!”
马秀珍的脸又拉长了。“钱校长,你难道不知道,全国在搞四清运动,许多地方被敌人夺了权,我们应该有警惕。这样吧,把这封信在中层干部学习会上提一下就是┉┉但,支委会要心中有数,对这样的人我们不能完全放手信任!”
钱唐向她投以鄙视的目光。
施彤接到回学校的通知,忙着利用买的那个旧变压器把五灯超外差式收音机装好,等周娃来时给她。工厂已经决定下个月就送她去作眼睛手术。
他刚调试好中频变压器,收音机传出音乐声时,突然周娃带着她的爷爷来了。
那位脚有点跛的约莫五十六、七岁的老汉,满脸黝黑,脸上布满皱纹。他牵着周娃,一进门就合了双手向施彤作了一揖,连声道谢。
“施老师,你是孩子的再生父母,如果不嫌弃,今天就认她做干女儿吧!”不等施彤说什么就把周娃双肩一按,要她跪在他面前。
“这可不行,周大爷,你不知道,我是划过右派的人!周娃认了我这个干爹,会有许多坏处。”
“什么右派不右派,我才不管。我只知道你是个大好人。我道道地地的贫农,又是工人,我怕什么”
周娃不顾施彤的阻止,爬在地上向着施彤磕了三个头,亲切地连声呼唤“干爹!”
他还没有结婚,可心底的确再一次产生了父爱的涌动。他紧紧抱起小周娃,把自己的脸贴在她脸上。他让她双手抬着收音机,说:“下个月动手术,要听医生的话,没事时自己打开收音机听听音乐。”
2
从高中二年级升到毕业班一班和三班的学生中,少数人已经知道了施彤的右派身份,多数人还不知道。就是已经知道的人,也不像已经毕业的上一年级茹小倩那个班,学生已经没有了听到突如其来消息的那种惊恐心态。学生们热烈欢迎施彤来上课,知道了他的历史问题的人大多也没有向其他同学散播,围着他问问题的人依然很多。课外活动小组也迅速成立,报名参加的学生不少。施彤接受了教训,再也不主动去辅导晚自息,避免和任何一个学生有稍微多一些的接近。虽然女中的学生中有许多漂亮的姑娘,虽然她们也常常凝注他,对他表示好感,他却有意回避,一碰到有点特别的目光就立即回避开。由于没有在晚自习时去课堂辅导,除了自己教的一、三两个班,他对二、四两班的学生一个也不知道。
两个月中,他为满足课外活动的需要,自己动手制作了不少学校没有的设备。其中有两件得到了市科学技术协会的表扬,并被当作收集品放到学校自制仪器展览会上展览。一件是红外线探测仪,一件是向市科委要了一只计数器利用普通220伏变压器串联制成的一千五百伏高压宇宙射线探测仪。
毕业班年级组长陆应麟、语文教师李子平和施彤等三个老师共用一个教员休息室,三人处得很融恰。
这天下午课后,陆应麟、施彤和李子平在闲聊,高三四班团支部书记宋伟瑛,一个长得面目清秀、人高马大、性格豪放的姑娘,气呼呼闯了进来对陆应麟嚷道:“陆老师,你知道吗,我们发现覃小青天天被一些坏蛋跟踪,今天抓了一个来了。”
“什么?”陆应麟吃了一惊:“在哪里?”
“就在我们班教室里,我叫同学们看守着呢。这些天,天天都有人护送她,今天是我自己去的。我刚才带了几个同学陪她回家,果然有个坏蛋一直跟踪覃小青,被我们抓来了,请你去审问审问。”
陆应麟立即起身和宋伟瑛出去。
李子平一把拉着施彤说:“走,看看去,什么怪事?”
他们走到教室,见一个身穿红色棉毛衫的青年,长得还算清秀,正在和几个女中学生激烈争论。
“你们有什么理由把我抓来这里,老实说,我是怕街上看热闹的人太多,才跟你们来的,要不然,你们休想把我弄来。”
“你为什么要天天跟踪我们的同学。我已经看着你跟踪她走过几条街了,你休想抵赖!”宋伟瑛怒气冲冲。
“看你这身旧军服,你爹一定是个军官吧!告诉你,我不怕,我有什么问题?”那青年说。
“她父亲是军区副司令,你要怎样?”旁边一个学生说。
“管你多大的官,我又没有犯法,你们凭什么管我?”
“你承不承认天天跟踪我们的同学。”
“承就承认,有什么大不了!告诉你们,跟踪她的人可不只我一个!”
“你为什么跟踪她?”
“我┉┉”他环顾了一下周围的学生,故意一字一句的说:“她比你们哪一个都好看得多!要是你们,要我跟我还不耐烦呢。”
“臭流氓!”一个学生骂。
“什么流氓?我做了什么?我跟着她看看,什么也没做,国家有哪一个条法律规定不可以看人!我走我的路,她走她的路,我什么也没有做,一个指头也没有碰她,我犯了什么法?”那青年理直气壮。
这时,陆应麟插了进来说:“你们都不要再讲,我说几句。女学生正在上学,你天天跟踪她,对她造成一种精神负担,这是很不应该的。虽然你也没有什么过分的行动,但学校有责任保护学生,我劝你立即停止跟踪我们学校学生的行为,否则我们要采取必要的措施!”
“宋伟瑛,叫你爸爸派几个解放军来对付他。”一个学生说。
“我看你也是个好青年,你大概也是哪个学校的学生吧!你以后不要再跟踪我们的学生,如果再不改,我们就通知你的学校。” 陆应麟说。
听见要通知自己的学校,那男青年流露出害怕的表情。他一扭头,自己跟自己说“不跟就不跟,有什么大不了的!”说着就推开身边的人群快步走出。
“喂!站住! 你要写个保证书!”宋伟瑛大声吼叫。
那青年头也不回迅速往校门外走了。
覃小青是谁?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施彤对毕业班二班和四班的学生一无所知。那个男学生走后,他和陆应麟、李子平回到了教员休息室。
李子平说:“这覃小青也的确长得秀气,特别是她的语文在全班也是突出的。我曾经叫她在班上朗读过一篇她写的作文《谈谈史湘云的性格》,她说史湘云有两种最突出的性格,一是自然,没有一丝矫揉造作,一切言行纯属天然;二是她有一种女孩子中少见的豪放气势。”
“她喜欢《红楼梦》?”施彤不经意地问。
“不只《红楼梦》,她看过许多小说,不过特别喜欢《红楼梦》。”李子平说。
“这个学生很聪明,可惜就是小资产阶级情调太浓,同学和教师都说她迷恋封建主义和资本主义的文学,对无产阶级文学没有兴趣,而且,她偏科,文科倒是很好,可对理科不感兴趣,数理化都比文科差,所以她申请入团一直没被批准。”陆应麟说。
李子平笑了起来说:“陆老师,我倒是不太同意你的意见。你说说哪些是封建主义文学?哪些是资本主义文学?哪些是无产阶级文学?毛主席不是也很喜欢《红楼梦》吗!”
“我只知道世界无产阶级文学的代表是高尔基,中国无产阶级文学的代表是鲁迅。”陆应麟有点尴尬。
“鲁迅写《呐喊》和《狂人日记》的时候,恐怕还不知道马克思是谁呢?”李子平带着嘲讽的语气说。
“我是教政治的,对文学其实我不太懂……对覃小青,我的印象也满好,只是许多老师和同学都有议论,我也判断不清楚。”
“施老师,你的看法呢?”李子平问。
“我?我不了解情况,没有什么意见。”施彤非常小心谨慎。
一天上午下课后,施彤上街买东西,正想横穿马路,忽然身旁一个女学生向他点头鞠躬,轻声叫了一声“施老师!”
他转身一看,由不得惊呆了。天下竟然有这么美丽的姑娘。他混身像触电一样被重重击了一下,这是生平从未感觉过的事。
“你?”他不知所措。“你是女中的学生?”
“我叫覃小青,高三四班的,施老师,我听过你居里夫人的讲座,你的口才真好!”
他由不得注视了一下她的眼睛,只见那一双极其美丽的眼睛在他的注视下,黑色的眼珠缓慢地从直视他的角度向旁边移动,轻转一下又折向下方,这眼珠的飘移像梦一样轻盈,胜过一切诗人的美丽诗句,胜过人间的一切形容,那只是一瞬间,可让人永久难忘!在眼珠的飘移中他看到了一个娇羞的、无比自然而纯洁的灵魂。
她说完就走开了,可他却久久站在原处不动,直视着她的背影离去。他心底涌起从来没有过的强烈感觉,原来这世界是如此美丽,人生是如此可爱。长期积蓄在内心深处的火一样的激情像火山一样爆发了。三十出头了,虽然也对某些姑娘有过好感,虽然也曾被打动过,但这样的强烈感觉却从未有过。这是一种震憾似的感觉,是的,有此一面之缘,三十多年形成的贬低爱情的人生价值评价几乎忽然崩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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