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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牢之恋》第八章:急风骤雨
第八章:急风骤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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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星期二晚上,她又背着书包来到施彤家里。 “你知道吗?范小燕是我表姐。”
“什么?”施彤大为惊奇。
“我妈妈叫范婷婷,是她的姑妈。她前几天来我们家,说起你,才知道你们是大学的同学。她知道你在我们学校,给我讲了许多你们在大学时的事情,她说你那时严肃得很,不苟言笑、雷厉风行,问我你现在怎样,听我一讲,她说你变了。”
施彤显得很激动,他的眼光离开小青,朝向窗外天边,久久不动。他的这种表现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
“唉,往事如烟,不堪回首!”他的语调带着悲伤。
小青察觉了他的情绪。忙说道:“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别想了,好吧!”
“范小燕,你表姐她好么?”
“她很好,就是忙,她许久没来我家了,所以我一直没机会向她提到你。”
“你们讲我些什么?”他忽然又笑了。
“她说你不顾自己安危,保护了不少同学,我表姐夫就是你保护的。你品德好,人聪明能干,作报告迷倒一群人,特别是女同学,可人家都怕你,不敢和你接近。”
“我有什么好怕的,我又不吃人。你对她说了些什么,她说我变了。”
“我说你对人温和,有说有笑,在学校里乓乓球、兰球、游泳什么运动都爱参加,爱拉手风琴,还爱写诗。”
“哈,算你能说!你怎么不说我还爱画画呢!对画画我可是一窍不通。”
“我正想和你说画画的事。这个星期天,我到市图书馆看了一整天书,主要是翻看了许多中国古代画册,中国从宋以后,宋、元、明、清出现过大量天才的画家。以前我看过不少,这次我特别翻看了《清明上河图》和有关的故事。你看过这张画吗?”
“《清明上河图》,我看过一两张片断,没有仔细观赏。我对绘画完全是门外汉。听李子平说你很喜欢书法绘画,我还没有机会欣赏你的作品呢?”
“我画的东西哪称得上作品,你开玩笑啦。星期天那天我倒是非常认真地看了几张《清明上河图》的画页,实在太美啦!一张是北宋时汴京郊野的春光,在疏林薄雾中,掩映着几家茅舍、草桥、流水、老树、扁舟。两个脚夫赶着五匹驮炭的毛驴,向城市走来。一片柳林,枝头刚刚泛出嫩绿,使人感到虽是春寒料峭,却已大地回春。路上一顶轿子,内坐一位妇人。轿顶装饰着杨柳杂花,轿后跟随着骑马的、挑担的,从京郊踏青扫墓归来。一张是繁忙的汴河码头,人烟稠密,粮船云集,人们有在茶馆休息的,有在看相算命的,有在饭铺进餐的。还有"王家纸马店",是扫墓卖祭品的,河里船只往来,首尾相接,或纤夫牵拉,或船夫摇橹,有的满载货物,逆流而上,有的靠岸停泊,正紧张地卸货。横跨汴河上的是一座规模宏大的木质拱桥,它结构精巧,形式优美,宛如飞虹。有一只大船正待过桥。船夫们有用竹竿撑的;有用长竿钩住桥梁的;有用麻绳挽住船的;还有几人忙着放下桅杆,以便船只通过。邻船的人也在指指点点地象在大声吆喝着什么。船里船外都在为此船过桥而忙碌着……”
“看你,口若悬河,真能讲!”施彤认真听她叙述,充满赞赏之情。
小青见他痴望着自己,就停了下来。换了一个话题,问道:“你猜猜这幅长画一共画了多少人物?”
“这我哪知道。我猜可能会有两三百个吧,差得远么?”
“哈,你猜的还真差得远呢。据考证,《清明上河图》上共有各色人物1643 人,比古典小说《三国演义》的1191人,《红楼梦》的975人,《水浒传》的787人都要多。”
施彤由不得吃了一惊,这小青怎么记忆力这么强。他更加痴迷地看着她说:“这就怪了,刚才你描述画面的景色已经令人吃惊,你怎么背得出这么多数字?你不是不喜欢数学吗?”
小青笑着说,“我哪记得这么多。我是在阅读时为了记忆临时瞎编了一个顺口溜:‘叶绿时上心,夜夜酒邀人,红楼酒器无,武松气不气’。”
“啊!你真……”他惊叹了一声。他真想把她抱入怀里,可他不敢。
她忽然说:“我来给你画张素描行吗?”边说她边从书包里取出几张纸和几枝铅笔。
“讲讲你学绘画的事。”
“除在小学和中学的美术课,我只是自己买了些书自学,没有人教过,平常只是给家里人和院子里的邻居画着玩……来,你坐直一些……脸稍稍靠侧一点……眼睛不要看我,看着那个窗子……”
施彤坐着由她画,心中思绪万千。要是我会画画就好啦!我能画,就可以让她坐着不动把她看过够!
不到一小时,她画成了一张他的头像。他拿过来看了一眼就叫起来:“唉呀!你应该去报考中央美术学院。”
她笑着说:“我还是想考S大学的中文系。我明白,画画只能是画着玩的,我真正喜欢的还是文学。”
“为什么要报考S大学?为什么不上北大清华……”
“我不想离开父母,不想离开……”她呆呆凝望着他,没有再说下去。
施彤感情激动,他拿起手风琴说:“我来拉,你唱一支歌好吗?”
“唱歌我就不行了,我唱得太差。你要听,哪天我叫表姐来唱,你听过她唱吗,那才叫唱歌呢……噢,想起来了。说到唱歌,我这还有张歌谱,我哼了一下倒是满好听。”她从书包里翻出一张歌谱递给他。
他看了一下那张歌谱,没有歌曲名。只有歌词和乐谱简谱。歌词很美:
我走遍漫漫的天涯路,我望断遥远的云和树。多少的往
事堪重数,你呀,你在何处?我难忘你哀怨的眼睛,我知
道你默然的情意!你牵引我进一个梦中,我却在另一个
梦中忘记你。啊!我的梦和遗忘的人,啊!受我最初祝
福的人。终日我浇灌着蔷薇,却让幽兰枯萎!
他浏览了一下歌词,慨叹说:“多么美呀!”拿起手风琴就按谱拉了起来,她轻轻地跟着琴声哼着。他拉了一遍又一遍,她的声音逐渐放大,唱了起来,唱得很高兴。他也加入,她在唱,他轻声哼着。
唱了一会,停了下来,他把手风琴放在桌子上,问道:“这首歌真美,叫什么名字?”
她脸一红,轻声说:“叫《初恋》。”
这歌的名字像一声雷呜震惊了他。他一时不知所措,只好沉默。
他们两默然相对,久久不语。
还是她先开口,她轻声问道:“你有过初恋吗?”
“啊……这……应该说没有!”
“你不想有吗?”她的头低垂着。
他极度紧张,一声不吭。
她等待着他。又是一阵沉默。
“你知道,我是一个被社会认定有罪的人,就像《水浒》里那些脸上剌了金印的犯人。我觉得,自己没有权利讲恋爱,因为这会给┅┅给和我好的人带来很大的灾难。我不能!”
“如果她愿意接受这灾难呢?”
“这不行,这灾难是可怕的,绝对不行!”
“你说说到底有些什么灾难?”
“一个右派的妻子,就像你知道的所谓反革命家属一样,走到哪里都会像坏人一样被人岐视,她连找工作也很困难,一个女人只要和右派分子结了婚,就立即会背上极为沉重的精神枷锁,失去过正常人生活的机会。更可怕的是,划过右派的人,那怕摘了帽子,也很容易再度被打成敌人,打入十八层地狱,他的妻子也同样会被带进地狱。我不可能做这样的事,不可能眼看自己的妻子受罪。绝对不可能!”
“那不结婚呢?”
“那我怎么对一个人的一生负责?”
“其实,我想,真正的幸福,真正的爱情,大概不会太长┅┅总不会长到几十年。如果像《静静的顿河》里的婀克西妮娅那样,甚至像《红与黑》里的德瑞娜夫人一样,有一段美好的爱情,一个人也就不白活了,也就很幸福了。”
他极为惊讶地看着她。想了好一会,终于说:“其实,说句心里话,对我而言,早就认为,要是能有一年或两年的这种幸福,就是死了也值得了。我主要是怕伤害别人,给别人的一生带来不幸。”
“我也一样,我考虑了许久,我也认为我能有两年美好的日子,这一生就值得了,你明白吗!。”她痴情地看着他。
“你深思熟虑过了?”
“不止一次深思过了!”
“那么,你愿意一生中和┅┅和他只相处一两年?”
“我愿意和你,不和别人,就是和你,相处下去,不论多久!这样,就算只有一两年,这一生就不白活了。” 她猛然抬起头来,用火一样炽热的目光对着他。
“不结婚?”他的双眼饱含泪珠。
“你觉得非结婚不可?”
她坐在椅子上看他,目光流露出无限情意。她现在靠他那么近,她像天仙一样,那么美丽,那么动人,无可抗拒!他的激情像火山一样迸发,他完全失却了控制。
他的脸向她靠近,她抬头迎向他,热辣辣的目光紧咬住他。一秒一秒在流逝,他在迟延,天呀,这不可奢望的幸福难道果真来到面前了?一秒又一秒在流逝,终于,他的嘴唇很缓慢地向她压下去。他等待着那惊天动地的一瞬,那世界上最美妙的一瞬┅┅
当他下定决心把自己的嘴唇向她脸上落下时,突然,她原来伸直的上身弯了下去,她的头垂下往桌子边一靠,她的额头紧紧贴在梗人的木头桌子的硬边棱上,整个面孔都在桌面下,双手拄在滕上。
他大吃一惊,心里一片茫然。糟糕了,我怎么能吻她,我真糊涂!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她沉默不语。
“我向您道歉,我太鲁蛮啦,请你原谅!”
她还是沉默不语。
唉,我真是糊涂,她根本就没有思想准备,怎么能和她接吻。我怎么能失却控制?和她相好是经过仔细考虑的,但亲近到什么程度,一定要有克制,千万不能任其自由发展。刚才,我的嘴唇明明向她凑过去,她虽然似乎迎了上来,但那只是一时的热情冲动,她忽然觉得这过份了,觉得我太鲁蛮了,她是对的。怎么办呢?
“小青,请原谅我一次,好吗!”他十分焦急。
“我要回家了┅┅明天再来┅┅”在久久沉默后,她终于开口了,话声非常轻。她要回去,这未免使他极为难堪。他勉强笑着说:“那好,我还是跟在你后面送你回去。”
她走在前面,他像往常一样骑着自行车远远跟着。快到家时,她忽然不走正路,转向那条两幢高楼间的狭窄小巷。
她停在巷道中间等他。半隐半现的月光照在脸上,那是多么美的面容哪!
他把自行车放下靠在水泥墙壁上,慢慢走近她。
她猛然双手搂紧他的脖子,掂起脚尖把嘴凑向他,他还来不及考虑,两个人的嘴唇已经贴在一起了。
他活了三十多年,这可是头一次,多么美妙,多么醉人,她那柔软的小嘴,啊,那似乎是她的舌尖在蠕动,他全身都摊软了!他能感到她的混身在颤抖,整个脸面火辣辣的,她的小嘴在咬他。
他本来想,这只是短短的一瞬,吻了她后,就想松开,可她紧紧抱住他,把热辣辣的脸紧贴在他脸上。他们在淡淡的月光下,在这寂静无人的小巷里,相互紧抱着,久久亲吻,一次又一次,一次比一次长。天啊,这一天终于到来了,我可以死了。
他的眼睛流出泪珠,她却轻声嗯咽哭了起来。
她把头投入他的胸怀,他把脸轻贴在她头发上。那秀丽的头发像天仙身边的云,他觉得自己魂飞魄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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