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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牢之恋》第十三章:撞车以后
第十三章:撞车以后
1
当施彤被撞伤送往医院的时候,马秀珍正躺在学校的单身宿舍上准备睡觉。一时睡不着,她回想着往事…… 从文化大革命以来,身材矮瘦的丈夫不但未能在大学升官,肝脏也开始有了毛病,她嫌烦,就请了一个保姆照料他,自己就住在英华女中。后来,出于种种原因,就和陈长发……她心里一烦乱,載手表的右手一挥,手表碰到了桌子边缘,发出“呯”的一声响,她惊慌地立即坐起来,在灯光下观察这块瑞士进口手表。
原来她最近通过陈长发向参加打砸抢的造反派买了一只瑞士表,表带宽了一些,所以容易碰碰撞撞。她决定暂不不睡觉,专心用小刀拆取手表带上的扣环,收紧表带。经过多次失败,弄到半夜终于成功了。
她看看手表没受到任何损伤,放下了心,迷迷糊糊地睡去……虽然是春天,但在春城昆明初春夜里有时还比冬天天气更冷,又没有暖气,她打开被子就钻了进去……
忽然一声猫叫,不知哪来的一只小野猫爬到床上,往被窝里直钻……那是一只灰黑两色毛色间杂的小猫,身体瘦弱,它战栗着往棉被里用力挤。挤到被里,又往马秀珍的腿下钻……毛茸茸的,真令人不舒服。马秀珍被惊醒了,坐了起来,掀开被子,生气地用手抓起小猫,丢向床脚……
一会儿,小猫又爬上床,又开始了钻被子的努力。马秀珍刚要睡着,忽然感觉到冰凉的毛茸茸的小东西又在蠕动,她忿怒地用脚猛地一蹬,把小猫踢出了被窝……
过了一会,被寒冷逼迫的小猫再次战栗着,胆怯地蹑跽爬行,小心地,一步一步地,轻轻地,但是顽强地,试验着用自己的头把被子掀开一点空隙。慢慢地,它终于成功了,它又钻了进去,并试着往她腿下挤……
马秀珍激怒了,她掀开被子,左手把小猫提起,摔在地板上。
只听见一声凄厉的呼叫声。一切又平静了。
可是,小猫被寒冷逼得无路可走。它衰弱地、胆怯地继续着钻被窝的努力。
一只毛茸茸的冷冰冰的东西又钻了进来,刚睡着的马秀珍又被惊醒,发现还是那只小野猫,由不得无名火起。她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一把把小猫抓起,举得高高地,用力向墙壁砸去。只听见一声惨号,那只猫掉在地板上挣扎了一下就不动了。马秀珍跳下床来,拎起小猫的一只脚,开开窗子,向外面用力摔了出去……不多一会,她就沉沉入睡了......忽然,似乎有个小动物爬在自己脖子上咬啮!毛茸茸的,是什么东西?啊,是一只小猫,那只小猫来找我要命了……她用力一挣,惊醒了,原来是一件毛线领挂压在颈下。
由于晚上没有睡好,她起床迟了一些。她坐在床边上穿袜子,想着昨晚那只瘦弱小野猫的事,感到有一丝恐惧掠过心头,忽然陈长发闯了进来,大声说:“施彤这家伙自杀了。”
“ 什么,施彤死了!”一种莫名的喜悦立即替代了方才的恐惧。
“没死,他命大,他想钻进公共汽车后轮下面,但只是压断隻脚。”
“自杀?我不信,绝对不信!”马秀珍在认真思考着。“不,施彤这种人是不会自杀的! 他这是缓兵之計,他不愿意带覃青青下会昌去......杨主任不知怎么想的,原本就应该让覃青青留下,让他一个人去更好......这人能这样做,真是有点不可思议! 想到这些,我倒有点害怕!”
“你怕什么?”陈长发走过来坐到床边抱住她轻轻抚摸她的胸部,马秀珍没有拒绝。
“从我父亲在十多年前因心脏病突然发作去世后,我男人又有病,我一个人孤单时就常会有一种恐惧……”她倒在陈长发怀中。
“你男人没有提出让你搬回大学去?”
“你还提他?那个瘦鬼,我当初指望他至少也可以弄个副校长,谁知他连个处长也没当上,脓包一个! 我是瞎了眼啦!”
“不要紧,有我陪着你呢!是不是? ”陈长发用力抱紧她。
她推开陈长发说:“要注意施彤,现在只能暂时先放一放,等他腿伤奍好了,还要他下会昌去的,不让他下去,且不正是中了他的奸计。”
“那时再说吧! 这施彤也真有点邪乎,全天下有几个人能这么做!”陈长发不解地摇摇头。
2
施彤以极强的意志咬牙不哼一声,困难地渡过了因极端疼痛一分钟也不能入眠的一夜。经过商量,他们决定去找中医。本来施彤在这类问题上是比较相信西医的,他认为用现代外科手续来治疗断腿是最好的办法,但西医比中医贵得多,家里没有钱,找中医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他们用昨天上楼时同样的办法下楼,她承担起他的下半截的重量,他双手用力支撑着自己,一步一步倒退着下了楼。老五爹这才知道施彤的腿断了,忙着去给他们叫了张三轮车。
施彤回忆起在报上看到过几十前为父亲治伤的苏医生儿子开诊所的消息,他们坐着三轮车,终于找到下一代苏医生。这位医生年纪在四十岁上下,他的小小诊所,看病的人挤得水泄不通。他忙着为许多病人检查,根本顾不上刚来的施彤。他们坐在那里,一直等到中午下班时间,病人逐渐散去,才有机会和苏医生讲话。苏医生说,今天已经预约了许多病人,叫他们明天再来。
“苏医生,我是前天夜里受的伤,已经忍受了一天一夜,实在是痛得忍不了啦,请你给我看看,求求你!”施彤说。
苏医生面有难色说:“我还没有吃东西,下午两点钟就有昨天约好的病人来。实是对不起你们,明天再来好吗?”
“苏医生,求求你啦! 我父亲四十年前受重伤,还是你家苏老医生亲自照料了半年才好了的……我们两家的关系是非常好的!”
“你贵姓?”
“姓施,我父亲就是施耘斋!”
“啊,原来是施老先生的公子,失敬了,失敬了 !那好,我给你看看。”
苏医生看过X光照片,仔细检查了施彤的腿,用沉重的语气说:“伤得这么严重,完全医好是不可能了。我尽我的力量来医,可是医好也只能主要靠一条腿走路,这隻腿最多只能起到点辅助作用。施同志,你要有充分的准备!”
“我本来没有抱多少希望,能医到什么程度就什么程度,我只请求把断的地方接起来,现在问题是太疼痛,请苏医生想想办法。”
“那好,先给你接上!”他站起来扶着施彤躺到一张小床上,用双手拉住施彤的腿,叫小青抱住施彤的上身,和那个不负责的第五人民医院的外科医生全然不同,苏医生用了很大的力气拉伸他的脚 ,而那个西医根本没有用力拉伸他的断腿,而只有充分拉伸后才可能把断腿接上。苏医生把断了的地方逗在一起,然后用纱布裹了许多中草药把腿部包扎起来,再用两片木头夹板从两侧把小腿夹住,用绳子捆得很结实。
“回去后要睡在床上,包扎好的脚不能动,我们中医不上石膏,你要想办法把脚固定起来。要有忍耐性。”
“那么大小便呢?”
“大小便也只能在床上,你可以用痰盂,有动作时叫你妻子用手握紧夹板,脚还是要尽可能保持不动,至少要一个月后,才能逐渐移动。”
“睡觉时不能翻身?”
“要尽力避免翻身。当然,这非常困难,睡上几天脊背就会受不了,最好用块木板支撑住上身,需要时可以垫高一些,半坐着,以减轻脊背上的压力。”他对着施彤说,这时转向小青“你可以抱着他,每天给他搽拭并轻轻按摸他的脊背,否则会生疮的,那就麻烦了。”说罢,苏医生又拿了一些草药和几小瓶白药给他们,叮嘱小青煨好给他按时服药。
他们拿了五元钱给苏医生,苏医生笑着拒绝了。两人连声道谢,非常感激。
回到家中,小青再次用同样方式驮着他上楼。实在没力气,她就跪在楼梯上,他也把大部分上身担在楼梯上,两人一道休息。休息后再往上爬。扶他躺在床上后,小青下楼请老五爹帮助找了半截旧门板,洗干净抬上楼放到他床上棉被下面,这样就可以在门板下垫东西把他的上身抬高,不断变换睡着的体位。他们还尽力按照医生的吩咐,设计了一个保持脚部稳定不动的办法。小阁楼上本来有一些很厚很重的工具书,这时正派上用处。他们把厚书一本一本堆在床上他受伤的脚的两侧,把脚夹住。
施彤在两天没有睡觉并忍受了巨大痛苦之后,逐渐失去继续忍耐的力量。所有从街上买来的止痛药吃了都完全无效。虽然还可以勉强忍住不喊叫、不呻吟,但却无法不向小青诉说自己实在受不了拉!
他觉得睡着不动伤腿越来越痛,不得不请小青帮助他站起来,小青抱住左脚的夹板,不使摇动,他自己用手撑着站了起来,让断腿下垂。
“怎么样,好一些吗?” 小青问。
“好一些了,疼痛减轻了!”
这样支持了十来分钟,他又觉得越来越疼痛,不得不重新躺下。躺下似乎好一些,但过了一会,他又受不了,只得再站起来,站了十来分钟又躺下……如此不断变换位置以减轻疼痛。一天下来,既疲惫不堪又十分痛苦,两人都弄得无法忍受。小青也是整整两夜未阖眼,双眼深抠下去。
施彤看着小青低声啜泣,不胜悲痛。他咬紧牙关说:“不要再动了,我忍着就是,你去睡一下。”
“不!我陪着你!”
“青青,这样下去,你也很快会受不了病倒的。你要是生病躺下,我们两都会死的! 你明白吗?为了我们,你必须睡一会。”
“我去找表姐来帮助帮助我们好吗?”
“不,绝对不能!我现在是反革命,怎么能拖累你表姐和赵敬业。”施彤坚决制止了她。
在他的一再催促下,小青终于躺下。才一阖眼,她就睡着了。
他极力忍受着巨大疼痛的煎熬,不动一下,不吭一声。由于不能移动身子,背部的瘀血散不开,也令人疼得难以承受。他想叫,想大叫,想大声呻吟,但看着睡得很香的妻子,一种无比强烈的爱强使他咬破嘴皮安静地躺着。
等她醒了,他说:“我一直睡不着觉,实在支持不住,普通的安眠药完全不起作用,听说有一种比较强力的药叫冬眠灵,又叫氯......对了,叫氯丙臻什么的,你上街去药店里问问有没有。如果是针剂,要打针,你就买一支注射用的针管。”
小青出去了,不一会买来了一瓶冬眠灵药片和一盒氯丙臻针剂,她说好在比较便宜。
他吃了两颗氯丙臻,过了一会,对妻子说:“不行,我头脑胀痛得厉害,昏昏沉沉,感到强烈的恶心,想吐又吐不出来,非常难过,但就是睡不着。恐怕是药力不够,我非常难过,非常痛苦,这药吃了比不吃更难过。青青,我的确有点支持不住了......要么你给我打一针,针水的效力快,也许可以让我睡一下,睡一下肯定就会好过一些。。”
“可我从来没有打过针。”
“不要紧,勇敢点,我不怕疼,一个小小的针头,怕什么?我看过医书,只要在臀部避开坐骨神经就行,来,勇敢点!”
小青终于鼓起勇气给他注射了一支氯丙臻。
过了一会,他仍然不能入睡,并且感到更加难过,头痛心翻,脚部的疼痛丝毫没有减轻,整个人像受大刑一样,难以忍受。他仍然认为是药力不够,这药实在太令人痛苦了,像在大脑里灌了铅似的,快要炸裂了。再不能睡,真是不堪设想。他要小青再给他注射一支针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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