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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牢之恋》第十四章:友谊
第十四章:友谊
1
1971年元旦前一天,陈长发和两个男学生来到太平村,把施彤带走了。陈长发说,施彤的脚已经可以拄着拐棍走路,作为专政对象,不能失去监督。经杨主任批准,要他般到学校去住,日常工作就安排在学校北院木工房,木工房现在没有人工作,就让施彤去学习做木活。以后可以每个月回家一次。平常覃青青有事也可以去学校找他,但只能在门房处会面讲话。以后究竟怎么处理,要看他的腿恢复的情况向市革委会请示决定。 施彤被安置在学校南院后门男厕所旁边一间约有十平方米的房间,屋内有一张床和一套课桌椅。他除了白天去北院木工房工作外,可以在学校中自由走动,但不能出学校大门。
突然被强迫离开极其甜蜜的夫妻生活与迷人友谊,离开那有如世外桃园的小阁楼,令施彤极端痛苦。过了一星期,他就觉得受不了,想念小青到了不能克制的程度。人就是这样,如果关进了监狱,不可能回家,他会有一番剧烈疼痛,但也就不会天天想回家想得这样痛苦。事实是他又可以回家,只不过是一个月一次,这使他无时无刻不在焦急地盼望与妻子团聚……实在没有办法消磨时间,只好白天在木工房学习木活,晚上一心训练腿部肌肉。他以前在农场时曾经学过点木工,因此进展比较快。经过反复训练, 已经能够把推鉋的刀片磨得又平又锋利。在磨石上把鉋刀刀刃磨成一条直线是相当困难的事,可施彤花了一星期反复操练就解决了。这之后,他又每天练习推推鉋和用锯子。
到了晚上,等夜深人静后,他开始秘密训练腿部肌肉,为的是不让人们了解伤病在好转。他起初用受伤的腿单脚站立,逐渐进行单脚轻跳。看到并没有什么坏反应,又开始从单腿弯曲蹲下七十度左右的角度又站直,逐渐增加到六十度、五十度。两个月后,他已经能用病腿单腿跳几千次。他认真坚持着,这样,肌肉明显在迅速增加,大腿开始有些肉了,慢慢地像条大腿了。他接受了以往的经验,有意隐瞒了伤势恢复的真像,白天仍然拄着拐棍不放,实际上他已经能抛开拐棍走路了。现在的主要问题是裸骨像锈死的接头一样,一点不能转动,因此走路明显跛瘸。
在重新被禁闭之后的第一个月底,他按学校规定回到家中。小青一把抱住他,亲了又亲,把头靠在他肩上,说道:“想死我啦! 我每天都想你,想得要发疯了。”
“我才想你呢! 每时每刻都在想,离开你,简直是活受罪,就像受刑一样痛苦! ”
他问:“皇甫他们还来吗?”
“皇甫、老沙、表姐夫妇还是每个星期天休假日都来看我,小芳更是常常来,还带了不少从饮食公司食堂买来的肉食。但我仍然非常寂莫……噢,忘了告诉你,皇甫因为谭甫仁被刺杀的事被抓起来关了一星期,好在很快就放了。据说是凶手已经抓住了。”
“我在学校也听说因为这事到处在抓人。抓的都是身材较高年龄在三十岁左右的人。这真是咄咄怪事,哪有大规模随便抓凶手的道理。皇甫受到什么委曲没有?”
“这倒还好,他们没有怎么折磨他。真有趣,我说试着给他做件衣服,练习练习本领,可你不在,我试了许多次,衣服总是裁剪不好。主要是衣袖,袖片和袖窝总是接不好,不是太大就是太小,还出现不应该有的皱褶,真是伤脑筋。还是你聪明,你怎么第一次就成功了。这个月,皇甫和表姐每人拿了十元钱给我,我不要皇甫的,他却悄悄放到了厨房中,我只得收了。”
“不行! 你不能这么过日子。我是没有办法,一个月只一天自由。你不同,你可以过得快乐些的,不能这么寂莫。你应该多上街走动走动。可以请小燕她们帮助找些好看的小说……皇甫不是说给你找一位绘画教师吗,现在可以找了。”
“暂时还没找到。我已经借来了一些小说,可是你不在,总是静不下来,看书无法专心,画画也懒心无肠,总想着你。”
“多弹弹吉他,唱唱歌,多练习绘画和写字……我真想经常跑回来。在学校里,他们管我也管得很松。就是我晚上偷跑回来第二天一早赶回去, 他们也不会知道。你看行不行?”
“我看还是小心点为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私自跑回来,免得又生麻烦。”
“但我实在受不了啦,每天都像受刑!”
“那你自己掌握,实在受不了就跑回来,不过要小心,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跑……这样吧,我每星期给你送两次饭,这样我们可以多见面减轻相思之苦。就定在星期二、五两天,你这两天中饭时就到学校门口等我。”
2
小青每逢星期二、五都去给施彤送饭,风雨无阻。天气晴朗时,她常穿着素雅的连衣裙,下雨时她穿上毛衣打着雨伞送饭。每一次当她路过时,已经被改称为36中的原英华女中所在的那条巷道里,总有不少人在无声地注视她。
一位住在巷道里的年轻画家,一直在默默注视着这位勇敢地面对黑暗坚持给丈夫送饭的女性。他对自己的母亲说:“妈,你看,这太美啦,多么勇敢,多么优美,这个姑娘就像天使一样,我要把这一切好好画下来!”
一幅幅题名为《送饭》的系列油画画成了。有一张是小青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踏着轻盈的脚步走向学校。她戴着动人的绿色风帽,拎着洁白的搪瓷饭盒,脸上一付无畏但又温柔的表情。街道两旁的不少人从二屋楼房的窗户中探出头来观看她,那是各种流露出称赞、关怀、同情表情的人群。另一张是她在大雨倾盆中送饭,小小的雨伞挡不住风雨,雨水把她淋得一身湿透,她潮湿的头发紧贴着面颊,双眼闪射着非常坚韧的目光,牙齿咬住嘴唇,迎着风雨昂首向前。还有一张是她穿着紫红的毛衣,踏着满街的落叶,把黄色的饭盒抱在胸前,凄凉地走向学校大门,双眼充满哀伤和期待……
小青又来了,她把黄色的饭盒送给丈夫,换回上次送饭的白色饭盒,哀伤地往回走。在经过一家人的门口时,忽然听见有人叫她:“喂,姑娘,能进来一下吗?”
她吃了一惊,不信任地看着那个站在屋内叫她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立即回头拿出一幅画,是那张她穿着白色连衣裙送饭的画,笑着说:“我为你画了几张画!”
小青被这幅优美的油画深深吸引了,她不知不觉地踏进那间房屋。她看到了七、八张都题名为《送饭》的油画,那显然画的是自己……
小青感动了,她望着那位年轻的画家说:“你……我值得吗……”
“太值得了,我很崇拜你……可惜我离你太远,画得不完全像你。你能够坐下让我仔细为你画一幅写真么?”
小青坐下了,那青年花了整整一下午给她画了一张非常逼真的写真。画完后,他说:“我真高兴,能为你画这张画……”他提笔在画上写下《春》的题名。接着说:“有了这张画,我就可以把原来画的几张好好修改一下,把你的形象画得更接近你本人。我临摹两套,送一套给你。”
小青心中掠过巨大的幸福感,她腼腆地对他说:“那真太谢谢你啦!我也非常喜欢绘画,常常自己学着画一些,可是我没有老师请教……请问贵姓?”
“我姓宣,从艺术学院毕业后,一直没有找正式工作,就在家里给人家画一些画,维持生活。如果你愿意,可以在送饭后到我这里,我虽然水平不高,但会尽量帮助你学习的。”
“那真太感谢你啦,宣老师!”
这样,小青找到一位绘画的老师,并从他那里得到一套《送饭》的油画。皇甫和小芳来看望她,见到这些油画,由不得大为赞叹。皇甫在小青叙述这位老师的情况后,表示自己想每个月拿十元钱给他作学费。小青犹豫了一会就答应了。
一天晚上,陈长发突然带着几个男学生,押着一个满脸肮脏、衣服破烂、头发零乱的人,撞开门一把把他推到施彤屋中摔在地上,说道:“这是个小强奸犯,今晚就交给你看管。要是跑了,唯你是问!看管好他,算是你立功!”说罢带上门就走了。
施彤一看,那人原来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男孩,一身油污,一脸煤灰,脸上还有一道伤口在流血。他正想问他是什么回事,那男孩却先开口了。
“听说你也是个坏人!”在被煤灰染黑的眼框中,有着一双发亮的眼睛直瞪着施彤。
施彤沉默不语。
“听他们说,你也是个坏人!”他又重复一遍。
施彤仍然沉默不语。
“我是高二的学生,我不想上课。想不到被他们抓了回来。”
“他们为什么要抓你?你怎么弄得一身煤灰?”
“我又没有家,我一个人想到火车上弄点什么好玩意。就为一个女……女人,就被抓住交给学校。”
“怎么一回事?”
“我摸过小姑娘的×,就是没有干过女人。那天在火车上,我躲在货车里,本来是想在火车上偷点什么的,忽然发现货厢里竟然有一个女人,也是没有买票偷车坐的。一看,她差不多三十多了。年纪太大了点,几乎可以做我妈了。可是,她那胖胖的屁股实在勾人,睡着了奶子也露了出来,白生生的……我想尝尝滋味,就用一根棍子把她打昏了。我正想脱她的衣服,这个烂货不知道咋整的,又醒过来了,大喊大叫,把乘警给叫来了,我就这样给抓了……他妈的,真倒霉,×也没日成,反而被抓起来送给学校。真可惜我还有一瓶酒,忘记拿了,不知道便宜了哪个畜生。好在我有两节香肠……”他从怀里掏出一节香肠咬了一口后,伸手递向施彤:“你也来一口好吗?”
“你今年几岁了?”施彤推开他的手说。
“过一个月就满十七岁啦……”
“为什么不好好上学?你爸爸妈妈呢?”
“不要提我爹了,他是天字第一号的坏人!文化大革命开始,我还在读小学,他忙着去打砸抢,抢了不少东西放在家中。他叫我在家中守着。妈妈天天还要去上班,我一个人实在呆不住,就偷偷跑出去玩,他打了我几次,我还是偷跑,就重重打我,越打越重,我还是跑。后来有一次,他就用钳子和铁丝把我的两隻手紧紧扭了起来,把我疼得在地上打滚……从此我就跑出来,再也不回家,一个人在外面流浪。我认识了几个朋友,都和我年纪差不多。我们成天在街上摸人家的东西,摸来的钱大家一齐吃喝。几个年纪大一点的常常去找女人玩,我年纪小,不会玩,有一天他们叫我摸一个姑娘的×, 摸了之后,第二天刚一偷包包就被猫给逮了,他们说这是因为把手摸霉了……”
“猫? 什么猫?”
“猫,猫就是警察呀!你怎么这都不懂。我这才知道摸×手会倒霉,出手不利。后来我再也不敢摸女人。我和把兄弟们天天在圆通山公园里一边偷东西,一边逗老猫玩。告诉你真好玩,有一次,我们故意当着老猫的面偷东西,老猫追来,我们就顺着后门大铁门爬,向外翻过去,大铁门是锁着的,老猫追来,见我们在外面,看得见,抓不着,气得大喊大叫,我们都拍着手笑他。 ”
“你母亲呢?”
“我爹是天字第一号坏人,我妈是天下天字第一号好人! 是我妈找我才把我送到学校读书的。从小就只我妈爱我,关心我,我是我妈一口饭一口饭喂大的。病了,是我妈抱着我疼我,饿了,是我妈千方百计找东西给我吃。她为了爱我,不知多少次被我爹打,可再打她还是偷偷给我钱,给我好吃的东西......可是,我就是不想回家,我见不得我那亲老子。我在外面流浪,时不时悄悄回家去看看我妈。去年我听见我妈死了,就像天打雷轰一样,我觉得天也崩了,地也塌了,我梦见造反派武斗,把我抓了去,把我捆起来用机关枪扫射,只听到噼噼拍拍的声音,机关枪不断对我扫射,我想死就死吧,我妈不在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妈呀,我的亲妈,好妈妈,妈呀……”那孩子忽然大哭起来,捶手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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