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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牢之恋》第十五章:黑牢

第十五章:黑牢
    1
   在不得不承认施彤有胃病之后,学校勉强同意小青可以继续给他一星期送两次饭,但仍然不允许他回家。
   那是昆明冬末一个阳光明媚的中午, 小青去给施彤送饭。两人在学校大门口闲谈,大老张在门房里没有出来。小青悄悄拿出一张字条递给他,说是皇甫写的。
   施彤打开一看,上面写道:
    天气渐寒,任重道远,务请保重身体。我会努力关照家里之事,请放心。
   他看后递还给小青,小青正想往衣服口袋里收,一个載红袖套的男学生和陈长发走来,那学生眼尖刚好看见,他突然大声叫嚷道:“你藏什么东西?”
   小青心里只想到绝对不能把皇甫暴露给他们,未经考虑便把字条往嘴里塞。说时迟,那时快,但见陈长发一个箭步跳了过来,伸手一把掐住她的咽喉,使她无法吞嚥。她不得不把字条吐出来。
   陈长发打开字条一看,大叫一声:“好呀! 反革命私通消息!”许多师生都围了过来。
   杨春旺、马秀珍也来了。他们的神色既紧张又兴奋,轻声和陈长发商量着什么,同时派了几个男学生把她们两人严密看管起来。
   陈长发去给市公安局打了电话,约莫过了半个小时,一张黑色小骄车急速驶来,从车上跳下两个警察,把小青带走了。
   杨春旺召开了紧急支委会讨论如何处理施彤。马秀珍作了长篇发言。“我看这个施彤有野心,他野心不死。你们注意没有字条上写有‘任重道远’四个字……”
   “任重道远是什么意思?”杨春旺问。
   “‘任重道远’说的要他身上挑着沉重责任,前途无限。这那像是对一个犯人说的话! 这明明是他的狐群狗党给他打气的话。他肯定有什么秘密组织,‘我会关照家里的事’,这明明是代替施彤管理什么重要的秘密活动!这个‘家’肯定是什么秘密组织,施彤有地下工作经验,我知道他们都是把地下秘密组织叫做‘家’的。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我对施彤这个人一直是高度警惕的。他心里天天在想变天,刘邓要是翻案,肯定会重用这种人,这我敢打包票。打狼不能手软,在施彤问题上一定要站稳阶级立场,要表现出无产阶级专政的坚定性!”马秀珍说。
   陈长发听到马秀珍的分析后接着说: “我看应该把老马的分析报告公安局。要好好审问一下覃青青。”
   “要彻底截断施彤和外界联系,不让任何人有机会和他接近,要严密防范有人再给他送字条。我再强调一次,对施彤绝不能掉以轻心。”马秀珍说。
   “我完全赞成,这人的板眼多!”杨春旺说。
   散会后,杨春旺非常得意又大唱起他创作的歌曲:“哆、来、咪、法、嗦、啦、西、哆!”
   陈长发带了几个人来,把施彤押送到北院木工房边的一间有七、八平方米的门窗很结实的小屋里。然后用结实的木条把唯一的一扇窗子钉死,把所有的门窗缝隙都用绵纸浆糊封了,使屋子与外界彻底隔离,屋里一片漆黑。
   “施彤,我们和你的关系就是一把刀和一盆血的关系……这……好像是列宁说的!”陈长发瞪着三角眼。
   “有这么严重?”施彤嘲讽地看着他。
   “你不要以为你有一天可以翻过身来, 告诉你,你休想做梦,要是有那一天,我先把你的脖子……哈哈!”陈长发右手掌五指拼拢伸开来回摆动,表示要用刀杀人。
   他们给了他一盏十五瓦的电灯泡、一个热水壶和一个大小便用的痰盂,屋里没有床,也没有地板,地面是用泥土夯实的,有些潮湿。只有一些各种各样的没手把的新锄头堆放着。施彤问怎么睡,他们叫他去隔壁堆草蓆的屋里拿草蓆做床垫,他抱了二十多张草蓆堆成厚厚的一张草蓆床,铺上被褥。然后他们用一把大锁把门锁了。
   这间学校私设的黑牢窗子外面就是学校操场,施彤听到外面人声嘈杂,不断有人说什么刘少奇夫人王光美组织的梅花党什么的 ,有声音说:“覃青青是昆明梅花党的秘书,她是给施彤送情报的……”
   施彤并不为自己被关进黑牢忧心,他只想着被公安局带走的小青,心如火焚……她怎么受得了,今天真是大意,怎么这样疏忽,轻易就把她送入了虎狼窝。
   一会儿,有人来把他带到校革委办公室,杨春旺、陈长发、马秀珍一同审问他。
   “覃青青给你的什么情报? ”杨春旺厉声质问。
   “什么情报不情报的,我听不懂你说些什么。”
   “你说那字条写的是什么意思?”陈长发问。
   “ 什么字条不字条,我不知道!”
   “就是覃青青送给你的字条,她想把它吞下,我们逮过正着。”杨春旺怒气冲冲。
   “我没有看过什么字条。你们给我看看好吗?”施彤显得很平静。
   “他吗的!你装什么傻,你不要命啦!” 陈长发手在桌子上用力一拍,大声吼叫。
   “我的确没有看过什么字条!”施彤一口咬定。
   “谁写给你的?你老婆送的字条你总该知道是谁写的。”马秀珍问。
   “那把字条给我看一看,看看我也许能知道是谁。”
   “胡说!你想从我们手中骗取情报,你休想!”陈长发吼道。
   “你敢不敢保证你不知道写字条的是谁?”杨春旺说。
   “绝对保证!”
   “你给我写下一个保证, 如果查出你知道就自愿枪毙!”
   施彤心中想,这人的智商接近于零。他掏出水笔在一张纸上写下了愿意接受枪毙的保证。
   杨长旺的低水平表演使审问无法再继续下去。
   回到黑牢,他猛然想起家中留有皇甫的小说稿,小青被捕后,他们多半会去抄家,抄出这本书稿,皇甫就大难临头,这怎么对得住好朋友!想到这本小说,他连对小青的安危都暂时丢下了,几乎全部心思都放在了皇甫的书稿和他的命运上。
    2
   小青万万没想到一时的疏忽会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她被带到昆明市公安局的值班室,很快就由几名警察把她押送回家,对太平村的小阁楼进行了彻底搜查,把所有的文字材料,包括她的日记,施彤的读书笔记,来往信件全部查抄了,其中也包括皇甫的书稿。
   抄家后,她又被带到公安局,并立即被带到审讯室。
   “这个字条是谁写的?”
   “不知道!”
   “你不要死心踏地跟着施彤这个反革命走,你应该立即和他划清界线,争取立功受奖……你好好交代是什么人写的,我们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会立即放你回家。”一个姓晋的警官说。
   “是有一个男人来找我,有三十来岁,说是施彤的老同学,来看看他,好像是姓张什么的,我也没有详细问,他交了字条说代问施彤好就走了,我不知道他到底是谁。”
   “要知道党的政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你年纪轻轻,何必包庇反革命。不交代是包庇,是犯罪,交代了就没事,我们保证你没事,说到做到,立即放你回家。”主审的晋警官脸上一幅淫笑。他身旁还有两个参加审讯的。
   审讯进行了一个多钟点,小青一直抵死咬定不知道是谁送的字条。
   他们没太为难她,这天晚上就临时让她睡在公安局小会议室的一张大沙发上,派了两个警察看守她。由于警察们对抓覃青青这个所谓的反革命并没有真正的兴趣,他们并没有注意有关材料,反而把抄来的一大堆笔记纸张就堆在这间办公室里。
   小青想着施彤说过的话:“要是这本书稿被他们拿到,皇甫就惨了!”她忧心忡忡,全神灌注着离自己睡处不远的那堆材料。
   深夜十二点多,两名警察拿着小青的日记,一篇一篇在翻,因为室内天花板上的灯太高,又不亮,看不清楚,他们就一齐移到室外,紧靠着办公室的门对着外面的路灯观看。两人边看边谈论小青日记中叙述的事,充满兴趣。看了一会,疲倦了,两人就在门口下起象棋来。
   小青起初没有在意,但见这两人久久不进来,只在门口路灯下下象棋,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她犹豫了一会,轻手轻脚爬起来,爬到那堆材料旁边,悄悄地翻弄材料,门口的警察浑然不觉。她紧张得混身发抖,终于找到了皇甫的那本用厚练习本写的小说。她拿了练习本迅速回到沙发上睡下。想了一会,她向门外的警察叫喊:“喂,我口渴,请给我一缸热水。”警察进来,她递给他们一个大搪瓷口缸。一会儿,他们给她倒了一大缸开水来。然后又到门外去下象棋。
   她侧身而卧,悄悄把练习本一张一张撕下来,在热水中撕捏搓揉成一个个小纸团,然后塞到长沙发裂开的缝隙中去。过了一会,两个警察进来观察,见她躺在沙发上睡觉,就出去了。
   她继续轻轻地、悄悄地进行毁灭证据的工作,又紧张又累,因为不敢翻身,只能一隻手工作,手指非常疲累发疼,特别是手指甲,由于不断用指甲抠捏,几乎快开裂出血了。她勉强忍受着疼痛,一篇一篇撕下,撕裂揉碎,在水中搓揉成团,塞往沙发缝隙里,在天亮前终于把这本小说稿全部毁灭了。
   天亮了,她松了一口气,正想睡一会,一个警察来叫她,说已经挪出一间房子,叫她带上自己的盥洗用品,把她带到设在公安局里的临时看守所里。这里有五、六间临时关犯人的房间,全都由扛着枪的解放军战士看守。她看见不少男的犯人在劳动,他们不约而同都抬起眼睛盯着她。
   她被推入一间牢房,里面空无一人,地上有一些草蓆和被褥,这是连夜为小青清理出来的临时女囚牢房。她收拾了一下就躺到一个角落里。看守这间牢房的解放军战士走了进来,对她说:“你最好睡在有太阳光的地方,这样可以晒晒太阳!”她一看,是一位很年青的战士,只不过十八、九岁,长得比较清秀。她由不得想起串联时在桂林遇到的那个小解放军。原来这时仍然在实行军事管制,公安局里也有解放军。
   她挪动了床铺的位置,躺下休息。虽然极其疲惫,但却睡不着。她在想:把我抓进来是因为他们要查清写字条的人。只有找到这个人,才会放我出去 。我是绝对不会说出皇甫的,施彤更不会,那么,我可能要长期关下去……可是,皇甫会怎样办呢?他会不会为了我的自由来投案自首呢? 他如果进来,公安人员就要拼命追查他和施彤来往情况,特别是,他并不知道我已经把他的小说销毁 ,万一他承认有这本小说,那就倒霉了,他会和施彤一样被关起来。但愿他不会这样做……可是,如果他真正关心我、爱护我,他又怎么会置我的生死于不顾呢!
   她昏头昏脑反复思考着这一切,充满焦虑,悔恨,悔恨自己不小心害了丈夫和朋友,却没有多少恐惧感。等到中午吃饭时,那小解放军来叫她,她拿着自己的搪瓷大口缸来到食堂。一个长满胡子的犯人挤近她问道:“小美人,为什么关进来?” 她正想骂他,忽然听见一声吼,那小解放军走上前来对那犯人吼道;“你这个臭流氓,不许你和她说话!”可等那小解放军走后,那个胡子犯人公然又走到她身旁轻声说:“小美人,你叫什么名字?告诉你,好戏就要开场了。”
    她没有理睬他,头也未回就匆匆抬着口缸回到自己牢房内。小解放军把门锁好就走开了。她想:他为什么不准别人和我说话?难道我的问题这么严重?看来要彻底把我和一切人隔离开来。反正自己下定决心,绝对不说出皇甫的名字,管你们怎么对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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