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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牢之恋》第十六章：归来
第十六章:归来
奇迹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久经渴别，他们重聚胜似新婚。他们在一起度过了四个月的美好时光。施彤日以继夜努力写作，小青每天除了画画外就是用钢笔工整地抄下他在黑牢中写下的文学和哲学著作。她花了许多时间一次又一次地和丈夫一道讨论他在黑牢中写下的探讨《红楼梦》艺术特色的文章，对不少问题发表了自己的独特看法。.
“以前在学校里，老师们都说林黛玉是革命派，薛宝钗是封建思想的代表，真讨厌。我看并不见得。我敢说，在真正的生活中，那些骂薛宝钗的人一定全都只会讨厌林黛玉似的人物，而只会喜欢薛宝钗似的人。宝钗待人温和，言语甜蜜，聪明能干，善于体察别人困难，愿意帮助人，谁会不喜欢她？只有少数懂得为爱情可以献出一切的人，才能真正领会林黛玉的可爱，才明白她远远胜过宝钗的地方！才会原谅她语言的尖酸刻薄．．．．．才会．．．．．”小青发表着她的心得。
“啊，说得真好！”
“为什么贾宝玉会和秦钟他们一起鬼混，也太过分啦！”
“我也觉得奇怪，也说不清楚！”
“我喜欢尢三姐和司棋，不喜欢尢二姐，虽然她非常可怜！”
“慷慨成仁易，从容就死难！你其实比尢三姐做的更了不起。我们认识八年了，结婚也五年了，在如此可怕的环境中，你始终如一地爱我，坚贞不屈，临死无惧！我今生一定要为你写部小说。”
“比起你来，我算得什么！”他们相互鼓舞着。
除了抄文章，他们共同进一步学习栽剪衣服，技术迅速有了进步，两个月后，小青能自己顺利栽剪各种式样的衣服了。至于打缝纫机，她本来就很熟练，现在总算是掌握了做衣服的全套本领，生活收入有了一定依靠。附近的农民对衣服式样要求并不高，她的技术提高了，定的价钱又便宜，经过老五爹介绍，找她做衣服的渐渐增加，两人都很高兴。
他白天仍然到学校木工房做工，其他时间都呆在家里，坚持每天锻练腿部肌肉，已经能轻松地快步瘸着跑步了。他借来了许多报纸和传单，贪婪地补看这些天的各种报导。同时，在黑牢中集累的研究中国诗词的基础上，花了许多时间，完成了《论中国传统诗歌绘画的审美特色》的长篇文艺论著，这篇论文后来曾被全国许多家报刊杂志刊载，广为流传。
这四个月的生活比之黑牢有如天堂。在黑牢中，那是地狱，度日如年，时间比蜗牛爬得还慢；可这四个月，比起腿伤后的几个月更美好，因为没有任何肉体的痛苦折磨，真像在快乐的天堂，时间拉都拉不住地飞快往前跑，似乎一转眼就过去了。
他们多次讨论了学校会怎么处理他的事。施彤分析说：“我现在算是残废人，看来留在学校监督劳动改造的可能最大，这也是最好的情况。第二种可能就是送去劳动教养，两年到三年，他们心狠手辣，送一个残废人去劳动教养也是完全可能的。最坏的情况则是把我正式逮捕送到正规监狱。这种可能很小，但我们不能不做最坏的准备。”
他回家的第三个月，小青怀孕了。医生确定怀孕的消息让施彤欣喜若狂,竟然高声唱起了流行歌曲《宝贝》。他对她说：“你一定要好好保养身体，把孩子好好生下来，我们一定会让孩子幸福的。我看中国的未来还是光明的。有的人划了右派，就认为绝对不能再要孩子，说那是作孽。我可不这么悲观，我们会使孩子成为出色的后代的，我相信自己的判断，孩子不会随他的父亲留在地狱中的。”
“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当然是男孩！”
“想不到你也会这么封建！”
“不，我不是封建。我的下半生不知会怎么样，但我的思想，我的著作，不少虽然烧去了，但重新写出来比较容易．．．．．．．我的许多工作需要要一个男孩子去继承。在黑牢中，我不止一次想过，如果我就这样死去，也必须把写的书稿文章埋在地下以传之后世。现在好了，谢谢你，亲爱的，你给我一个孩子，我写的东西有了传人，这对我是无比巨大的安慰。这样一来，再受些苦难我也心中踏实了，天啊，多美好，我有了心灵的继承人！”
四个月后的一天早上，他正准备去学校，忽然马秀珍和陈长发带了几个人来了。陈长发气势汹汹，马秀珍勉强控制着自己不能抑止的欢快，向施彤和覃青青宣布：市革委会已经批准送施彤去离昆明四十公里的监狱里劳动教养三年，并决定给他降低工资的处分，由每月原来的八十九元降为四十九元。
因为早有思想准备，他们并没有惊惶失措；施彤甚至为每月能有四十九元工资高兴。关在学校快四年了，一直只有每月十五元的生活费，四十九元可比原来好得多了呀。小青忙着给他收拾行李，施彤在和陈长发商量工资的事。他询问了监狱里开销的情况，与陈长发达成协议，以后每月寄十九元给他，监狱里的伙食费每一个月是十三元，他还可以留下六元自用。其余三十元则由学校直接交给小青。
小青流着泪对他说：“这样也好，三年虽然太长，但总算有个盼头了，总比无休止的等待强，现在心中踏实了。我会每个月都去看你的，你就放心去吧！”
一张吉甫车把施彤送到了西郊远处的监狱，汽车在快到监狱的山坡上行驶时，他从远处看到监狱里有兰球场，心中大为高兴，不论监狱多么苦，总有人说笑，劳动时总能天天沐浴阳光，据陈长发说休息时还可以下棋、打球，妻子还可以每个月来探望一次．．．．．．这一切比黑牢好到哪里去了。单身黑牢可真不是人在的地方，那是最可怕的折磨形式之一，九个月黑牢都能挺了过来，三年正规监狱生活就不算太大的凶险了。
劳动教养的监狱牢房比正规判刑犯人的牢房看守要松一些，但条件也差一些。一间大房子里住了近六十人，分上下铺。所有的床位都是相互联接的，每人有八十公分的位置，施彤被分到靠墙边的上铺。他很快发现，这种监狱最可怕的地方就是睡得太挤，特别是晚上时时刻刻都是形形色色的打呼噜声，吵得人无法入睡。
第一天晚上，施彤完全不能入睡，一个整夜，他听到了各种各样的呼噜声。这是人类呼噜声的大合唱，什么乐器什么节奏都有。
通常人们只轻描淡写地提及人的鼾声，其实鼾声的内容无比丰富。
一些人的呼噜声是有节奏的有规律的，令人较少讨厌的就是这种呼噜声，特别是那种不太响、有规律、而且平稳的鼾声。可也有一些鼾声虽然有节奏，但那节奏非常干扰睡眠，因为呼声的规律是由轻而渐响，响到一定程度又突然减弱下来，弱到似乎听不到了又渐渐加强，直到最强点又突然下降，如此重复不停。
最糟糕的就是那些无规律的鼾声，它令人简直难以忍受。有的人本来是由轻而响、由响而弱地呼噜着，忽然，呼声停止了，他吹起了嘴皮，有时吹得很响，真像玩口技。有一个人打鼾越来越响，越来越粗，一直发展到自己喘不过气来，似乎是咽喉被人掐住了，呼声突然终止，只听到他的床上重重一声响，原来是把身体抬了起来又重重落在床上，接着自己翻一个身，似乎不再打鼾。可过了一会，他的呼噜声又变了一个花样从头开始……
有两种鼾声最令人无法入睡。一种是带哭的鼾声，这种鼾声的主要特点就是音调有起伏，但不是唱歌而像哀鸣，听了令人心酸。还有一种像鸟叫，没有规律，过一两分钟忽然“吱”的一声尖叫，第一次听还以为哪里来的一只鸟飞到屋里呢。施彤几次刚要入睡，就是因这种令人惊奇的鸟叫声给打扰了。
第二天，带着极其疲乏的身体去劳动，施彤和几个新来的犯人被分配去打扫猪圈。这里因为犯人太少，三百来人的一个中队犯人要种四百多亩土地，还要搞建筑、运输、铁工、养鸡、养猪、养鸭、养马、养牛．．．．．人手太紧张，猪圈差不多半年才清扫一次。施彤来到猪圈，大吃一惊，猪儿们睡在高处水泥地上，下面是淹着猪粪尿的斜坡形粪池，最深处的粪尿竟有一米深．他和另外两名犯人不得不脱了上衣和裤子，只穿了一条衬裤和一件短衬衫下粪池去清洗．半截身体泡在粪坑里。奇怪的是，他们都觉得泡在猪的粪尿里要比泡在人的粪尿里好一些，劳动了一个多小时，施彤正在想这个人们竟然认为泡猪粪比泡人粪好一些的哲学问题，忽然有一位管教路过，对着他叫了一声：“施彤，你上来，冲洗干净后到我办公室里来一下。”
他脱光了衣服在监舍外的大堰塘里急急忙忙游了几圈，洗干净后，这才发现原来猪粪比人粪容易洗干净，没有那么臭。他想起了在英华女中打扫厕所的情景，想起因为脚臭不敢见小青的往事，不胜感慨．．．．．．．穿好衣服后，他来到这位管教的房间里。大声叫道：“报告！”
那管教微笑着望着他说：“施彤，你认识我吗？”
施彤摇摇头。
“你当然记不得我，我可记得你。当年我在云阳县作警察，还是你给我们上的党课呢。我姓虞，你以后有事可以找我。这样，我和你们四分队的队长说一声，分配你一个好的工作。”
第二天，分队长通知他到管仓库和鸡鸭猪牛的老队长处报到。他找到有点瘸的老队长，这老队长望着施彤的腿说：“你原来也是个跛子，和我这老头一样．．．．．．你在仓库外面场地上跑一圈我看看。”
施彤瘸着跑了一圈。老队长点点头说：“还可以！这样吧，你去放鸭子，从明天开始。这是鸭圈钥匙。今天你就从大监里搬出来，住到外面，我给你一间屋子，就在鸭圈旁边。”
劳动教养所里大多数人都关在监舍里，只有少数被信任的人可以住到大监外面，这包括负责养鸡、养鸭、养猪、养马、养牛、打造工具等犯人。这是监狱里的特等美差，是人人向往的事。由于虞管教的关照，施彤才来就获得放鸭子的美差。
可他从来没有放过鸭子，对此一无所知。老队长除了给他一把钥匙外，什么都没有交代，既没有要原来放鸭的人办理交接，也没有对他作出任何指示，好像人们是天生会养鸭子的。
他搬到大监外给他的房间里，来到一位养猪的犯人面前，向他请教怎么养鸭子。那人根本不理睬他。他想了一会，用带来的钱去监狱小卖部买了一包比较贵的大重九香烟，再次来到猪圈旁，找到刚才的那位犯人，陪笑道：“大哥，请问这里的鸭子怎么放？” 边说边递过去一支香烟。他原来想到香烟可能有一些作用，起码可以让他和别人坐下攀谈。可他完全没有想到，一支香烟竟然立即使那犯人的态度起了一百八十度的变化。
“唉呀，你老弟，请坐，请坐！”他把自己的板凳让给施彤。
施彤立即明白了在这里一包香烟的重要价值。他对那人说：“我刚来，什么都不懂，还请老哥多帮助！这是一点小意思。”他把整包香烟递给他。
那犯人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听说你姓施，施老弟，想问放鸭子的事吗？你可找对人了，我就放过鸭子。这里的鸭子有六百来只，每天早上你天一亮就得先到里面伙房打干粮，多半是几个包谷窝窝头，带上一壶水，你带上干粮出去放鸭子，要到下午五点多钟才能回来吃晚饭。至于鸭子的食物，要是在冬天，就得找老队长要包谷喂鸭子，现在刚开始农忙，割谷子时田地里有许多掉在地上的粮食，还有许多躲在田埂边的小田鸡，这是鸭子最爱吃的东西。你得自己想办法把鸭子赶到收获过的田地里去，让它们吃饱，吃饱了，把鸭子放到水溏里去玩，你就可以睡大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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