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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文明研究导论
中国文明或中国文化究竟指什么?中国文明从哪里来?它的前途怎样?大多数学者不是从文章文化的角度来观察就是用用简单化的肤浅态度对待。真正深入民族心灵、把中国文明作为民族灵魂来探索的人,从梁启超算起,百余年来,真是屈指可数。由于这一问题的重大意义,我们力图给予历史的剖析。
1、 文明的起源与文化基因:
人类历史基本上是各个有鲜明个性文明的发展史,这具有无比丰富的内容。想简单地以几种经济形态、政治形态或文化形态来概括全人类历史的面貌,都必然会在极大程度上阉割人类历史的复杂性与丰富性。
世界上的原始部落成千上万,但远不是所有的原始部落都能走上建立文明的进步道路。实际上,人类社会原始文化的个性是数不清的,其可能性是无限的。正如今天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鲜明个性一样,古代原始部落也都各有各的文化特色。
为什么绝大多数原始部落在历史发展中都无声无息地死亡了?为什么只有为数不多的原始部落走向文明发展的道路?至今为止,我们能发现的有资格称为文明的品种不过几十个,成千上万的原始文化或昙花一现,或僵滞不前,它们在历史上未能留下任何影响。似乎,从原始文化走向文明进步,有一条鸿沟,有一个从停滞走向发展的枢机,需要历史学家给予解释。
如果我们不谈上帝,不谈天意,那么世界上的历史学者给出的最好解释来自汤因比。这位被称为西方第一大学者的汤因比在列举大量材料后指出:适度的外来的挑战(有足够强度又不至于造成毁灭)和人们奋起应战,促使古代人群精力高度集中,从而导致思想与社会组织的进步,形成了最初的文明。例如,气候干旱导致古埃及和苏美尔人从狩猎与采集过渡到农耕,并促成社会的重大进步。黄河的水灾挑战和治水努力导致那里文明的进步,使水灾泛滥区域的发展胜过长江流域……这种学说是对历史研究的重大贡献。
但笔者认为汤因比的解释是不够的。原始文化走向文明还有一个重要因素,那就是各个原始部落文化基因的内在特点是否具有展开与发展的基础。只有那些具有展开空间的文化基因的原始部落,才能发展、进步、走向文明。
上一世纪世界上最有成就的女人类学家之一露斯·本尼迪克特在著名的《文化模式》一书中曾详细描述过一些原始部落的文化-心理特色。有一个部落过分崇拜繁锁的、完全形式化的仪式,整个部落的心灵都被这类仪式支配了,人们根本没有可能去思考其他的东西,他们的灵魂被形式化的繁锁仪式铐住了。还有一个部落则深深浸沉在形形色色的符咒中,人们的一言一行无不被咒语支配。人们的心灵被各种符咒深深入麻醉了,正如吸食了海洛因一样。这种文化-心理世代遗传,从根本上制约了它走向进步与发展。这类文化基因自己把自己发展的空间封杀了。
笔者把可以世代遗传的精神-文化-心理结构称为文化基因。文化基因一定程度上类似生物学上的基因,它的结构非常坚实,很难改变,一代一代地遗传下去。
由于文化基因是笔者创建的主要概念之一,这里需要多费些话语加以说明。
世界历史上有许多重大现象只有用文化基因的理论才能说明。例如:为什么德国人发动过两次世界大战?为什么中国历史上此起彼伏有过多次农民战争,印度却没有?为什么埃及帝王建造了尽力炫耀自己的巨大金字塔,中国帝王却建造极力遮掩自己的巨大的地下宫殿?为什么高度发达的雅典城邦文明昙花一现,而中华帝国却一再复兴?为什么雅典出土了那么多裸体周塑,中国却出土了许多祭器食具?为什么日本的明治维新和俄罗斯的彼德改革能成功,中国的光绪维新却一 败涂地?为什么以色列人经数千年灭亡能够复国,其他民族不能做到?为什么欧洲历史上有过那么多的宗教纷争与战争,中国却只会有红卫兵运动……
一个有趣的例子是海伦和杨贵妃的比较。希腊的三位女神赫拉、帕拉斯和维娜斯为争夺代表美丽荣誉的金苹果,找来特洛伊王子巴里斯作评判。结果,巴里斯把苹果给了维娜斯,因为她答应让他得到最美丽的女人。巴里斯把已经是王妃的海伦拐走,引起全希腊的愤怒。为了夺回最美丽的女人,希腊联军与特洛伊作战整整十年。在战争的第十年,守卫城楼的特洛伊老兵见到海伦,议论说为这样的美女打十年战也值得了。海伦背弃丈夫,与人私奔,引来十年大战,许多人为此死亡,可希腊民族却不责备她,她仍然是美的象征和典范。而在中国,杨玉环因为受到唐明皇宠爱,“君王从此不早朝”!终于引发内乱。虽然她本人没有多少过错,却被视为祸水、妖孽。这里面隐含着中华民族和希腊民族文化基因的深刻差异。希腊精神中,美具有独立地位,美丽本身是极高的价值。希腊联军统帅阿加绵农和主要英雄阿克琉斯都绝没有因为争夺一名女俘几乎内哄而脸红,他们没有一点点试图掩遮欲望的表现。而在中国,《三国演义》和《水浒》中的英雄都是不需要女人的,人们的私欲被视为罪恶。和“美”支配希腊人相反,“善”(道德、整体利益……)支配着中国人的价值尺度。
另一个有趣的例子是欧洲决斗的风气和中国人风格的对比。许多人都知道1837年月2月10日俄罗斯文坛最明亮的星普希金殒落了,他死于决斗。却未必有许多人知道德国工人运动的著名领袖、马克思的朋友拉萨尔也是死于决斗的。1864年8月31日拉萨尔因追求登妮格斯与其未婚夫决斗逝世。十五世纪,仅仅法国因决斗而死者不下四千人。俄罗斯作家莱蒙托夫在《当代英雄》中曾以轻松的笔调描写了决斗的场面。其实,决斗的心理早就在日耳曼部落的文化基因中存在着。古代的原始日耳曼人在赌输没有钱时,就拿自己的自由作赌注,他们赌输后允许对方把自己捆起来作一定时间的奴隶。这一切对中国人是无法想象的。因为中华民族的文化基因是把个人看做家庭、社会、国家的财富与工具。我们的文化基因没有独立人格的存在空间。个人从来不属于他自己。“我不属于我自己”是我们文化基因的基本命题。个人是属于整体的,所以不可能出现为个人名誉或利益去决斗的事;你想去,你的父母妻子儿女亲友也不会让你去。鲁迅写过一篇文章《国骂》,说“他妈的”这句骂人话如此普及,成了国骂。这里的根本原因在于文化基因。因为个人不属于自己,骂他本人伤害不了他,只有骂他的所属者,骂他的父母,才能伤害他。
希腊人尊重美和逻辑,西方人强调个人独立和自由,中国人重视善,强调个人对整体的义务……这些文化基因虽然有很大差异,但都内在具有推动社会发展的强大潜力。当然,只有这些,还不足以使一个文明成为伟大文明。一种文明之所以成为伟大文明,还需要其他更重要的因素。我们将在下面给予说明。
文化基因是一个独特的心理文化整体,它不能简单地用优点与缺点的概念加以分割。很难用“扬弃”、“取其精华”这类简单的概念来对待一种文明,这就是我们改造民族心理的困难所在。哲学上的“扬弃”是说吸取其优秀成份而弃除其有害成份;这也就是中国人说的“取其精华、弃其糟粕”。一般而言,对一个有独立品格或独特色彩的对象,特别是对有生命内涵的对象,这种观点常常无法兑现。以普通最小的事而言,譬如吃羊肉,虽然可以把某些次要成份抛弃,“弃其糟粕”,但就余下的精华而言,仍然有着羊膻味。这里,作为羊肉特点的某种气味,既是其优点,是精华,是许多人爱吃羊肉的原因;又是其缺点,是糟粕,是不少人认为不能忍受的东西。一个对象,其特色既是精华又是糟粕,二者统一不可分割。
所谓优点,缺点,在很大程度上是人们的主观感受,是一种主观评价。我们认为忠实的狗很好,野蛮残忍的狼不好,可狼非常爱自己的孩子,对伴侣很忠实,很勇敢。杰克伦敦就写过得到广泛赞扬的歌颂狼的野性的小说。世界各民族的道德标准,不少地方是不同乃至相反的。
这样说不意味着相对主义完全正确,从人类整体生存、发展、求取进步的角度看,总有一些东西是全人类一致的,如果不是绝对化的态度,美好与丑恶的区别还是应该肯定。即令如此,我们在对待像民族精神这样的对象时,仍然无法清楚把精华与糟粕分开来。正如一个人,稳重者虽不孟浪,却常常弱于冒险精神;冲动者不拖沓,却又容易失之肤浅。同一文明往往表现出彼此渗透而又对立着的两面性。
正当我们大力强调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强调学习科学理性与逻辑思维的时候,深为西方文明前途忧虑的海德格尔却指出逻辑与科学是西方文明的两大祸根,天才的数理逻辑哲学家哥德尔发现的哥德尔定律,揭示出人类理性存在着不可克服的内在悖论结构,表明最受人们尊重的西方科学与理性也有其内在矛盾,也是精华与糟粕的统一体。
对人类而言,因为一切都是从人自身的角度去观察问题,而人类是在不断发展着的,在不同时间、地点、条件下,对同一对象的评价会有不同原很自然。同一精神与文化对象,从这个角度看可以非常美好,换一个角度看也可以非常丑陋。强调天赋人权、个人自由的西方精神,产生了最伟大、最辉煌的创造,为人类带来了全新的生命方式;但同一精神在一定条件下也容易使人的欲望失去控制而走向兽化。强调天赋人责、个人价值在于对社会家庭尽义务的中国精神,产生过浩浩荡荡的英烈队伍,令全世界惊叹;但同一精神也造就了大批奴才,听任奴化精神肆意阉割创造性。如果一个人、一个民族的优点与缺点能够明确分开,那么,文化与精神改造就变得很容易、很简单了。问题的困难与复杂正在于二者内在统一着,如果我们不愿失去自己,就只能在烈火煎熬的大创造中重组自己的文化基因。
黑格尔说:历史的起点在东方,终点在欧洲。果真如此,中国文明只有被同化与消失的命运,最多在统一的人类文明中保留一些枝节性的风俗特色。我们不相信这种宿命哲学,不相信这种“规律性”。人类文明有自为性,中国也一样,中国文明由于其极端鲜明而饱满的个性,应该能在创造力的再爆发中获得新生--不只在生产力上,也在政治结构和精神文化上。
一些人把文明改造看得太简单。流行着一种观点:似乎新加坡似的成就与格局代表着今天的东方文明。有的人刚脆说市场经济加新权威主义再加上点家庭伦理就是东方文明的新形式。文明不是简单的大杂绘或拼盘,而是活生生的生命现象。新加坡的成就固然了不起,可要说它已经创造了一种文化基因或改组了中国文化基因则未免言过其实。对新加坡与许多亚洲国家而言,吸收、消化西方文明的过程还在继续,还远没有完成;创造自己新文化的过程才开始。真正能担负起改造、创新中华文明任务的只会是在东亚大陆有着广大存在的中国自己。仅仅有经济奇迹远远不够,香港已经是世界的经济、金融中心之一,但香港在精神文化的成就上却是很弱的,是微不足道的。全部困难就在于不是拿来一些、保留一些就可以实现民族的复兴,而是要求实现包括经济政治文化的结构性改造,要求改组已有的基因,产生新的文明构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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