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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与文明
文化与文明
文化与文明的定义成千上万。本书所说的文化是指一种人们的观念,或是人们的生活态度。 这种观念或生活态度最充分地表现在部落或民族的神话、传说、宗教崇拜与习俗中。文化的 产生可以溯源到很久远的过去,追溯到图腾时期。由于文化的产生,人们心里开始出现某种 对人生、对世界的图景与想象。马克思在《摩尔根〈古代社会〉一书摘要》中说:“在野蛮 期的低级阶段,人类的高级属性开始发展起来……想象,这一作用于人类如此之大的功能, 开始于此时产生神话、传奇和传说等未记载的文学,而业已给予人类以强有力影响。”
原始文化的特点是偶然形成的。某一部落崇拜某一动物或某一植物,带有偶然性。中国人崇 拜以蛇为主但加上其他许多动物特点的“龙”,除了表明中国人的丰富想象力外,很难找到 什么科学的根据,历史学家无法给予确切的说明。 文化发展的较高阶段是某种特殊的观念系统化并在社会生活中取得支配地位。进一步,文化 产生自己的行为与行为后果,这种后果在政治、经济、宗教组织中体现出来。我们把文化及 其行为后果的总合称为文明。城市是行为后果最明确、最有代表性的综合实体,因此,可以 把城市的出现视为文明的特征。
原始文化
从道理上说,从可能性说,人类可能出现的文化类型是无限的。既然文字的特点都可以多种 多样,那么,文字产生以前的文化类型就更加丰富。要崇拜什么东西,产生什么样的幻想图 景,的确有无限的可能性。就是人本身,怎么看待人的性行为及其他行为,其可能也是无穷 无尽的。
莫说人类创造力的丰富, 单只是生活的历程和环境的逼 迫就为人们提供了数量大得难以令人置信的可能的生活之路。(本尼迪克特:《文化模式》,25页,北京,三联书店,1992。 )
当然,实际存在的文化类型尽管数量很多也是有限的。古希腊神话中的众神和中国传说中的 圣人相去甚远。神王宙斯既不孝又不讲起码的道德,到处追逐美丽女人,与中国的三皇五帝 一心造福人群,不可同日而语。希腊与中国的文化与美洲的印第安人相比,又完全是另一种 图景了。
20世纪最有成就的女人类学家之一露斯·本尼迪克特曾对仍然存在着的一些原始部落作过深 入的调查,写成了著名的《文化模式》一书。下面,我们就她描述的三种文化类型加以讨论 。
居住在美洲中部的印第安人部落之一,新墨西哥的普韦洛布人,其风俗习惯和其他印第安人 相差极大。多数印第安人充满酒神精神,喜欢自由尽欢的舞蹈,甚至喝酒、吸食仙人掌汁或 大麻,陶醉在幻梦中。普韦洛布人则大不相同,他们完全被一种形式化的生活规则所约束。 经常举行的舞蹈中,他们也多半依一种千篇一律的形式,循规蹈矩,动作具有枯燥性和反复 性,绝不像希腊人或其他印第安部落洋溢着狂欢的酒神文化。自己的土地上种有仙人掌,都 卖给了别人,自己不食用。个人自由没有什么价值,要求个人完全融合于团体中。而对于团 体,最重要的莫过于形形色色的复杂礼仪。对于个人,倒有点像中国民族,不赞赏任何人脱 离常规,表现出独立个性。个性很强的人,包括常常在竞技中取胜的人,往往受遣责乃至处 分。浸沉于礼仪形式的精神,把人的个性发展吞没了。繁杂的礼仪形式如此深入人们的头脑 ,以致每一个礼仪细节都被赋以神圣的意义。对神灵与偶像的崇拜,对于祛病的各种法术, 对于太阳、战争与死亡等等都有十分严格的确定仪式,并且必须遵守历法。
在他们所关注的领域内,没有一个活动领域比仪式更重要了。也 许西部普韦洛布村庄里的那些成年男子,除了睡觉之外,相当大部分时间都用在这方面了。 这要求滴水不漏地〗记住大量的礼仪形式,我们要没经过这种训练,看着就 晕……如果程序在每个环节上都是对的,假扮神灵的每一个细节都严守传统,长达几小时 之久的祷文的每一个字都没有问题,那么,结果就会按照人的愿望出现……按照他们那宗教 的所有信条,面具上的某一鹰毛是从鸟的翅膀上拔下来的呢,还是从鸟的胸脯上拔下来的, 这可是个大问题。每一细节都有其神奇的功效。(本尼迪克特:《文化模 式》,62页,北京,三联书店,1992。)
不难看出,这一种非常特殊的文化虽然并不残酷,他们绝少像其他部落那样在狂热中伤害自 己的手脚;但过分严格的因循守旧,拘泥于繁杂仪式,必然把人们的智慧引向对自然、对社 会都没有价值的对象中,阉割了人们的个性和创造能力。这样一种文化基因存在有内在的弱 点,它限制人们活力和创造力的展开,它把人们的精力浪费在无意义的形式性活动中。这给 我们一种启示:文化基因的原始构造有着巨大意义,它在一定程度上制约并影响着一个民族 以后长期的发展进程。很难想象:上述的文化基因不作基本改变会创造出光辉的文明。
再一个例子是位于新几内亚岛东部南岸的多布人。多布部落文化基因的最大特征是社会内部 形成一种罕见的道德习俗:人们彼此之间处于敌对状态,彼此作战的方式不是公开的战斗, 而是靠一种巫术与咒语,靠隐藏的破坏手段,他们常常因妒忌捣毁别人的收获,扰乱别人的 经济活动,用符咒致人疾病与死亡。
从我们的文化看来,那里的人们彼此之间充满恶意和奸诈。部落以4到20个村庄为一个区域 ,区域间彼此敌对,但无非不来往或少来往而已;真正能伤害人的是本区域的人。怀疑、妒 忌、强烈的排他性成为习俗。整个文化基因的动力很有限,这种动力非常强烈和单一,每一 种收获都以伤害别人为代价。令人奇怪的是这种伤害主要靠咒语与巫术来施展,每一种活动 都有其相应的咒语,作为深入人心的信仰。没有巫术,生活的任何领域都不会取得进展;不 管干什么,离开了巫术与咒语,粮食就不会生长;没有爱的巫术,性欲也会丧失。巫术是最 宝贵的财富,彼此严格保密,人们不敢偷别人的东西,因那上面可能有别人的巫术,碰了就 会得祸。亲属间的巫术只传给一个选中的人,得了它,就是一生的幸运,几乎每个人都掌握 几种爱的咒语或致人疾病的巫术。
“这些咒语有如一位医生的医术、 一家商行的信誉或一位贵族的爵 位与领地……多布的巫术咒语必须逐字熟记, 而且往往用一些特别的叶子或木头作象征性 活动……怀神疑鬼已经达到了偏执狂的程度……多布的生活酿成了敌意与恶意的种种极端形 式。 绝大多数社会都会靠自己的风俗把这类敌意与恶意限制到最小的程度。相反,多布的 风俗把这些东西推到极端……按照他们的人生观, 善就是选择一个可供他们发泄恶意的受 害者。 他绝不怜悯别人,也绝不想得到别人的怜悯。”(本尼迪克特 :《文化模式》,140页,北京,三联书店,1992。)
在与白种人来往之后,有些童工做了白人的奴隶,赚了钱,但当他们回到自己本土时,却仍 愿以四个月的雇佣所得去换取一个符咒。由于整个社会生活充满欺骗与狡诈,就是全凭自己 劳动的田间收成,也被视为超自然力量的结果。他们认为在田地里性交是丰收的条件,所以 丰收后不但不像别的部落举行盛大仪式,反而常常躲躲藏藏,夫妻悄悄在夜里把粮食偷运回 家。几乎每人都掌握几种致病符,用以使别人得病;可当面却又阿谀奉承、倍加殷勤。他们 会对着受害者的粪便或一只爬虫默诵咒语,并事先模仿受害者得病后的痛苦状况,相信当受 害者碰到这些东西就会得病。人们由于极端迷信并陷于偏执式的恐怖中,往往会在受到巫师 当面诅咒后立即倒地变得奄奄一息……他们通常不愿多与别人接近,如果你在别人面前玩乐 、歌唱或聊天,人们立即怀疑是在念什么符咒。这种猜忌使多布人远不像其他原始部落那样 行为自由。他们的女人绝不会当众坦胸露乳,男人甚至在小船中小便也要躲到船尾…… 显然,多布文化基因使人太紧张,太沉迷于一种形式上的巫术。这一基因很难使群体合作共 同努力进行任何创造性劳动,它不能造就发展的文明一目了然。可以把这种情形视为某种原 始宗教,但它的符咒式巫术太强,已经支配了人们的心灵和行动,造成难以改变 的定势。要改变,要发展,要繁荣,看来是不可能的。
和普韦洛布人与多布人不同,居住在太平洋加拿大温哥华岛的另一印第安部落克瓦基特尔人 ,和大多数北美原始居民一样,充满狄俄尼索斯式的酒神精神,他们常常在经济生活、战争 、各种仪式中尽情舞蹈并表现出狂欢的气氛。这一部落的显著文化特点是他们深深沉迷于一 种世界少见的特殊荣誉感或特权。这种特权与荣誉一般说具有某种超物质的特色。在这些特权中,最重要的,作为所有其他特权基础的, 就是贵族 的头衔。每个家族、每个宗教社团都有一系列名头, 个人则按其继承权和财力分得其一。 这些头衔确定了他们在部落中的贵族地位, 还被用作个人的名字。但按照传统,它们的数 量自天地之始便无增无减,谁获了这样一个名头,他便接受了他那些祖先生前享 受这一名头时的所有荣誉。(本尼迪克特:《文化模式》,172页,北京,三联书店,1992。 )
这是一种比中国人的麻将更吸引人的游戏,被拒之于门外的人只有奴隶,是一种奇耻大辱。 各种特权可以通过世袭、馈赠或联姻得到。有趣的是许多和经济功能毫无关系的特权与荣誉 ,例如把舞蹈者捆到柱子上的权利,生产舞蹈者涂抹的油脂的权利,弄碎雪松皮再让舞蹈者 扫干净的权利,保有并讲述某一神话与唱某一歌曲的权利,享有一种房椽的权利,保有一只 爱犬某一名字或独木舟的某一名字的权利……等等。这些通通被他们视为一种财富。正因这 种对财富的特殊观念,他们的酒神精神淋漓尽致的表现是毁坏真正的财富。
“每逢重大场合,首领的侍从就唱起这些自夸自负的赞美诗。 这是他们 文化的最富特性的表现。 他们认可的所有动力都集中于那显示优越的意愿……整个经济都 用来为这样一种如醉如痴的情感服务了。一个酋长可以有两种手段获得自己梦寐以求的胜利 。 其一是以馈赠对手一笔按规定利息他还不起的财产来羞辱他, 另一是销毁财产……人生 最高荣誉就是彻底毁灭的行为,敌手为了免遭侮辱,也必须毁灭相同数量的值钱的东西。”(本尼迪克特:《文化模式》,179页,北京,三联书店,1992。)
这种极端的自我夸耀风气和多布人的极端排斥个人出头形成鲜明对比。人们可以在盛大宴会 上消耗大量鱼油,鱼油不仅供给客人们使用,也倒在火里烧掉。由于客人临火而坐,燃油使 人们热得不能忍受,而这也正是竞赛的一部分。如果这次消耗胜过客人中的首领以前的类似 宴会,这客人就是受了侮辱,他定要设法去举办另一次更盛大的宴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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