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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务本位价值基因
价值基因结构
人与动物的区别主要在于人有自我意识,人能评价自己的行为。当原始人从经验中学会用渔 叉叉鱼时,他已经对自己的行为作出是与非的价值判断。人类在发展中逐渐从是非观念进步 到产生善恶观念。
由于人类有价值评价支配行动,今天已经很难像了解动物本能那样了解人类的本能了。某些 生理方面的本能,例如“食”与“性”,不是我们要讨论的,人类和动物都一样存在。问题 是动物有不同的本能倾向,比如鸡和鸭不同,牛和马不同,猫和狗也不同。“富家猫,穷家 狗”,尽人皆知。狗和猫不同,对人类有依恋。马比牛快捷,但却比牛怕孤独。许多动物的 本能可以观察得很清楚。 人类的本能已经消隐了,被价值评价与历史发展的后果遮蔽了。本书第二章已经说明,不同 的原始部落可以产生完全不同的价值评价,人对别人、对群体的态度可以有很大差别。说人 原本是凶残的或温和的,倾向独立的或倾向合群的,只有假说的意义。从中国人的家庭生活 不能说明人类的天生的合作性,从现代美国黑人的高度分散生活(所谓“原子式”人群)也 不能说明人类天生的非合作性。
对是非善恶的观念可以有很大不同,这是文化基因的核心部分。
斯宾格勒认为不同文化是不能通约的,也就是说不能相互渗透、融合。今天欧美的许多学者 仍然受他的影响。亨丁顿的文明冲突理论是其突出代表,他实际上和斯宾格勒一样认为文化 是不可通约的,并由此出发对文明冲突作了大量论述,在世界上影响很大。
这是一种和历史进程不符合的理论,因为世界史已经并正在继续证明:人类正在发展着全人 类统一的价值观,这是不以人们意志为转移的客观过程。就以中国人而言,从西方来的发展 变化的观念、竞争观念、民主法治观念与市场经济观念已经逐步进入自己的文化基因,这是 不争的事实。日本人更明显,他们的确从中国人和西方人那里吸收了不少东西作为自己的民 族文化基因。
最初的原始文化基因有无限可能,但往后越发展,就越趋于规范化。真正发展起来的只是少 数类型。实际上人类有我们不能充分说明的本能,有大自然创造人类时就带来的“天命”, 这种“天命”、本能与自觉创造的自为性应该是统一的,“天人合一”。在历史发展中,经 过长期的经验比较与理性探索,总有被全人类认为是合理的东西,人类的共同文化基因和价 值标准已经并正在形成。
区分不同民族或不同文明价值基因的标准可以有几种选择方法。流行的一种理论是把宗教与 非宗教作为文明的分水岭。梁漱溟就认为:“宗教问题实为中西文化之分水岭。”这种分析 当然很有道理,但沿着这条路去探索对我们实际上没有多少价值。中国的基因不是宗教文化 基因,宗教基因和非宗教基因可能确是不可通约的,中国容纳了佛教,但佛教没有真正进入 中国的文化基因的基本结构。如果强调宗教、非宗教这一分水岭,那么,伊斯兰和基督教文 明就应该属于同一类文明;而亨丁顿却把西方与伊斯兰的冲突看得十分严重。宗教正在经历 世界性的衰落,宗教复兴,“复归于神圣”的口号可能永远不能实现。最好在一个文明内部 去讨论宗教问题,而不把它作为世界文明的分水岭去对待。从中国的角度看,难道要把中国 文明与全世界其他文明对立起来?除了中国文明,全世界的主要文明都是广义的宗教文明。 从世界来说,这样看问题必将使人们的注意走向错误方向,忽视更尖锐、更紧迫的历史课题 。
经济学家主张以经济动机作为人类文明的主要文化基因,这就是从边沁开始的功利主义:人 类就是理性地追求最大功利的人们。这一理论不能解释许多人类行为,人们常常追求非功利 目标,因此不能令人信服。但经济学家仍然倾向把经济模式作为区分文明的标准:市场经济 与非市场经济。西方不少人把前苏联的崩溃看成是计划经济的失败,把市场经济提高到文明 核心问题的高度。可是,学者们又把日本文明看成特殊的文明,而日本已经形成了高度发达 的市场经济。现在,中国正在全速向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海洋驶去。西方学者会承认中国文 明因此从根本上改变了吗?在我们看来,市场经济是和文化基因有基本的联系,西方发展起 来的市场经济和他们那种向外扩张、膨胀、冒险、竞争的精神有关,并置根于个人独立性基 础之上;中国发展市场经济不可避免将带来自己文化基因的改组。尽管如此,把经济因素作 为文化的基本内容还是不能令人同意,还有比经济模式更重要的东西。就是全人类都采用了 市场经济(市场经济很可能是最适合人类本性的经济模式),也不能说文明的区分就此消失 。
再就是把政治模式作为文明分水岭的看法。民主与专制或集权政治无疑是对立的政治体制, 也无疑是对立的文化。作为文化基因,民主政治是希腊人献给人类的伟大遗产。问题是政治 体制应该被视为更根本的文化体系的一部分或其政治表现。事实上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向全世 界打出的西方文明标志是“人权”,人权更多是说的一种观念而不是法律,是文化观念产生 了民主政治体制而不是相反。亨丁顿的文明冲突论是以政治为核心问题展开,他强调文明不 仅是文化体系,也是权力体系。在他那里,文明是文化和地理的统一,他的文明冲突观念很 大程度上是国家与国家间的冲突,特别是美国在世界上的主导地位受到挑战的问题。我们认 为把政治体制放到关键位置来考虑是对的,但是,从中国近百年的历史经验看,政治问题不 和基本的文化基因联在一起研究,并不能解决问题。我们不是已经为政治体制问题奋斗了一 个世纪了吗?事实证明:只有在文化基因创造性改组的基础上,政治体制才会找到既有全人 类内容又有中国特点的形式。当然这是从精神是内容、体制是形式这样的理论上讲,在具体 的历史进程中,形式与内容是交互作用的。
福山写了《信任:社会美德与创造繁荣》一书,在世界上的影响可以和亨丁顿比美。他提出 的文明区分标志令人很感兴趣。福山认为比经济资本更重要的是社会资本,其中主要内容是 “信任”。社会资本从宗教、传统、习俗中产生,它决定着社会交往能力和凝聚力;按我们 的观点翻译,他的理论是强调“信任度”就是基本的文化基因。由此,可以把文明分为高信 任文化与低信任文化。美国不仅有个人主义传统,也有社区文化传统,这两者都是新教精神 带来的。促成美国繁荣的因素是信任,现代美国的真正危机也是信任危机,只有通过复兴社 区信任精神(复兴新教精神)才能救美国。世界上有两类文明,一类是高信任文明,包括美 国、德国和日本;一类是低信任文明,包括中国、法国与意大利南部。中国文明以家族为中 心,信任度只达到家庭血缘关系,美国的信任度很高,普及于全社会;日本也重视家族,但 不像中国,是“准家族”。从历史上看,日本人把同在一屋内的仆人看得比不在一起的亲戚 更重要,死后可以和家人同葬。中国人过继子女多在亲戚中寻找对象,日本人过继子女则常 从外人中去找。日本人死后把权利交给继子而不交给亲子的相当多,中国就绝无此等现象… …因此,中国人办私营企业,只能达到较小规模,因为总是要把领导权交给亲戚,产生了限 制;日本人就可以办很大的私营企业,日本最大的十家私营企业比台湾的要大50倍。中国的 低信任文化产生不了特大型企业……福山的理论抬高了美国和日本文明在全世界的地位。这 一理论有很强的民族优越论痕迹。把信任度作为区分文明的理论,不可避免地将人类的不同 文明定位到高、低、优、劣的挡次,总体上很难使人信服。我们不是从民族主义角度来反对 含有真理内容的学说,而是这种划分法的核心观念太简单化了,它忽略了更根本的精神内涵 。当然,把社会信任度提高到如此重要的地位,对有的民族是有启发的。
把人们对权利与义务的观念、潜意识作为区分不同文明价值评价的基准也许更合理。现有的 几种有限的文明,对权利、义务的观念都有明显的特点、倾向性,都有伟大的内蕴,也都在 其片面性发展为病毒时造成灾难性后果。
作为生命的群体,群体生活必然带来权利义务关系。蚂蚁和蜜蜂的群体生活有自然分工,那 是纯粹的本能,是自在的、没有任何价值评价的因素,还不能用权利义务概念来描述。猴子 群体已经不同,有了一定程度的意识,猴王与一般猴子有了权利义务关系。人类群体的权利 义务关系则是由价值评价决定的。
在权利义务关系观念的复杂配置方式中,中国的方式和西方的方式是两种典型。这两种典型 方式都可能会对人类统一文明作出贡献,但也各有其可悲的病患。当然,还有印度方式、伊 斯兰方式、日本方式……
中国的价值评价体系可以称之为义务本位:一个人的价值主要由他对家庭、国家、他人作的 贡献来决定。一个没有喊出来的口号“天赋人责”一直在支配着伦理学和舆论;个人权利被 作为义务的回报自然而然地存在,从来没有受到独立的研究与尊重。梁漱溟于1948年在《中 国文化要义》一书中说得很对:“权利,自由这类观念,不但是中国人心目中从来所没有的 ,并且是至今看了不得其解的。”
中国义务本位价值观的基础是家庭血缘关系。和世界其他民族不同,中国的家庭不但没有受 到宗教力量削弱,相反,它本身就是特殊形式的宗教。家庭生活、家庭成员之间,讲义务是 非常自然的,强调彼此的差别和独立权利是不自然的。义务本位源自“情”,后来才被思想 家哲学家从理性上论证;因此,中国文化基因深深印有“情理合一”的胎记。
义务本位的指向是和谐——家庭与社会的和谐。和谐之所以可能,是因为人有“仁”心,也 就是后来说的天良。“良心”、“天良”观念在中国已经在全社会普及并进入人们潜意识, 即使是农村人群中的文盲都知道并信仰“良心”。“良心”是中国人的“圣灵”!大同社会 理想的道义基础正在于此。
义务本位在传统学术和教育中被归纳为“格物、致知、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 天下”。格物、致知说的是学习过程,认知世界有待于智慧的发展,要从实践中去探索求知 。人生真正的课题是以“心”(良心)为主体去自我修养;这种修养与佛教的修行不同,是 入世的、以人间德行为内容的。修养的全部内容就是去实践从小到大的义务:齐家、治国、 平天下。这一价值观或人生观,长期被视为圭臬,从来没有人敢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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