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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中国人的综合领悟思维
综合领悟
综合与分析是人类思维的共同形式。任何思维都是分析与综合的统一；分析中有综合，综合 中有分析。但这并不能排除一个民族思维方式偏重某一侧面的事实。
希腊人以几何学为代表的思维方式明显以分析为主，由此形成严密的形式逻辑演绎体系。一 直到近代微积分发现，数学家都用“数学分析”的概念。把一个对象逻辑地分割再分割，直 到最后无限小，再来积分。这种思维对西方科学的发展起了关键作用。
中国的数学与哲学思维都强调把对象作为有机的结构从整体上去把握，强调一个对象与有关 事物的关联、渗透和变化。不重视对各个部分的仔细考察，也不承认各部分的独立性。这里 ，可以看到：“善”的内涵和“真”的思维方式间的密切联系。原来，“善”的内涵和思维 方式间有着不可分割的内在关联，它们是相互渗透的。不重视个人而强调整体的伦理观念， 和一般的强调综合观察总体、忽视分析各独立部分作用之间，有着明显的关联。
缺乏分析作基础的综合，势必要依靠直觉领悟。传统文化培养了中国人特别发达的综合领悟 能力；如果说中国人聪明，那就是聪明在这里。顾准是一位杰出的现代经济学家和哲学家， 在《顾准文集》中，他一再慨叹中国人太聪明，太善于综合，是“先天的辩证法家”，因而 不肯像希腊人那样花大力气，下“笨功夫”，对事物分门别类加以分析，深钻细研，因而不 能发展出科学来。这是一针见血之论。
在西方，人们在20世纪才逐渐认识了直觉的价值。除了一些哲学家有专门著作外，对直觉的 尊重已经为广大人群接受。《参考消息》报导了1997年11月5日出版的德国《妇女》杂志双 周刊的一篇文章《凭直觉办事的人为何往往更能成功？》（摘要），可以说是具有代表性的 ：
“第六感觉”，“预感”，“直觉”，“本能”等等，都是说的同一 个意思，即不加思考地作出正确决定的能力。直到不久前，这还被说成是不理智的。可是， 最近科学证明，直觉作为“感觉的智能”在作最佳决定方面有很高的命中率。它是对理智或 理解的重要补充。最近的研究表明，在有些情况下，直觉是更聪明、更迅速的指导者。
洛桑的国际管理学院对1300人所作的研究得出的结论是：一半以上的企业领导人是凭直觉办 事的。股市要人安德烈·科什托拉尼说：“谁想在股市上靠电脑获得成功，肯定会彻底失败 。对股市的涨落就是需要有感觉。”这种感觉之所以常常比铁的事实更有帮助，其中有着各种各样的原因。汉堡的心理学家安格莉卡·法斯说：“直觉存在于下意识之中，那是人们积 累起来的感觉和印象的所在地。另一方面，新的印象同老的感觉联网是在多少分之一秒的时 间内完成的，比任何都快。”
是穿绿的还是穿蓝的衣服？请穿你一看就喜欢的衣服。因为在爱好问题上凭一时的冲动作出 的决定，多数是最佳的决定。这是美国心理学家蒂莫西·威尔逊得出的结论。他让参加实验 的人鉴定五种不同品质的草莓酱的滋味。他让其中的一半人立即回答，让另一半人作较长时 间的思考再回答。结果是，“直觉”的回答比仔细考虑后的回答更正确。
法兰克福一个妇产科护士说：“有时候一个婴儿正要张口哭，婴儿的母亲已经来到哺乳室， 好象她已经预感到了。这真让人吃惊。”特别是就感情和密切的关系而言，直觉是可靠的。 克劳斯·蒂勒·多尔曼在他的《直觉——是智慧的火花还是下意识的信息存储器》一书中说 ：“在私人生活中，就移情作用而言直觉是一个广泛的领域，可以对人际产生重大的影响。 ”尤其是对比男人更容易动感情的妇女，有充分理由相信她们的感觉。“她们的‘天线’往 往在有关人员自己还没有意识到之前就会预感到他们危险的变化或需要。”
心理学法斯博士说：“理智要通过费时的分析，会拖延决定。而直觉会在多少分之一秒内就 形势或一个人的态度的哪怕只是微小的变化作出反应。”
中国人的直觉综合领悟能力突出表现之一是善于理解人。许多不同国别的观察者都一致公认 ，中国人在生疏环境中能最先掌握别人的特点，并且善于处理好关系，赢得好感。
中国人最博得人们赞赏的品质之一，是他们把握外国人感情的能力。 不论是到中国去旅游的，还是多年居住在那儿的，几乎所有的外国人都喜欢中国人。（见《罗素文集》，41页，北京，改革出版社，1996。）
中国思维像毛笔字。一笔一笔看看不出好坏。它不注意精确，只注意总体的配合、气势、神 韵。它的美感存在在于总体的组合，而不在于部分，部分的独立性没有价值。这里，又可以 看到：原来审美感也和思维方式有内在的联系。真、善、美是相互渗透、相互影响、统一不 可分割的。
西医是分析法运用的典型之一。把人体各部分加以认真分割，分别加以实验研究，确定其功 能，结果使我们对人的大脑、心脏、肝脏、胃、胰、肾、胆、神经、淋巴、血液……等等 有了细致的了解；对外来原因，特别是细菌、病毒对人体的危害作了认真研究，发现了大量 规律，对人类健康作出重大贡献。
可西医的弱点也很明显。人们往往陷于对一个孤立因素的注意，而忽视人体整体的交互作用 ，忽视人体与环境的交互作用，忽视各种因素的交互作用。比如研究某一食品的功能，常常 凭片面的实验断定其功能。一会儿说食糖如何如何有害，一会儿又说糖有好处；一会儿说食 盐有多少多少危害，一会儿又说盐是不可或缺的；一会儿说某种维生素多吃有利健康，一会 儿又说多吃有害……这种凭片面实验就提出普遍结论的事实太多了。又如在分析一个内脏的 疾病时，往往忽视和其他内脏的联系，“头疼医头，脚疼医脚”的思维方式十分突出。西医 在长时间内也不重视疾病和心理因素间的重要联系，不注意疾病和环境间的联系。
中医的治病原理和西医恰恰相反。它不重视分析各部分的具体情况，而着重看人体的总体平 衡与交互作用，看人体与天时、地理的关系。这里千万不能因为中医理论上的明显弱点而忽 视其内涵的真理性。中医理论在形式上是不科学的，用金、木、水、火、土代表五脏，又用 五行相生相克的理论来说明其交互作用，显然不能令人信服。问题不在这里。中医的重要贡 献在于把人体作为整体综合观察，以领悟方式得出结论。《内经》中强调阴阳互根、互含、 互为因果与表里关系的观点逐处可见。它提出的“藏象”学说：“象，形象也。藏居于内， 形居于外，故曰藏象。”“东方青色入通于肝，开窍于目；藏精于肝，其类草木；南方赤色 通于心，藏精于心，其类火……”都是为了说明一个疾病现象，只是反映身体总体的内在失 调，治病要从现象判定内在的问题所在。
因此，虽然中国早就进行过也许是世界上最早的人体解剖，但并没有给予充分重视，因为解 剖并不能发现内在的关联。中国的经络理论导致针炙治病，到现在还是广泛为人们称道，甚 至传到国外。经络一直未能以解剖、实验的方法证明其存在，穴位成了引人入胜的课题（大 量武侠小说都以穴位为中国武功内功的基础，气功也以穴位为根本）。“经络贯通，百病不 生。”由此，常常是“头疼医脚，脚疼医头”。
西医治病，不同的医生对同样的病大体用同样的药；中医则大不相同，同样的病，可以因不 同的天时、地理及各人的不同条件用不同的方法医治。西医治病有常规，中医除常规外更有 “变规”；看病因人而异，要靠对各种因素的综合领悟。
中医明显有不科学的内涵，用科学分析方法改进、充实中医势所难免。鲁迅对中医的尖锐嘲 讽当然是有道理的。但西医也可以从中医与印度医学中学习许多东西。林语堂曾举例说明西 方式片面化的分析思维带来的不少笑话，例如花了许多精力研究冰淇淋中糖的作用，最后得 出结论说：糖的作用是使冰淇淋发甜。就我们而言，重要的不是去笑话这类事例，而是要从 其中学习认真分析、求证和追根究底的精神。
我们转向对人的精神状态的观察。中国人爱讲“察言观色”，对人的观察依靠综合直觉。 孔子观察人的方法是：“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叟哉。”《论语·为政》。这是一种既有分析又有综合的方法。但从《论语》中 看，他对学生的了解更多是凭综合领悟，凭直觉。很少看到他对学生进行具体分析的例子。 孟子说的方法更具有中国思维的特色：“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听其 言也，观其眸子，人焉叟哉！”（《孟 子·离娄上》。 一面听他讲什么，一面观察他的眼睛，就能充分掌握这个人的心灵。这就是把一个人讲的话 与他的眼光综合起来，依靠直觉掌握对象。可见，“察言观色”从孟子开始就成为了一种认 识人的理论。
眼睛是一个人灵魂的窗口。这很难用分析法证明。可这的确在一定范围内是真理，是世界各 民族公认的。人的目光各式各样。中国人对此有深刻领会。什么“目光迥迥”，“死眯羊眼 ”，“鱼眼”，“两目无光”，“目光逼人”，“目光灼人”，“美目盼兮，勾人魂魄”， “眼神不定”……人的目光，有时像聚焦的光芒，锐不可挡，能穿透你的心灵；有时又昏暗 无神，黯弱无光；智者的目光清明、锐利、坚定；贪婪者的目光执着、咬定、纠缠；追求者 的目光有神、犀利、明亮；胆怯者的目光闪烁不定、收缩、回避；忌妒者的目光凶狠、穿刺 、伤人；失望者的目光灰暗、迟短、无力；挑逗者的目光牵引、缠绵、跳动；淫荡者的目光 扫射、阵发、捕捉；陶醉者的目光朦胧、散射、有情……总之，目光有正派、邪恶、善良、 凶狠、爱慕、锐利、温柔、挑战、合解、惊恐、哀求、威逼、明智、愚昧、呆滞、灵秀、绝 望、兴奋……各种表现，这是无可否认的。用物理学的方法，从光波波长、频率、相位等等 去分析，绝对不可能有什么结果。这里要靠直觉，靠综合领悟是毫无疑问的。谁能说这不科 学呢？
孟子是一位特别聪明的人，他自己说天下舍我其谁哉。“听其言也，观其眸子”，需要综合 领悟能力，其直觉的可靠性因人的聪明程度和经验多少和主观精神状态而异。最聪明的人， 如果有忌妒、偏见、傲慢也会发生失误。这种方法，常常能产生惊人的效果，但也容易导致 荒唐的结论。
当然真的判断一个人，要靠检验他的行为。上面说的话，前题是还没有行为根据时凭言谈与 眼神作出判断。但有些时候，行为也不能准确判断人。孟子的方法有广阔的使用余地。“以 貌取人，失之子羽”，是不善于运用综合直觉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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