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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神秘主义与柯云路的荒唐
神秘主义
东方神秘主义是世界上许多人都在谈论的话题，中国文化无疑有神秘主义成分，这是用不着 回避的。
我们曾说过，人类的本能已经在历史发展中隐去而不易察觉。那么，向往某种神秘是不是人 类的本能呢？
笔者以为人的本能可能是亦此亦彼的。人是利己的也是利他的（性善和性恶同时并存、相互 渗透）；是爱表现自己、扩张自己又是要屈从于其他对象、想委身于神圣对象的；是喜欢新 鲜、爱创造又是恋旧（不是厌旧）、守旧的。上述三方面也许是人类的几种本能特征。
生命一旦产生，就有表现生命特点的意志。生命本来是活力、冲力、创造力，否则就不是生 而是死。每个人都天然想表现自己、发展自己，这样才能得到满足，个性强的人则想超越别 人乃至征服别人，可这些只是人的一面。每一个人也都想，或是在潜意识中想屈 从于某一伟大的对象，这样，他的心灵才能得到安宁。
人类本能地想屈从于神圣对象的最重要证据是宗教。世界上绝大多数人群都相信宗教，最出 色的科学家也有许多相信宗教。这是一种心理需要。人的生命和意志是有限的，人不能不在 无限面前低头。上帝、基督、佛陀、安拉是无限的化身，黑格尔的绝对精神也是无限的化身 ，哲学家信奉绝对理性和普通人信仰宗教从我们的观点看并无本质的不同，都是对无限的屈 从。
拿破伦曾拜倒在异性脚下，爱情在一定条件下也是一种无限的化身，它可以使人为之献身， 使英雄屈从，因此有人主张“爱”的宗教。希特勒崇拜威廉大帝和尼采，这也是一种屈从。 性格最强有力的人也要屈从于某个对象，这似
乎是本能使然。毛泽东似乎没有屈从于任何对象，这是历史上罕见的(如果说有，那就是他 也怕历史评价，屈从于历史评价)。屈从往往和敬畏相联，没有屈从的人没有敬畏，天不怕 ，地不怕，人不怕，鬼不怕，什么伟大的事都敢想象，什么荒唐的事也都能做出来。 从根本上说，中国人不信宗教，没有宗教感情，这是世界上唯一的例外。世界上的各民族都 屈从于某一宗教。孔夫子罕语怪、力、乱、神，“敬鬼神而远之”，是一种远离宗教的态度 ，他的态度无疑可以作为中国精神的代表。
《易系辞》说：“阴阳不测谓之神。”“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为乎？”。《说卦》说 ：“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者也。”老子说：“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中国的伟大智 者一直把神解释为隐藏着的、难以捉摸的、不可测度的奇妙的对象；“神奇”、“神妙”、 “神妙莫测”，这就是中国人心目中的神。“阴阳莫测谓之神”实际上是对无限的特殊理念 。孔子讲“天命”，“天命”是无限对人的支配。隐含在“天命”、“命运”后的神秘主义 ，是中国人除了“家庭”之外，屈从的一般内涵。
家庭是我们首先屈从的对象，由此衍生出忠、孝、仁、义。这是现实生活中人们屈从的对象 。但在中国人心灵中还有一块空地，那是留给神秘主义的。
历史因果往复报应，层层积累，其复杂性远远超出人的智慧，承认阴阳莫测是一种明智的态 度。综合领悟思维本身就有一定神秘性。八卦的类比为中国人广泛接受，这就为神秘主义进 入文化基因创造了条件。
《易》用蓍草占卜吉凶，明确宣称这是依赖于神明：“圣人之作《易》也，幽赞于神明而生 蓍。”（《易·说卦》。〖ZW〗）〖HT5SS〗“无有远近幽深，遂知来物。 ”（《易·系辞》。〖ZW〗）〖HT5SS〗但《易》的启示含有显然的领悟特 点，不是简单的、具体的判定一件事的未来。有神秘性，并不能一概视为迷信。范晔写《后 汉书》，已经看出用《易》占卜容易流于“诡俗”，应该作到“极数知变而不诡俗”，指出 ：“甚有虽流宕过诞亦失也。”（《后汉书·方术列传》。〖ZW〗）〖HT5 SS〗就是说，以为卜蓍皆真固然不对，而全部否定也有失偏颇。可以保留对神秘性启示的一 定尊重，但不必过分相信。可惜在历史发展中，大多数中国人沿着神秘主义道路得到的是迷 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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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宫图
有人说中国人百分之九十以上相信天、龙、鬼、神，不如说百分之九十以上相信某种神秘主 义。最有知识和智慧的中国人相信经络，而经络是神秘的。“穴位”为形形色色的神奇武功 小说大开方便之门。相传是从中国文化源头得来的九宫图被视为是一种神秘的图形，横、直、斜加起来都是十五。
此外，还有“百子图”和“攒九图”。“百子图”中，横直十行列加起来都是５０５，中 国人认为有说不出的“奇妙”。攒九图把１到３３等数排成四个同心圆，把９放在中心，形 成四个直径。各圆周数之和都是１３８，各直径上数之和都是１４７。这些图都似乎有着不 可捉摸的神秘性。
百子图
中国人能完全不信“兆头”、“命运”之类的神秘性的人是较少的。
神秘主义为中国人带来许多灵感。事实上直觉领悟是人类科学无法说清楚的。依靠直觉领悟 与神秘性之间有必然的关联。
攒九图
神秘主义在文化水平低、又没有宗教虔诚的人群中造成迷信的流行，这就是中国作为一个高 度文明的民族又同时充满迷信的原因。
早在东汉，谶纬就广泛流行。后汉书记载，当时有所谓风角、遁甲、七政、元气、六日七分 、逢占、日者、挺专、须臾、孤虚之术。“谶”是巫师、方士制作的隐喻与预言，常以符文 等形式出现。“纬”是与“经”相对的著作。“七纬”（《易纬》、《书纬》、《诗纬》、 《礼纬》、《乐纬》、《孝经纬》、《春秋纬》）除少量科技内容外，大多数是迷信。光武 帝和王莽都很信谶纬，为此举行过盛大典庆。对谶纬有研究的得封大官，反对这种迷信的人 都受到严厉处分。
谶纬在东汉末逐渐衰微，但形形色色的迷信有增无减，许多至今也还广泛为中国人信奉。
一是鬼神志怪。没有高级宗教的普通人群，某种程度相信鬼神的存在。除了祖先的魂灵外， 常常把各种事物泛神化。舍有舍神，灶有灶神，地方有土地神，花有花妖，蛇有蛇怪。记录 鬼神怪异的文学很发达，独成一类，广泛流传。其中最优秀的作品《聊斋志异》家喻户晓， 深入民间。
二是算命。首先是相术。天有天相，地有地相，人有人相。从天空的星相，可以推断人间的 红运与灾祸；从地相则能窥测神秘的风水，风水决定一个家庭的命运；从人的相貌可推出一 个人一生的命运。人相中又可分面相、骨相、手相、耳相等等。其他有解梦、测字、算八字 、求签、形形色色的占卜……
三是厌劾祠禳。“厌”是镇压，“劾”是驱除，厌劾妖孽；祷祠祈禳就是求告禳除凶祟。这 当中有许多方式，如符咒、请神、念经、许愿还愿等等。中国人熟知用木头人钉上八字钉以 针刺害人的方法。《红楼梦》第二十五回“魇魔法叔嫂逢五鬼”写的就是一种魇人的方法：
马道婆……向赵姨娘要了张纸，拿剪子铰了两个纸人儿，递与赵姨娘 ，叫把他二人的年庚写在上面。又找了一张蓝纸，铰了五个青面鬼，叫他并在一处，拿针钉 了……
就这样，宝玉和凤姐就着了魔。我们不知曹雪芹只是写小说，还是真的相信这些东西。但完 全不信也不会这样写。
…………
总之，广大的中国人群，从帝王将相士大夫到普通老百姓，都在某种程度上相信宇宙和人生 的某种神秘性，也都在某种程度上相信今天被称为迷信的东西。只不过，大家都是信中有疑 ，疑中有信，将信将疑，半疑半信，时信时疑，可疑可信。本来事物是神秘的，是难测的， 中国人一方面相信这种神秘的对象，另一方面神秘主义内涵的无限性又解脱了对迷信的虔诚 与执着。
悲剧与闹剧
我们的思维方式产生了伟大的中国文明，造就了中国人聪明、灵活、敏锐、务实、适应、辩 证、知几、目光远大、眼观全局耳听八方……种种优点，是民族的宝贵财富。对中国思维方 式一概否定是无知与肤浅的表现；然而，看不到中国思维方式的严重弱点同样是片面和有害 的。我们的思维方式在为民族带来光辉的成就同时，也有过许多“坏思维”甚至“癌变思维 ”，造成了许多巨大的损失乃至灾难。
这种例子在过去的历史与著作中比比皆是。例如闻名遐迩的《癸己类稿》的作者俞正燮看到 一本基督教会翻译的解剖学，书中说心脏在人体偏左，肝脏偏右。他根据中国人的传统，直 觉认定中国人心脏位于心胸正中偏右，而肝脏则偏左，由此作出荒唐结论：东西方人的心脏 与肝脏位置不同，因此他们的宗教信仰自然不同。这是一位中国大学者的直觉综合领悟，他 的方式的弱点完全能代表中国人思维的一般弊病。这类例子是不胜枚举的。
但是，许多荒唐的综合直觉与类比推理的错误远不只是过去的事，我们更应该注意这种思维 方式在现代生活中的表现。
可以讨论两个例子，一个是悲剧，一个是闹剧。前者是大跃进，后者是近十来年风起云涌的 借气功骗人的伪科学的流行。
“大跃进”是中国文化与现实相互结合的产物。这一事件产生的原因很复杂，我们只讨论和 思维方式有关的成分。
应该说，过渡时期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都是泛公理化的产物，这些口号都是以领袖宣 告的天然公理形式进入生活现实的。三个口号都没有任何具体的分析与论证，经不住逻辑推 敲。要以几年时间把中国变成先进的现代化国家，赶上并超过世界最先进的民族，没有任何 根据，本身就不可思议。但毕竟提出来了。这是凭直觉领悟，但不是好的直觉，而是“错觉 ”。
前面曾论述过类比思维在现实生活中的一个重要表现形式是推广榜样。推广榜样在大跃进中 起了特别重要的作用。１９５８年初，河南遂平县 岈山建立了人民公社，首先提出要向“ 各取所需”过渡，社员都发工资，取消自留地、私有房基、牲畜，建立公共食堂。同年８月 的北戴河会议上，毛泽东批转 岈山经验：“可发各省县参考。”紧接着，毛泽东来到河北 徐水，在这个“榜样”的土地上，他看到多得难以想象的猪，多得难以想象的粮食，听到立 即进入共产主义的高谈怪论，这个以欺骗方式造成的榜样使领袖兴高采烈，他对徐水的人说 可以一天吃五顿。学徐水的运动在全国开展，轰动了全国和全世界。
徐水的高产奇迹靠什么？没有谁认真进行过分析、考察与论证。“直觉”告诉毛泽东这大约 是军事化的力量。在视察徐水的次日，８月５日，在去安国县的路上，毛泽东对李悦农说： “要搞全民武装，给民兵发抢。”“……组织军事化，行动战斗化，生活集体化。”（薄一波：《若干重大决策与事件的回顾》，下卷，739页，中共中央党校出版 社，19 93。）军事化就这么神么？就能一下子把生产力提高十倍、百倍么？且不说 实验证明，首先在理论上、逻辑上就有严重漏洞，是根本无法成立的。这一例子充分表明了 “直觉”的不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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