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微醉态——韵味文化
微醉态——韵味文化
日神精神像阿波罗，双眼“光如旭日”。这种精神在艺术中把人生当作梦境对待，虽然看到 痛苦，但痛苦被若明若暗的梦境淡化了，有如假象。它在静观中得到美感。梦境并不意味着 荒唐和胡思乱想。“有一条微妙的界线，是梦境所不能超越的，否则就会产生病理作用…… 我们在想象阿波罗的形象时不可忽略这一点；这位雕塑之神表现出适度的自制，并无粗野的 激情，而有智慧的静穆。”（尼采：《悲剧的诞生》，一，5～9页，西宁 ，青海人民出版社，1995。）和日神保有克制并缺少粗野激情不同，酒神精 神充满源自性灵深处的原始生命激情，它像迷醉。“……从人底心灵深处，甚至从性灵里， 升起的这种狂喜的陶醉；那么，我们便可以洞见酒神狄奥尼索斯的本性。”（同上，一。）
酒神精神具有二重性：狂欢和极度的痛苦交混，一切激情都尽情表现出来。“醉境艺术也要 使我们相信生存的永恒快乐，不过我们寻求的这种快乐不应在现象之中，而应在现象背后。 我们应该知道，存在的一切必须准备着悲惨的没落；我们不得不进窥个人生存中的恐怖，可 是我们不应因恐怖而麻木不仁。一种超脱的慰藉使我们暂时逃出了沧桑世变的纷扰。我们在 这短促的一刹间真的成为‘万物之源’本身，感到它的热烈的生存欲望和生存快慰。现在， 我们觉得这些斗争、痛苦、万象的毁灭是不可避免的……正当我们在醉境的陶醉中期待这种 快乐永垂不朽之际，在这一刹间，我们就深感到这种痛苦的猛剌。纵使有恐惧与怜悯之情， 我们毕竟是快乐的生灵，不是作为个人，而是众生一体，我们就同这大我的创造欢欣息息相 通。”（尼采：《悲剧的诞生》，十七。）
酒神精神与日神精神是相互依存的，它们都来自人类审美的本能，但尼采显然更爱酒神，把 酒神精神当作人类向上、创造、追求永生的强大动力。当酒神精神丧失时，就发生社会的退 化；而当酒神精神发挥其巨大魅力时，新生与创造将会出现。“……我们衰落的文化如此触 目惊心的荒凉景象，一旦接触到酒神的魔力，将突然发生变化！一阵狂飚扫荡着一切衰老、 腐朽、残破、凋零的东西，把它们卷入一股红尘中旋转，象一只苍鹰似的把它们带到云霄。 ”（同上，二十。）
酒神精神总是想超脱界限，包括身体的限制与外界的限制，它要求真正的无限的自由；酩酊 大醉及醉态带来的疯狂体现着酒神精神。从表现形式说，狂热的舞蹈最能表现酒神的激情， 许多人甚至把酒神精神与舞蹈当作一体。
应该注意尼采不是这样看的，他认为酒神精神有不同的表现形式：“醉境中的希腊人和醉境 中的野蛮人之间，当然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同上，二。）可以说，酒神精神主要有三种表现形态，一是纵欲狂欢，一是疯狂舞蹈，一是音 乐。音乐是酒神精神的高级形态。“悲剧决然是随着音乐精神之灭亡而灭亡，所以它也决然 只能凭藉音乐精神而复活。”（尼采：《悲剧的诞生》，十六。）音乐使人忘却自我，忘却痛苦，忘却仇恨，直接通向和谐，正如贝多芬的第九交 响乐，它响起人类是兄弟的欢唱!
这里就不难发现中国文明的酒神精神。如前所说，中国在先秦时高度重视音乐，孔子直接把 音乐与人们的和谐理想连在一起，正是看到音乐的陶醉使个人忘却自己而与众生合一的作用 。
可是，当中国人想要不顾一切表现自己的内心情感时，当狂醉的冲动刚刚露头时，日神精神 就像希腊神话中的女妖米杜萨的头，她稍一注视就会令人毁灭——日神精神带着理性的冷漠 阻挡住中国人的醉态走向狂热。除了荆轲在易水河畔的慷慨悲歌代表〖CM(28〗的悲剧情感 外，人们一般的酒神冲动只能以微醉态的特殊形式〖CM)〗出现。
悲剧精神与微醉态——这就是我们对中国人酒神精神审美特点的概括。前者是积极形态，后 者是消极形态；前者震憾人心，却只在特定场合通过特殊人物才有所表现；后者则广泛存在 于日常生活中，成为广大人群的审美趣味。
微醉态是酒神精神受到日神精神约束的特殊形式。音乐的力量表面看是衰落了，但音乐的旋 律感则暗中浸入一切文艺领域，使一切艺术形式都带上音乐美。人生有如白驹过隙，对有情 的人生，不免发出“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的慨叹！痛苦的人生令人悲愤，但也可以以淡雅 的形式表现出来。微醉是混沌，却是以明察的心灵来鉴赏人世的恍兮惚兮；是清醒，却总以 痴醉的精神缠绕着理智之神。人们仿佛用醉眼观看一切，一切多少有些朦胧漫漶。微醉使书 法家和画家的线条缺乏明确的透视感，脱离客观真实实体，在似与不似间玩味出神韵，在似 醉非醉间追求自由、品味自由、享受自由。即令是最重视孝道的人，父母死亡时也不必嚎啕 大哭，而更多是近乎醉痴的悲哀。八股文是丧失微醉态审美感的突出表现，是民族审美精神 乃至一般心灵退化的产物。微醉态虽然不同于狂欢放肆，却总是以真正的发自内心深处的激 情为基础的。
微醉态可以以庄子为代表。他的哲学美学思想充满追求自由与无限的精神，充满韵律性。如 果说孔、孟的审美特点更多具有日神精神的话，那么，庄子的审美意境则更多具有酒神精神 ，对庄子而言，美的价值有着压倒的意义。与庄子在美学上基本一致的、并有大创造的是屈 原。庄、屈审美情趣都来自楚地，刘邦、项羽都是楚人，南方的美学的特点在吸收北方的伦 理精神后，使神韵成了中国人审美的基本范畴。青铜器的狞厉和原始的粗犷虽然消失了，却 创造了有酒神色彩独特的审美情趣。楚辞的主要特点是活力与追求自由，“……原始的活力 、狂放的意绪、无羁的想象。”（李泽厚：《美的历程》，69页，北京， 文物出版社，1982。）微醉态正是在这种精神下发展成为主导中国审美趋向 的因素。
微醉态在历史发展中逐渐浓缩为韵味文化。魏晋风度正是这一审美特点的展开。
中国审美的独特之处在于：在情景结合中还加上意象背后的、不予说明的有神秘色彩的品味 。中国的审美兴趣超出欧洲美学“崇高”、“壮美”、“优美”等形式，创造了世界独特的 韵味文化。韵味文化指的是：在情景结合中蕴有绵延的、需要仔细品尝的意味。
对于文化人说，韵味的典型例子是宋徽宗时的一次绘画考试。考试题目是“竹锁桥边卖酒家 ”。许多人的画都着力于酒家的描绘，有一位画家则只画了一座桥，旁边一座竹林，竹林中 隐约可见一招牌，上面写了一个“酒”字，把“酒家”隐去，让人去想象。这就是韵味。清 代的郑板桥为自己爱画竹加以解释：“……画竹，不特为竹写神，亦为竹所生。瘦劲孤高， 是其神也；豪迈凌云，是其生也；依于石而不囿于石，是其节也；落于色而不滞于梗，是其 品也。”（引自周晓光、郭飞平：《超越困惑》，211页，西安，陕西人 民出 版社，1989。）竹子象征着人生的孤高自洁、豪迈凌云精神。“竹林七贤” 、“竹溪六逸”、“竹庄诗画”、“竹坞听琴”……都通过“竹”表达了隐含着的特殊韵味。
对于广大群众而言，审美韵味也极为普及。广泛流行的“歇后语”就是一例。“和尚打伞— —无发（法）无天”，“棺材里搽粉——死要面子”，“麻子打呵欠——全体总动员”…… 你到农村走一走，就会发现文化不高的中国农民创造了多少美妙的歇后语，充满幽默。这就 是普通人的审美韵味。京剧、相声等为广大人群喜爱的艺术，也离不开对韵味的审美。
对中国美学而言，“意境”、“境界”、“神韵”这些概念都是近似的、有些模糊的东西。 毫无疑问，“境界”、“意境”在美学范畴主要指特定的情景结合，以景抒情；可是，情景 结合不只中国人重视，外国也一样。
中国人很早就在审美中，强调“情景合一”，对主客体的统一有很高的审美自觉。借景抒情 是所有民族共同的审美趣味，客观与主观的统一是审美感的基础。希腊的雕塑也是一种情景 结合。如果我们在一幅裸体雕塑前，极力去赞颂人体的肌肉发达，就不能使情景结合，失去 美感，只能令人啼笑皆非。中国人对情景的看法是在自觉基础上强调情与景的内在统一，情 与景融合、渗透，只有有高境界的人才能创作出好作品。早在魏晋南北朝时期，就已经产生 了“情景合一”的自觉理论，钟荣的《诗品序》中就提出“穷情写物”的概念。明代王夫之 更说得清楚：“景中生情，情中生景，故曰景者情之景，情者景之情。”（王夫之《姜斋诗话》。）
对景、情合一的自觉导致中国艺术家对大自然审美的重视，特别在诗歌中，对大自然的审美 自觉在世界上是最早的。自然景物与微醉精神结合，创造了大量有高境界的诗歌。李白的《 月下独酌》是其中的突出代表：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凌乱。
醒时间交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这里，情景交融非常动人，作者本人也成了景，而景也成了人。
问题在于不能把“情景合一”的意义过于夸大。因为如上所说，情景结合是世界上所有民族 共同的审美基础。有的著名学者以“情景合一”作为中国全部审美特色的总概括，我们不敢 赞同。中国人的审美特色在于情景结合中蕴有的韵味。
我们在情景结合中对景的作用有着特殊的韵味把握，例如在书法艺术、绘画、戏剧中。景不 一定是严格真实的，“神似高于形似”，意念的作用特别强，一般不太追求景的确切性。 苏东坡关于画的诗句“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临”，表达了非常明确的见解，主张不要太看 重形体的真实。好的画应该在形似的基础上，以形传神，达到“神似”的境界。作画妙在似 与不似之间，太似为媚俗，不似则欺世，“不似之似”才是绘画的高层次艺术。齐白石说： “古人作画，不似之似，天趣自然，因曰神品。”面对既脱离、又不完全脱离真实客体的形 象，作者以醉意画之，观者以醉意赏之，都处于一种微醉态的审美快慰中。
京剧与世界上所有的戏剧不同的主要特点之一是：它很大程度上不要求真实的道具和真实的 动作，行成一套虚拟动作的程式化结构。手执一根特殊棍子是骑马，走园场步子是行船，打 战有一套龙套形式，上下楼，开关门都是虚拟动作。但这丝毫也没有影响京剧的巨大魅力， 人们在观看京戏时完全可以随着这种虚拟程式进入剧情，获得极大审美享受。缺乏中国人审 美习惯的外国人，一般难从其中得到大的审美乐趣。这也是微醉态情调的效果，是在虚拟形 象中大大发挥审美想象的结果。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