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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元性:天命与革命 二元性:天命与革命
一方面强调君主的绝对权威,一方面又强调“民为邦本”,“民之所欲,天必从之”这两者 之间不仅存在理论上的悖论,而且在实践中必然产生无法解决的矛盾。
碰到贪婪荒淫、穷奢极侈、昏庸残暴的君王怎么办?这个问题早就由实践解决了,这就是“ 汤武革命”。商汤(传说)与周武王吊民伐罪,被《易经》充分肯定,是中国文明的一大创 造。
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之时大矣哉!〖ZW( B)〖HT5”K〗《易传·革卦》。〗
这是一个伟大的结论。它认可顺应天命和人心,进行推翻暴君的革命。虽然推进革命的力量 被限制在上层贵族的范围,仍然是一种闪射光辉的思想。
孟子作为古代最伟大的、具有一定民主思想的人,公然提出:
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 ,未闻弑君也。(《孟子·梁惠王》。
君有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易位。(《孟子·万章》。
但孟子没有能在理论上解决根本性的悖论:即忠于君王与革命之间的矛盾。他说的“易位” ,接近于民主思想,但无法实行,也没有得到进一步发挥与后人的承认。至于革命,怎样判 断一个国君应不应该推翻,事关重大。如果允许随便革命,那么,整个封建社会的政治稳定 就不再存在,中国就不是一个君主专制国家。作为君主制根本原则的伦理是“忠”于君王, “君臣大义无可逃于天地间”。动摇这一点,就动摇了社会的根本。这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允 许的。但又的确在事实上发生了革命。“民为邦本”的要求又必然提出如何对待暴君的尖锐 问题。古代中国思想家、政治家极为聪明地想出了一个办法,这就是用天命来解决上述政治 悖论。
天命论强调君王的权力授自上天,《尚书》中记载武王伐纣时强调:
皇天上帝,改其元子。
非我小国,敢弋殷命,唯天不畀。
如果君王权力简单来自天命,那么就没有中国文明的特色了。东方各国都强调王权天授,王 即是神。中国政治文化的突出特点是把天命与民意统一起来,强调天命是顺应民心的,民意 通过天命显现。
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天明威,自我民明威。(《 尚书·皋陶漠》。
国将兴,听于民;国将亡,听于神。(《左传·庄公三十二年》。
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左传·襄公三十一年》。
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尚书·泰誓》。
天命靡常。(《诗经》《大雅·文王》。
夫民,神之主也。(《左传·桓公六年》。
社稷无常奉,君臣无常位。(《左传·昭公三十二年》。
这样一来,政治上的悖论就有了解决的途径。通常情况下,“忠”君是压倒的伦理与政治要 求。但如果君王昏暴到无可原谅的地步,民怨沸腾,引至天命改变,人民也可以起义反抗, 另立新主。
许多人把中国历史书上大书特书的、有关改朝换代时的种种奇特“征兆”简单视为迷信,是 完全不理解中国政治文化的表现。改朝换代时的种种“兆头”,是伦理哲学、政治文化的必 然要求;没有这一切,整个伦理—政治哲学体系就会崩毁。
在一个极力强调忠君伦理的国家,除了正常时期的宗子继承制之外,非常时期,天命表现的 民意就成为政权的合法性基础。没有天命的召示,革命就是不合法也不合理的。所以历代帝 王都要大力制造这方面的论据。据说刘邦起义前,“秦始皇尝言‘东南有天子气’。亦是东 游以魇当之。高祖隐于芒、砀山泽间,吕后与人俱求,常得之。高祖怪问之,吕后曰:‘季 常所居上常有云气,故从往常得季’。”又说:“高祖被酒,夜径泽中,令一人行前,行者 还报曰:‘前有大蛇当径,愿还。’高祖醉,曰:‘壮士行,何畏!’乃前,拔剑斩蛇…… 妪曰:‘吾子,白帝子也,化为蛇,当道,今者赤帝子斩之,故哭。’”(《汉书·高帝纪》。)这就是有名的斩蛇起义故事。历史记载,隋朝末年 ,“杨花落,李花兴”,民间流传:“十八子,王天下!”说唐太宗李世民生时“有二龙戏 于馆门之外,三日而去”。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的赵匡胤也一样,“后唐天成二年,生于洛 阳夹马营,赤光绕室,异香经宿不散,体有金色,三日不变”。(《宋史 ·太祖本纪》。)平民出身的朱元璋在讨伐元朝统治者时称:“自宋祚倾移 ,元以北狄入主中国,四海内罔不臣服,此岂人力,实乃天授……及其后嗣沉荒,人心叛逆 ,天下兵起……当此之时,天运循环,中原气盛,亿兆之中,当降生圣人。”(《明实录·北伐檄文》。)
《水浒》故事并没有把宋江起义作为天命变换来写。虽然小说中个别地方也提到“昏朝气运 ”衰亡,但总的说并没有写天命已经到了改变的时候。如果《水浒》要写天命变换,很容易 创作一个完全囿于旧框子的故事,毫无新意可言。在天命并没有改变的条件下,举起梁山“ 替天行道”的大旗,公然在局部地区进行有限时间的造反,并得到皇帝认同,这才是反传统 观念的重大创造。许多文艺评论家对招安一味苛责,其实是完全不懂中国政治文化的表现。
中国传统的革命与天命变换思想,当然既不是现代意义上的革命,也不是现代意义上的民主 。它是民本主义的极端表现与特殊形式。“革命”是非法的和非常的行动(革命必然是对现 存规则的违背,也只在特殊的非常时期才会发生),民主则是正常的和经常的行动(民主政 治的特点之一是允许人们在日常生活中进行变更领导者的合法活动)。虽然如此,也应该对 中国历史上的民本主义精神,给予充分评价。日本著名历史学家井上清在其《日本通史》中 指出:
儒教中,有“易姓革命”的理论。这一理论……有助于(日本人)领 会西洋近代民主革命的理论。“将相并无种”,“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这种中国古代史 上英雄们的言语,为接受人类平等论这种近代思想打下了基础。
如果说日本学者认为中国的天命与革命思想影响了他们,“民本主义”可以通向民主思想的 话,那么,这种精神对中国人自己的影响就更大了。中华民族几千年来一直保有革命传统, 陈胜、吴广、刘邦、项羽、新市、平林、赤眉、铜马、刘秀、李渊、李密、六十四路烟尘、 唐赛儿、宋江、方腊、朱元璋、李自成、洪秀全……代表着我们民族对不合理秩序的强烈反 抗精神。这种革命精神成了可贵的精神遗产。近代的辛亥革命和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革命, 从某一侧面说,也是继承并发展了传统优秀文化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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