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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天人合一精神
人与自然
月 《汉书·丙吉传》中记载宰相丙吉路见许多人因争斗死伤，不以为怪，不加过问，继续前行 ；碰到一匹牛喘气吐舌，却大为惊慌，认为有违天时气节：
吉又尝出，逢清道群斗者，死伤横道，吉过之不问，掾吏独怪之。吉 前行，逢人逐牛，牛喘吐舌。吉止驻，使骑吏问：“逐牛行几里矣？”椽吏独谓承相前后失 问。或以讥吉。吉曰：“民斗相杀伤，长安令、京兆尹职所当禁备逐捕……宰相不亲小事， 非所当于道路问也。方春少阳用事，未可大热，恐牛近行，用暑故喘，此时气失节，恐有所 伤害也。三公典调和阴阳，职当忧，是以问之。
这反映了中国文化对天人关系的重视。在丙吉看来，一条牛不正常地喘气，是一件大事，因 为这可能反映了天人阴阳关系失调。大自然（天）与人之间，似乎存在某种神秘的关联，这 是大多数中国人在心理上认同的。当然，这个例子所说的是天人感应，天人感应只是天人合 一的一个侧面，天人合一有着更广泛、更深刻的意义。
级 第四章中，我们讨论了中国文明重视人与人间和谐状态的精神，但对于中国文明，和谐并不 只是人与人间关系的原则或本质，它也是人和大自然关系的原则或本质。天人合一或天人和 谐，是传统的宇宙观或本体论。
有一些学者认为，在现代自然环境被严重污染的情况下，中国的天人合一观点对改善自然环 境有重大价值；也有人认为，重视人与自然的和谐是所有农业社会都有的，中国的文化并没 有什么特殊的价值。
这两种观点都比较片面。因为中国的“天人合一”一方面远远超出环境污染问题范围，另一 方面它对环境问题的看法，其深度也是其他农业社会观念未曾达到的。
人类的出现是大自然的创造，它本是自然的；成千上万种动植物，都是自然在特殊条件下的 产物，人也不例外。要说是奇迹，生命本身、从单细胞开始本来就是奇迹。从这一点出发， 可以说人类社会的集体力量只不过是比其他生物群更强大的力量，归根到底也还是一种自然 力量（当然，绝对不是最强大的，人类的原子弹比之宇宙能量爆发微不足道）。但由于人类 有精神，有主观能动性，可以按自己的意志改变自然甚至征服自然，就意志可以自由起作用 这一点说，它又是反自然的。其他生物也改变自然，但因为其力量很有限，对自然影响不大 ，完全可以认为是自然过程本身。人类则不同，他改变自然的力量已经达到可以毁灭自己大 地母亲的程度。
人类的出现，本身就是二律背反的，有着既是自然又是反自然的悖论。科学技术的巨大发展 ，已经使这一问题极大尖锐化。如何对待这种矛盾，不但是哲学问题，也成了迫切的社会政 治与伦理问题，成了人类必须面对的根本问题。
中国文明从来认为人类应该尊重并顺应自然：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中庸 》。）
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
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
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仁。（《孟子·尽心》。）
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论语·颜渊》。）
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言。（《论语·季氏》。
“天”既有自然的意思，也有命运的意思，而这两者又是相联系的。“天”是带有神秘性的 主体，“圣人不求知天”，要了解天是不可能的。但人类自身由天地化育产生，天、地是我 们自己的父母，必须孝敬它。天、地、人本质上是同一的，和谐的，人可以在一定范围内有 所作为，但不能违反天道，顺天应命是很自然的……这就是中国传统天人合一观念的内涵。 这种宇宙观把人类出现的反自然一面纳入自然的总特性，强调了大自然和人类的内在统一性 ，对大自然采取亲切与亲和的态度。
当然，也有不同的一些看法，庄子过分强调“顺天”的一面，使之走向极端，从而否定了人 类的主体性，不免“以天灭人”。他事实上主张不要有任何作为：“其分也，成也；其成也 ，毁也……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鼓琴也；无成无亏，故昭氏之不鼓琴也。”（庄子：《齐物论》。）荀子则强调另一面，强调天人之分，主张“制 天命而 用之”。但荀子总的精神还是要使反自然的行动约束在自然之内，他的思想比孔、孟要积极 ，但和西方征服自然的精神并不相同，仍然是中国的文化基因。
圣人清其天君，正其天官，备其天养，顺其天政，养其〖CM(26)天情 ，以全其天功。如是，则知其所为，知其所不为〖CM〗〗也……（荀子 ：《天论》。）
“知其所为，知其所不为”，这就是荀子给人类出的难题。问题表现了荀子的高度智慧。这 个题目本身就很说明其思想取向。
佛教提不出这样的问题，它已经把“无”放到首要地位，从根本上否定了人对客观世界发挥 作用的必要性。
西方的科学在它产生并发展的几百年间，也没有提出这样的问题，因为它还没有发展到接触 这一问题的程度，它只知道无情地征服自然，使自然为自己的需要服务。
虽然佛教不能正面像荀子那样提出“知其所为，知其所不为”的问题，但它的一些观点与中 国的天人合一观念很接近。佛教强调“依正不二”，就是说“依报”（一切环境）和“正报 ”（人类主体）是统一的。只不过，佛教把一切生命都同样看待，和中国文明强调人的主体 性与自为性不同；另一面，佛教强调“依正不二”以“寂灭”为出发点，与中国人有为的入 世精神不同。
西方以犹太教为源头的宗教，包括基督教和伊斯兰教，则主张创世说，人类是由神创造的， 大自然也是神创造的。这样一来，神的创造物“人”当然有权利征服自然。《创世纪》第一 章第二十六至第三十节说，神允许人类自由处置他所创造的万物，允许人类按自己的愿望去 利用它们。这一东方文明所没有的精神为西方科学的发展与发达开辟了坦途，人们力求探索 自然奥秘，征服自然。科学研究是要发现规律，发现规律本身就隐含征服自然的强烈动机。 科学技术的发展，无疑为人类带来了巨大进步，使人类能过上物质丰裕的生活。可是，今天 很明显，科学技术对自然的征服已经走到了危险的程度。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中国天人合一 思想突显出其巨大价值。因为问题并不只是重视或不重视自然环境保护的问题，它涉及深刻 得多的文化基因，涉及基本的世界观、宇宙观。
著名的西方哲学家汤因比在和日本佛学大师池田大作讨论时说：
人类本来是怀着敬畏之心看待自己的环境的，应该说这才是健全的精 神状态。但是这种敬畏之心不仅被以色列的犹太一神教创始者们所破坏，而且也遭到了基督 教、伊斯兰教徒们的彻底遗弃。（汤因比、池田大作：《展望二十一世纪 》，32页，北京，国际文化出版公司，1985。）
池田赞同他的观点：
现代文明之所以走到破坏自然这一步，其根本原因归根结底是如下两 条：一个是认为自然界是与人类不同的另一世界。他们忘记了自然也是保持一定规律的“生 命的存在”。尽管与人类生命的形式不同，但在本质上是与人类生命相互关联的。另一个原 因，正如博士指出的，犹太一神教认为人类是最接近神的存在，所以理所当然地要征服其他 生物和自然，使其为人类服务。这种思想深藏在现代思潮的底部。我分析以上两种思潮交相 形成了现代科学文明的基础。（同上。）
科学技术为人类带来了生活水平的巨大改善，科学技术被视为第一生产力。现代社会很大程 度上是科学文明，就是说它是以科学为基础并依靠科学发展求进步的。在宗教衰落过程中， 科学获得了最高的荣誉和信赖。中国近百年来的所有追求民族复兴与进步的人，都把科学视 为救国救民的必由之路。我们在这里的讨论涉及对科学技术多少不尊敬的态度，是从根本性 的长远观点进行讨论，不应该被误解为反对中国努力发展自己的科学事业。中国的科学技术 还很落后，大力发展科学是我们建设现代化国家的基本条件。仅管如此，我们也应该从现代科技的发展中，探讨它可能带来的消极影响，警觉人类面临的危险。
如前所说，中国从来有“天人感应”的观念。如果把这狭义地理解为“天”能对人类的某一 政治举措作出反应，显然毫无根据。历史书上一再出现的天象与人为灾变联系的说教，是儒 家为制约君王行为有意编造出来的，不足为信。但广义地说，“天”对人类的行为是有反应 的。自然的确有“生命”性的一面。
现在，自然对人类的许多“不良”行为已经作出反应。滥采滥伐森林，引起了水土流失、气 候反常和沙漠化；工业污染和家用电器已经造成北极上空巨大的臭氧层空洞；大量的能源利 用造成地球温室效应，使全球气温不断上升，厄尔尼诺现象造成许多灾难；工业与交通的发 达使空气严重污染，在发达国家，有钱人已经纷纷迁到郊外居住；把“性交”视为单纯的享 乐，特别是同性恋导致新品种的病毒肆虐……这些是已经发现的。应该肯定地说，人类已经 展开的活动的消极后果远未全部被揭示出来。
这种情况要求我们不只是重视环境污染问题，不只是要使人们对环境有责任感，而是要从根 本上反省人类对自然的态度，要从根本上重估科学价值观。这就是上面提到的人有没有任意 征服自然的权利？人的反自然行为应该不应该受到内在的制约？人的主体性的发挥 究竟是沿 着征服自然的道路或是顺应自然、与自然融合的道路？
必须明白：环境问题仅靠科学技术是绝对解决不了的。单纯依靠科学技术的发达来解脱人类 征服自然的困境，虽然可收一时之效，从长远看，报应只会越来越糟。这归根结底不是科学 技术问题，而是人类自己如何看待人与自然的关系问题。人类要是总不能做到对大自然“克 己复礼”，总是想着如何利用自然为自己的幸福服务，拒绝考虑自己也应该为自然作出牺牲 ，那么，必然会引来报应，加速走向毁灭。
由于地球是我们母亲，是全人类的母亲，发扬中国文明天人和谐思想有重大意义。应该使中 国的有价值的传统精神和西方有觉悟的哲学结成同盟，重新奠定人类与自然关系的观念与行 为准则。这一问题只在一个国家与地区努力不起作用。我们期待人类能有全体性的精神反省 与自觉。
危险
正当中国人在大力强调学习科学技术的时候，正当落后地区的人民把科学技术当作福音和救 主的时候，科学技术最发达的西方却一再出现相反的声音。后现代主义思潮对科学（更确切 些说，是对科学观）技术引至的消极后果展开了尖锐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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