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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谈个人人格独立
个人人格独立
1995年，出版了由中国社会科学院的一批青年学者写作的《与总书记谈心》一书，其中在有 关文化建设和意识形态问题的研究中，建议建立新的执政意识的总态势，主张以博大胸怀包 容整合，重新界定若干思想文化中的基本概念。其中说到个人主义的问题：
“个人主义”在英文中写作 Individualism，是一种政治哲学的概念 ，它比较强调个人的价值和自我意识，同时也包含自尊自重和自强的意思。在一定程度上是 与《共产党宣言》中所讲的“每个人充分自由发展”的目标相通的……个人主义不是利己主 义（Egoism），两者是有巨大差别的。
这是近半个世纪以来，公开得到由上而下支持的、主张改革基本观念的重要倡议，应当受到 极大重视。问题在于：这远不只是一个口号、一个提法问题，它涉及我们民族历史和现实生 活中的许多根本问题，涉及中华民族的精神发展与未来。必须进一步作深入探讨。
义务本位精神的最重要特点就是要求一个人以尽义务为人生最大价值，这个思想文化体系最 初并不以强力迫使人们忽视个人，而是不知不觉地在强调家族利益中把个人消溶了。在家族 保护下，个人得到自然而然的安全感，个体的独立从来不被认为是一个问题。中国文明没有 个人人格独立的基因。
后来，当文明走向衰落后，从外部来的对个人人格要求的压抑日益强化，内在的自我压抑与 外在的社会压抑结合，形成个人被吞没的文化格局。春秋时代那些个性鲜明的人物群像消失 了，杰出人物相对说比较多的涌现只发生在社会崩毁、伦理与政治约束削弱的混乱时代。人 们的创造能力与独立思考能力严重退化，是在世界上居于领先地位的中国文明终于落后于西 方的一个重大原因。
梁漱溟在他解放前夕写的《中国文化要义》中曾说过：
中国文化之最大偏失，就在个人永不被发现这一点上。一个人简直没 有站在自己立场上说话的机会，多少感情要求被压抑、被抹杀。五四运动以来，所以遭 “ 吃人礼教”等诅咒者，事非一端，而其实要不外此。载东原责宋儒礼学“人死于法，犹有怜 之者；死于礼其谁怜之？”，其言痛绝。而谭嗣同所以声言要冲决种种网罗者亦是针对这一 类的理念而发……
这一重要论点由于革命运动汹涌澎拜被冲到大海中去了。“个人”在巨大的革命风暴中，微 不足道。传统的文化基因不但未消失，反而与革命集体主义相融合，使个体独立的任何倾向 都被抑止。中国文明的一个根本痼疾就一直顽固继承下来，直到市场经济被认可，个性的独 立价值才开始获得正面表达的机会。
从历史上看，突出个人是不可想象也不被允许的。中国帝王都想给自己留下死后的乐园，想 建造巨大的死后皇宫。可没有哪一个皇帝敢于像埃及法老那样建造耸立于地面上的金字塔， 而只能在地下建造自己的地下宫。谁要敢超越祖宗建立辉煌宫殿，谁就会遗臭万年。至于普 通人，就更不必说了。个人没有任何权利处理自己的重大问题，他不能自己找终身伴侣，不 能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不能正常表达自己的正当欲望，不能去冒险，也不能去拼命……你 只能“从众”，“随大流”；只能“趋时”，不能“背时”。
对于中国文化而言，希腊人那种独立不羁的、强调个人人格的精神是全然陌生的。正如鲁迅 所说：“……我们和别人的思想中间，还隔着几重铁壁。”(鲁迅：《圣 武》，见《鲁迅全集》，一卷，354页。)
没有独立人格的人，只能是依附者，依附于君王，依附于家庭，依附于单位，依附于上级， 依附于旧观念，依附于因循……
独立人格意味着一定的物质与精神空间（包括政治空间与法律空间）。没有独立人格，既不 会争取自己的人格空间，也不会尊重别人的人格空间。我们经常不事前约定就去随意拜访亲 友，不问他是不是有事，就可以坐下闲谈半天（这是最简单的关于物质空间被侵犯的例子） ；我们经常给客人加饭加菜敬酒，不问人家愿不愿意；我们的父母可以经常任意拆看子女的 信件；我们一些当官的可以轻而易举剥夺法律规定的公民权利……
值得提一下的是中国人所受到的性压抑，这在宋以后特别变得严重了。《三国演义》和《水 浒》中的英雄都不要女人，这是内在的压抑形式。《红楼梦》中的少男少女则不容许爱异性 ，这是外在压抑的形式。是不是爱异性的人就不是英雄呢？
拿破仑在给约琴芬的信中说：
……每当我醒来，我的感情仍然不由自主地使我拜倒在你的脚下。肯 定，再也没有比这更卑微的了。无与伦比的约琴芬，你哪来这奇特的力量？你的一个念头可 以毒化我的生命，以种种的欲念撕裂我的灵魂……我爱你爱得神魂颠倒，最最亲爱的，这种 虔诚、膜拜，只有随我生命结束而结束……(引自《外国首脑文集》 (上)，221～224页，北京，中华工商联合出版社，1996。)
能不能说拿破仑的表现要比关云长或武松差呢？显然不能。失去性吸引力的男性不是真正的 男性，正如宦官不是真正的男人一样。我们的可悲处正在于：提倡无性化的结果不只是削弱 了男人的魅力，更严重的是极大削弱了男人的独立思考与创造精神；宦官是被从肉体上阉割 ，而更多的人则是从精神上被阉割了。我们提出个性问题，绝不是要提倡什么自私自利，而 是为了扫荡人们建立精神金字塔道路上的壁障。
个体独立性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直接关系到建立社会主义政治民主、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和 发扬广大人群创造精神的问题。强调个人人格的独立性问题，绝不是要提倡利己主义。恰恰 相反，只有提高人的独立自觉，真正的自觉的奉献精神才有可靠基础。马克思、恩格斯、孙 中山、毛泽东、邓小平等人都是有高度独立人格精神的人物，他们的性格鲜明饱满，人们看 得很清楚。只有培养出大批性格鲜明、独立、有创造精神的人群，一个民族才是有希望的。
为此，有必要从理论上认真讨论一下关于“我”的问题。
我们社会流行根深蒂固的顽固观念，这就是对“我”的敌视。这一倾向一方面来自历史上的 文化基因，一方面来自左的政治乌托邦。
强调忘我的伦理精神认定：“我”是一切罪恶的根源或化身。所谓“个人主义是万恶之源” 曾经在长时期内广为流传。“忘我”是最美好的、最高尚的，“有我”是最坏的、最卑鄙的 。个人生下来的目的是为他人而活，人没有理由为自己利益而生存，只有为他人生命才有意 义。个人属于集体，属于国家、社会、党派、集团、家庭、民族……“公众利益”有权随意 处置个人利益，个人应该无条件服从。个人私心和为他人的公心水火不相容。人应该达到的 最完美境界是“大公无私”，百分之百的为公，“毫无自私自利之心”。人的一言一行，有 为公的理由则都是对的；如果是为私，则全是错的。集体的名义至高无上，它有权利消除“ 我”的存在。个人的唯一价值是无私无我无欲无争……
这种哲学表面看光冕堂皇，它披着神圣的袈裟，头上罩着光环，以无比威力令人望而生畏， 使个人不能不屈从。但其实，它充满伪善，充满不可告人的隐情，是一种扼杀人们生机与活 力的精神鸦片。
要求人们百分之百无私，百分之百为公，一切都为他人谋利益的说教，不但是自欺欺人之谈 ，也是完全违背马克思基本原理的，存着不能自圆其说的内在悖论。
《共产党宣言》指出：我们的目标是建立一个以每个人自由发展为一切人自由发展的条件的 联合体。这是一个伟大的理想，一个伟大的原则和目标。可是我们的许多自称为马克思主义 的左派理论家，却从来不敢接触这些字字铿锵的话语，对这么重要的论点熟视无睹。这里有 一个根本观念：个人与集体是不可分割的、相互依存的对象。那些口口声声讲辩证法的左派 人士，竟然在这个关系重大的问题上完全地、彻头彻尾地忘记了辩证法。辩证法认定矛盾的 双方是相互依存、相互渗透、相互转化的。个人和集体、“我”与“他”也是如此。
人的一切热情都以个人存在为前提。马克思称赞过黑格尔的名言：离开人的热情，一切伟大 的事业都不会发生。而人的热情无疑以个人兴趣和利益为基础；丧失了对生活兴趣的个人， 完全不关心自己命运与生存的个人，是不会有任何激情的。只有在激情的基础上，人才会努 力为实现自己的目标而奋斗，包括为别人利益而奋斗，为理想的实现而奋斗!
列宁很喜欢杰克伦敦的小说《热爱生命》，其中描写一个采金者采到黄金后因在归途中饥饿 而不得不放弃到手的黄金，他在临死前碰到一条饿狼，从而出现人和狼的决斗。这个淘金者 以巨大的精神力量咬住狼的喉管，从狼的身体中吸出血，终于活了下来。人就是这样：只有 能以巨大热情为生命而斗争的人，才会有创造，才能作出为人类、为他人有益的事业。没有 为自己生命奋斗激情的人，只能是消极的动物，绝不会有所作为。
纯粹的利他是没有的，绝对的利己也是少见的。母亲为孩子死亡哭泣时也常常叫道：“我怎 么活下去！”人在这个世界上最需要的是人，否则他就是绝对孤独的。我中有他，他中有我 ；离开了集体无个人，离开了个人无集体。
人要奉献，必得首先从已经有的条件中索取自己生存与发展的东西，他要发育，要学习知识 ，才能有创造、有贡献。人首先要明白自己存在和利益的价值，尊重自己的生活权利，才能 懂得他人的利益和生命的价值，尊重别人。如果自己认为自己的存在与利益毫无价值，那么 ，把没有价值的东西让渡给他人还有什么意义？除了上帝，绝对的利他主义从来没有过；而 一切相对的利他主义都是在承认自己的基础上的超越，是利他与利己的统一。英雄们的伟大 事业既是为人民谋幸福，也是一种自我实现。不能想象他们会因“忘我”而创造伟业。
一切“善”都离不开个人。上述《共产党宣言》中说的话，是讲要使一切人自由发展，其条 件是每一个人都能自由发展；可见“善”是内在地包括个人的利益和发展的。失去个体内容 的“善”，是抽象的、无实际内涵的概念，是“伪善”！善的本意是使他人快乐，而绝不是 达到“无我”的目标。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一书中曾说共产主义既不是自私自利， 也不是自我牺牲。忘记集体和否定自我都远离科学社会主义学说的精神。
如果个人利益无足轻重，是草芥，那么，他人的利益又有什么值得尊重的呢？那不也是草芥 吗？只有真正理解个体价值的人，在让渡利益给别人时，才能感到其沉重分量；只有在这种 条件下，为他人作出牺牲才具有高度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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