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文明的衰弱：女性化之一 柔弱
人类文明是男性与女性共同创造的，人类的两性是平等的，各有优点，各自都对人类进步作 出巨大贡献。但明显的是：女性对文明进步的贡献带有间接的性质。人类文明进步实际上是 在女性的支持、诱导、鼓舞下由男性完成的。看一看世界的科学技术、文化政治的发展史， 不难得出绝大多数创造都来自男性的结论。女性把自己的创造天赋“嫁”给了男性，她们通 过自己的魅力、激情或是支持、鼓舞，引导男性去实现伟大的事业。
强调男性在文明创造方面的特殊作用，没有贬低女性的意思，因为女性把自己的创造精力转 给了孩子与丈夫。欧洲人有圣母崇拜，中国人有观世音崇拜，《红楼梦》把最高的赞美给予 清明灵秀的少女们……我们在讨论文明的女性化时，绝没有忘记这一切。
男性在历史上对文明进步起着主导的、基本的作用，无可怀疑。如果一个民族在其历史发展 中，产生某种性格错位，其后果将是严重的。我们这里说的性格错位，不是像林语堂讲的： “……中国人的心灵在许多方面都类似女性心态。事实上，只有‘女性化’这个词可以用来 总结中国人心灵的各个方面。女性智慧与女性逻辑的那些特点就是中国人心灵的特点。”(林语堂：《中国人》，90页，上海，学林出版社，1995。)林语堂说的是一般的民族文化特点比较，我们这里说的是真正在历史发展中出现的退行性 创造力弱化。
中国的文化基因爱好和平，讲礼貌，喜欢宽容，提倡温、良、恭、俭、让和文质彬彬，有兼 容天下事物的博大精神，有泱泱大国心态，这些不是我们这里要说的“女性化”，而是战国 文明的优点。我们说的女性化，是指精神上与风格上勇武创造、独立不倚精神的弱化，指依 附心态、被动心态的恶性发展。
宋代是中国历史上最文弱的朝代。当然，宋代不凶残，政治上比较温和的表现是应该肯定的 。赵匡胤在建立宋朝时就有温和文弱的基因：“太祖勒石，锁置殿中，使嗣君即位，入而跪 读，其戒有三：一保全柴氏子孙，二不杀士大夫，三不加农田之赋……终宋之世，文臣无欧 刀之辟。”(王夫之：《宋论》)有宋一代，重文轻武， 文官士大夫对社会风气影响极大。在中国文明经过长期发展走向创造活力衰退之后，重文轻 武的风气定型化使中国人的气质明显趋于柔弱。其实，这种趋势早在盛唐就出现了。日本的 渡边秀方曾评论杜甫的诗《兵车行》说：“尤其送军人出征的时候，相互牵衣踽行痛哭别离 的情景，也写在诗中，真是女人气之极。”他还就“塞翁失马”的故事和白居易的诗《新丰 折臂翁》等分析了中国人的心态，认为中国民族成了“世界屈指可数的文弱民族”。这些评 论自有其片面性，但也有一定道理。
风格上的柔弱表现在许多方面，特别是在日常生活中的游戏与体育运动中。
激烈的、有危险的、动态的游戏和运动极少，到处流行温和的、柔弱的、小巧的、纤细的、 轻浮的、美艳的、观赏的、静态的娱乐。高歌狂舞早就没有了，酒神退出了日常人生的欢乐 。人们“食蟹、品茗、尝泉、唱戏、放风筝、踢毽子、比草的长势、糊纸盒、猜谜、搓麻将 、赌博、典当衣物、煨人参、看斗鸡、逗小孩、浇花、种菜、嫁接果树、弈棋、沐浴、闲聊 、蓄鸟、午睡、大吃二喝、行酒令、看手相、谈狐狸精、听戏、敲锣打鼓、吹笛、练书法、 嚼鸭肫、腌罗卜、转胡桃、放鹰、喂鸽子、与裁缝吵架、去朝圣、拜访寺庙、观山、看赛舟 、看斗牛、服春药、抽鸦片、闲荡街头、看飞机、骂日本人、围观白人、感到纳闷儿、批评 政治家、念佛、练深呼吸、举行佛教聚会、请教算命先生、捉蟋蟀、嗑瓜子、赌月饼、办灯 会、焚净香、吃面条、养瓶花、送礼祝寿、互相磕头、生孩子、睡大觉……”〖ZW(B〗〖HT 5”K〗林语堂：《中国人》，九章一节，上海，学林出版社，1995。)就是 在经过近百年激烈革命后的社会，对西方传来的空中跳伞、空中走钢丝、登山运动、汽车比 赛、孤帆远航、冲浪运动、高山滑雪……等等也感到“与我无缘”，难以参与；甚至各种田 径运动和激烈球类运动也是外来的。
这里，最重要的还不在于形式，而在于作为男性特征的勇猛、刚强、竞争、创造精神的失落 。竞争被导向非常狭窄的科举考场，而科举考试的内容又都是文字游戏。大批中国有才华的 人的精力被引向咏诗、作对、联句、背诵；许多文人的成就无非是注经、解经、考据。三年 一考，许多人一生活六七十岁，就在二十来次赶考中过去了。书生们的爱好影响了农民，没 有文化的农民被引向蹲茶馆、听说书、操办红白喜事、赶庙会、拜菩萨、参加闹新房、赶街 ……在“性”不能公开放肆的条件下，只要有机会，到处是“吃”的热闹。在今天，某些乡 村干部大吃大喝已经成了严重的社会问题，吃喝不只吞没了大量金钱，也吞没了人们的积极 竞争精神和创造精神。
柔弱风格的形成，理学的流行普及当然难辞其咎。“天理人欲”的说教使人们的心灵窒息， 一切都得循规蹈矩。遍及全国农村的贞洁牌坊把人们的感情活跃与精神活跃彻底消灭，变成 了吃人礼教的理学像紧箍咒似地套在每一个中国人头上，压得人们无法喘气。明末曾出现过 短期的性文学繁荣，社会上两性关系有过一时的解禁趋势；但那是政权与礼教控制弱化产生 空隙的一时现象，不是中国文明的根本性变化。到清代统治确立，禁欲主义色彩变得更浓。 值得一提的是：中国人，特别是男性士大夫，常常把性关系当作医学对待。许多中国的房中 术大讲特讲采阴补阳之道，从女性身上吸收力量来强壮自己，这种“性开放”实在是男性精 神弱化的极端表现形式。
如果柔弱只是风格上、生活习俗上的倾向，还比较好办，也比较容易改变。问题是，柔弱远 不只是外观形式，而是深深进入人们灵魂和潜意识中的东西。本书前面说过的义务本位的潜 在隐伏面——老庄的顺应与保全哲学和佛教的消极精神结合，使从众心态、贬抑独创性和独 立思考、消弥竞争、藏锋守拙、蛰伏求存、保身第一等心理和精神占居优势。和理学家提倡 的气节大义相反，凡事忍让、息事宁人、自我保全的柔弱精神逐渐成为社会的主导趋势。理 学家大讲存天理、灭人欲的后果是理学的伪善化，阴柔之气胜过阳刚的生生不息精神，在人 们心灵深处牢牢生根。
老子的柔弱哲学是世界上最彻底的以弱为善的哲学，这一哲学与佛教结合，在历史发展中越 来越居于事实上的主导地位。“弱”被提高到本体论的崇高地位：“弱者道之用”；“人之 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柔弱胜刚强”；“天下 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虚其心，实其腹，弱其 志，强其骨”；“夫唯不争，故无尤”；“揣而锐之，不可长保”；“圣人为腹不为目”； “曲则全，枉则直”；“知其雄，守其雌……知其白，守其黑……知其荣，守其辱”；“强 梁者，不得其死”；“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见小曰明，守柔曰强”；“塞 其兑，闭其门，锉其锐”；“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舍后且先，死也”；“勇于敢 则杀，勇于不敢则活”；“强大处下，柔弱处上”；“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宋明以后，老子的阴柔哲学深入民间，忍让与保身哲学成了中国人普遍在实际上信奉的人生 信条。
我们在这里无意讨论老子的哲学。毫无疑问，作为一种高明的哲学，老子的思想应该受到极 大尊重，它是中华民族宝贵的遗产，对我们民族与及全人类都有巨大价值。我们只是在这里 试图表明：不太了解老子哲学深意的普通中国人，从柔弱哲学那里学来了以保身为人生第一 要义的柔弱保守精神，严重削弱了人们的首创精神、竞争精神与冒险精神，对民族的发展造 成巨大伤害。爱出风头、标新立异、逞强好胜……成了贬义词，而这些正是男性创造人类文 明的深层动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