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在化：情面
   
   　　一个社会如此依赖于人和人之间的情面，是道德内在精神外在化的最直观、最形象的尺标。
   　　义务本位精神是以真实的人和人之间的感情为基础的。父慈子孝，尊老爱幼是人之常情。在历史
   发展中，中国文明衰退了。片面化的义务本位成了压迫人的精神、思想重负，最终趋向癌变为吃人礼

   教。除了在家庭生活中还部分保有真实的义务外，一般的人际交往中的真诚义务逐渐被外在化的“面
   子”取代。以“面子”为交往基础的社会风气，是义务本位堕落的形式。
   　　拙著《揭开中国人心灵的奥秘》一书中，有下面的论述：
   
    面子正如京剧脸谱，并不是人们的天然形态，面子更多是人的社会地
    位、属性与进行“外交”活动的外观表征，是体现社会对一个人外观评
    价的一种可以感觉到的、具体的、形象的但多少模糊的尺度。我们每天
    都在自觉或不自觉地讲面子，面子有巨大的影响力。
   
   　 在这个高度重视人与人交往的社会里，当真与美在伪善压抑下呻吟的时候，
    面子很容易成为人与人义往的基础。除了至亲骨肉之外，人际交往通常既
    不靠感情，也不单纯靠金钱（这是和商品经济高度发展的社会不同的）。
    而更靠面子与“人性”。面子汇聚了一个人的社会地位、财产、名声、荣
    誉、关系网能量、活动能力与手段、血缘亲疏……诸多因素，却又不等于
    其中任一种。有面子就容易在社会上立足，到处受尊敬，有方便；无面子
    则举步维艰，寸步难行。面子成了特殊形式的人格，人们以这种人格相互
    打交道。
   
   　　说面子是特殊形式的独立人格，这个“人格”应该打上引号。实际上，面子与一个人的真正人格
   没有关系，它并不表示一个人的性格特征，也不代表一个人的能力与品德。它是彻底消灭人的个性并
   用外观表征来取代真正人格的社会形式。而人的个性化削弱既是整个社会丧失创造力的结果又反过来
   成为其原因。人们在这种社会风气下，努力追求有一个尽可能大一些的面子，不可避免忽视对内心世
   界的追求。
   　　一个官员想有一辆好汽车，并不一定是为了舒适，而是坐名牌车子有面子。可笑的是有的大机关
   的门卫，常常挡住上海牌汽车不许自由入内，可对高挡次的汽车却一律放行。至于级别、职位、职称
   、亲戚的地位、自己认识什么大官等等在社会交往的意义就更大了，这些都成了面子的内容与基础，
   它取代人的真正价值发挥着重大作用。人们大力争取各种有关面子的“资格”，对自己的独创性与真
   正个性不予注意，社会也是如此，外在化的形式很大程度上取得人际交往的支配地位。
   　　面子不是装样的，面子有巨大的实际作用。由大小不同的面子派生出多种级别的“人情”。我们
   社会最可悲的坏风气之一是什么事情都要托人情。本来完全可以按正常手续进行的正当的要求，也必
   须托一个有面子的人说一下人情，打个电话，写个条子。在过去，在卖方市场条件下，买东西也要托
   人情，现在市场经济发展了，这方面有了很大改变，但还有大量日常生活中的“业务”要说人情，诸
   如儿女上学、转学，找一个好班主任，求职，评职称，争取“被提拔”，迁户口，办身分证，办各种
   证明，出交通事故……街道上，人来人往，走路坐车，熙熙攘攘，不知有多少是在为托人说情或替人
   说情奔忙，大量的社会精力被浪费了。
   　　说情的后果很大程度取决于说情人的面子。为了找一位有大面子的人，就要请客送礼。有面子的
   人的家里，由此就有大量礼品堆集，你甚至推辞也不可能。你推辞就是看不起“我”，而“我”也是
   一个面子，不过比你的面子小。以“我”的小面子，加上某种亲戚或朋友或同乡或同学或老部下或……
   的关系的分量，加上一点礼品，来换取你的大面子，你能不给一点面子么？
   　　一个人可以在上级面前讨好奉迎，不意识到这是对自己人格的伤害；却对失面子极其敏感。一次
   失了面子，不免耿耿于怀，有机会时要报复一下。
   　　为孩子上学，评先进这类事托人说情，固然不好，危害还不大；而在强调建立社会主义法治国家
   的今天，面子、人情已经成为中国实现法治的严重障碍。大大小小的官司会日益增多，原告、被告都
   通过种种关系找人说情，严重阻碍法治的贯彻，后果极为严重。双方都找人说情，这涉及许多办案人
   员，在政法系统人员素质不高、良莠不齐的条件下，势必造成一部分人的行贿与受贿现象。面子与说
   情及由此演化出的送礼、行贿，由于有深厚的社会风气与群众性心理根源，力量极大，形成对中国建
   立法治社会的巨大威协。
   　　我们的宣传机关，理当从形式主义中解放出来，不要把精力花在不起真正作用的工作上。逐步弱
   化直至扫荡面子与说情习俗的工作就是一件刻不容缓的重要工作。我们的教材里不要老是让学生读些
   与社会生活实际相距很远的东西，要加上变革社会风气的内容。只有从孩子很小时的教育、从社会舆
   论、从体制改革、从文学艺术……多方面作长期的坚持不懈的努力，才可能使一种长期存在的、顽固
   的、根深蒂固的心理与习俗弊端得到改变。特别是，面子问题不是孤立的问题，是和整个精神外在化
   相关联的民族精神退化联系着的问题，在这方面求得大的改变，需要整个民族精神的大创造、大振兴。
   　　需要说明的是，我们说的面子和世界上流行的荣格的“人格面具”理论不是一回事。荣格所说的“
   人格面具”并不是外在的东西，它是真正的人格，是心理学上的概念。之所以提出人格面具的问题，
   是为了强调人在社会中扮演的角色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人的自我实现。人格面具是荣格人类集体无意
   识原型的重要例子之一。他认为：“一切原型都必须是有利于个体也有利于种族的；否则它们就不可
   能成为人的固有天性。人格面具对于人的生存说来也是必须的。”问题只在人格面具的过度膨胀，人
   们过分投入自己的社会角色而忘记了创造天赋：“人格面具在整个人格中的作用既可能是有利的也可
   能是有害的。如果一个人过分地热衷和沉湎于自己扮演的角色，如果他把自己仅仅认同于自己扮演的
   角色，人格的其他方面就会受到排斥。像这样受人格面具支配的人，就会逐渐与自己的天性相疏远
   （异化）……”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