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战的性质
   
   　　西方文明对中国民族的挑战，其严重性比人们意识到的可能还要大得多。
   　　仅仅努力使自己振作起来，加快速度跟上别人前进的步伐……还不足以应付这一挑战。如果我们
   在二十一世纪中叶达到中等发达国家的经济水平，能说已经对西方的挑战作出了充分回答吗？

   　　如果我们成了世界的经济大国，人们普遍有了自己的房屋、汽车、家用电器、股票和醇酒美食，
   却失去了自己的民族精神文化特点，这个社会将不再是中国社会，而是西方化了的中国。当然，作为
   一个大国，中国无论如何也会保有自己的文物和许多风俗。我们仍然会有自己的万里长城，有自己的
   数不清的历史文物，有自己的种种风俗特点。可是作为民族精神核心的内涵还剩下什么呢？我们文明
   对人际关系和家庭关系的重视，对义务的强调，对良心的信仰，对合谐的尊重……会有什么新的发展？
   会在世界上居于什么地位呢？
   　　在强大的、很有魅力的西方文明挑战面前，我们面临的问题是十分尖锐的，这就是：或者中国人
   能创造性地改组自己的基因，建立包容西方文明一切最有价值成分的新文明；那么，中华民族就不仅
   能复兴，而且必能对全人类发生重要影响。或者，我们不能作到这一点，中华文明就会成为已经是往
   事的历史上的概念，成为一种美好的但令人遗憾的回忆。
    　一句话，或者被同化，或者实现文化基因的创造性重组。
   　　正因如此，我们需要对西方文明作进一步思考，也需要对中国文明作进一步思考。
   　　“文化侵略”这个名词一般说是没有太多意义的。因为历史证明：即令是强大的征服者也总是败
   倒在被它征服的更进步的文明脚下。真正先进的文化不怕别人的“文化侵略”，在精神领域，水平和
   吸引力起着决定性的作用。水平低、吸引力弱的文明将被水平高、吸引力强的文明同化。
   　　在展望未来时，我们应该力求避免历史上对问题情绪化的偏颇。在过去，当我们为反抗别人的侵
   略行为与不公正待遇时，民族感情、情绪占有重要地位是正常的。但未来就不一样了，在我们强大起
   来之后，在创造性重建中华文明的任务突出起来之后，我们将会冷静、理智地对待历史。只有对西方
   文明作出客观的公平的评价，我们才可能有自由去创造自己的未来。
   　　西方文明无疑是具有很高水平与强大魅力的文明。一、两百年来，它在全世界所向无敌，大有征
   服全世界之势。它现在在非洲、亚洲、中东、拉丁美洲到处无孔不入地扩大自己的影响，到处引起抗
   议的浪潮，也到处受到热烈欢迎。全世界的原有民族文明都在为它的影响发愁，在为自己的生存耽忧
   。人们在拼命为保卫自己的民族文化基因作一切形式的奋斗。
   　　西方文明是一种什么样的文明呢？
    　美国的亨廷顿认为西方文明包含八个方面的内涵，即：继承古代希腊文明的遗产；基督教；欧
   洲语言；政教分离；法治；社会多元化与公民社会；代议制；个体主义。这里没有提到市场经济。市
   场经济也是西方文明的重要内容；继承古代遗产当然应该包含希腊人对科学技术的重视。
    　我们认为，文明是文化观念及其行为后果的总合。文化观念或一个民族基本的心理、精神居于主
   导地位，由此形成的一系列政治经济体制是观念的实践后果，又反过来对观念产生重大影响。
   　　从已经形成的文明体系说，西方文明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其科学技术的发达及由此产生的巨大生
   产力。这是自希腊时期延续下来的对自然研究的兴趣开花结的果实。全世界都在学习西方的科学技术，
   同时也引进了西方的科学理性、思维方法。中国人已经把科学称为第一生产力，这方面全力引入西方
   文明没有引起任何大的争论。
   　　苏联模式的失败，迫使全世界对市场经济的意义加以重估。中国在这方面表现出真正的智慧与求
   实精神，这和整个中国文明的优点分不开。邓小平非常勇敢之处正在于：在一个长期受僵化意识形态
   紧紧约束的大国，在长期实行计划经济体制并视之为神圣对象、不可亵渎的社会中，大胆推行市场经
   济的改革。市场经济本来一直被视为资本主义的象征，现在完全倒转了，市场成了发展社会主义经济
   的基本手段。这一变革具有真正的革命性质，它表明：过去认定是资本主义的东西，被从理论上与政
   治上判了死刑的对象，原来是含有全人类内容的、人类共同的文明财富。
   　　那么，在政治方面呢？西方的民主制度、法治社会、公民权利等等，是不是也含有全人类共同的
   文明内涵呢？我们可以举出西方种种政治丑闻，从国会院外集团到水门事件，从肯尼迪被剌到围绕克
   林顿性丑闻的两党残酷斗争……但全世界都还是在学习民主选举，学习法治精神，从德黑兰到北京，
   从金边到肯尼亚。中国宣布将签署联合国的《公民权利与政治权利公约》，是一件有重大历史意义的
   事件，它表明：具有全人类共同文明价值的政治观念已经至少在形式上得到认同。这方面的问题比较
   复杂，还会有许多分岐，有许多争论……但是，把西方所有的政治观念与体制都视为恶魔的时代肯定
   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对西方政治观念与体制采取客观的、实事求是的态度，正在社会生活与人们的精
   神生活中逐渐占居上风。
   　　在精神文化领域的情况更要复杂得多。除了宗教当作别论外，西方的个人主义、自由主义精神远
   没有经济政治模式那样得到世界认同。西方社会的许多丑恶现象似乎和他们的个人主义价值体系与个
   人自由精神难分难舍联在一起，常常被视为邪恶。可是，市场经济、民主政治从根本上讲是以个人自
   由权利为基础的，没有对个人自由权利的尊重，市场经济与民主政治就失去了精神文化基础。
   　　在我们看来，科学技术、市场经济、民主政治、个人自由、基督教是西方文明的五大内容，这些
   内容是从文化基因上联在一起的完整构造，加以任意切割在方法论上是错误的。现在，在前两个问题
   上，全世界已经公认了其普遍价值；而在后两个问题上，特别是在精神文化问题方面，则仍然有着严
   重分岐。至于宗教，除中国外，各宗教的排他性几乎是不可调合的。
   　　西方文明对全世界的冲击，它具有的强大实力和魅力，引起了其他文明的反感与恐惧。一些伊斯
   兰国家恐怖主义组织的出现，伊朗对一位英国作家的死刑宣判，是对西方文明冲击的本质上无力与虚
   弱的反应。
   　　西方文明在显示出巨大魅力同时，也有种种令人厌恶的表现。它的社会弊病彼彼皆是。
   　　对个人权利的片面强调，在一定条件下导致恶性的个人欲望膨胀。暴力行为广泛存在，甚至出现
   许多虐待儿童现象。性行为失去应有的控制，家庭关系出现严重危机。色情文艺泛滥成灾，恋童辟酿
   成许多犯罪事实。吸毒的人群不断扩大，毒品交易金额达到到惊人的天文数字。大量邪教的出现，类
   似“圣殿教”的惨剧不止一次地发生，表明人们精神生活的空虚。赌博的合法化已经从拉斯维加斯等
   个别地区扩大到二十六个州，全美国赌风成灾。社会不关心鳏寡孤独，老人得不到应有照料，孤独感
   威协着众多人群的心灵。基督教在衰退，社会的伦理基础处于动摇中……工业社会和信息社会日益使
   人成为机械与科技的奴隶，人们富裕了，却未必都得到相应的幸福。竞争使人筋疲力尽，精神病患者
   大量增加……
   　　总之，西方文明是有很大魅力的，却又是不能令人满意的；它的优点和弱点一样多。
   　　亚洲各国，以中国为代表，从美国文明中既看到自己文明的弱点也看到其优点。许多学者认为：
   亚洲看重家庭、集体，加上政治上的家长制或权威主义，已经成为一种文明模式，正和西方文明对立
   着。可是，仅凭这些就能避免被同化的命运么？
   　　稳固的家庭体制和政治上的保守主义或家长制结合，只是一种暂时现象。它不足以作为一种文明
   的主要内涵。如果亚洲人、中国人以为靠这些就能保护自己，避免西方文明的同化，那将是非常危险
   的想法。
   　　从历史眼光看，目前的局面只是世界在西方文明挑战下作出反应的一个特定阶段（被动接受的最
   后阶段）。中国文明，伊斯兰文明，印度文明……各自对这一挑战的反应有很大差别。但有一点是共
   同的：都还没有能找到既能充分吸收外来文明优点、又能保护自己文化基因的创造性道路。
   　　人类终将走向经济政治与文化的统一。经济一体化已经在迅猛推进中。全世界的统一市场已经形
   成并在不断发展；金融一体化也在发展，欧洲货币的统一是全球经济统一的重要里程碑。随着经济一
   体化的发展，政治、文化上的统一也将缓慢地向前发展，这是一个漫长的历史过程，但毕竟是要走的
   路。多极化是从国家在权力配置中的关系说的，人们反对一个国家支配世界事务，理之当然。问题是：
   如果把欧美等全部西方文明覆盖的国家放在一起，加上基本上全面接受西方文明、正在沿着西方精神
   发展的亚非拉国家，其力量已经在世界上处于绝对优势。能有什么力量来和如此强大的经济、政治、
   精神力量对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