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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文明的未来：展望
中国文明的展望
１９９４年，美国的塞缪尔·亨廷顿发表了他的畅销书《文明的冲突》，在世界上引起很大反响。
他认为；
１９世纪是民族国家的冲突，２０世纪是意识形态的冲突，下个世纪将
是文明的冲突。
把文明看作一个影响历史发展的基本因素或基本对象，这和我们的观点是一致的。但亨廷顿的理
论有两大问题值得商榷。
其一是一种文明是不是完全排他的、不可更改的系统。诚然，文明的文化基因是独特的、与其他
基因大不相同的体系，但文明的文化基因在我们看来又不是绝对不可改变的。
亨廷顿和斯宾格勒一样，强调文明作为一种体系的孤立性、排他性。一种文明，或者保持完整的
存在，或者消亡；不可能与其他文明结合或融合。这是文明生物生命理论的严重弱点，是一种理论失
误。
本书的出发点是认为文明的文化基因在特定条件下有可能发生改变，其改变的幅度要看具体的基
因改组情况而定。
中国历史已经证明这种改组是可能的。印度文明的冲击使中国文明经历了第一次小规模的基因改
组，佛教的若干观念与思维方法进入中国文明之中。如果说这只有表面的意义，中国文明并没有发生
重大变化的话，那么，近代西方文明的冲击则已经造成中国的重大变化。
迄今为止，至少在以下诸方面，中国文明的文化基因已经在外来影响冲击下发生了重要变化：
－－用世界、宇宙、人类历史发展的观念取代了原有的静态观念。一旦确 立了发展观，
就会产生巨大的推力， 促使人们努力求取进步和发展， “一治一乱”的观念与历史格局发生
重大变化。
－－承认了科学对人类的重大价值，承认了科学赖以发展的思维方式，并 正在广大范围
普及中。
－－大陆与台湾都认同了市场经济，并从而认可了市场经济的个人利益动 力作用。有的
人大谈什么“儒商”， 说什么儒家从来重视商场……这当然无法令人信服。儒家传统是重农抑商，贬
低利益动机作用。 市场经济发展体现着传统文化基因正发生重要的局部改组，这一改组不可避免地向
着调整基本价值观的方向发展。
－－开始接受法治观念，并正以此为基础推进政治改革。
……
当然，这一切绝不意味着中国文明已经瓦解，都接受了西方文明；恰恰相反，由于经济政治军事
力量的加强，中华民族保护自己文明特点的努力将以前所未有的力度表现出来。亨廷顿耽心的正是中
国文明、伊斯兰文明对西方文明的反抗。如果反抗是指保护自己文明不受西方同化，这是可以理解的；
如果反抗说的是拒绝西方一切有用的、好的东西，则原则上是错误的；在这方面，在现实的历史进程中，中国的态度和伊斯兰并不相同，伊斯兰比之中国，更多、更顽固地表现了排他主义。
亨廷顿理论的第二个问题与上述第一个问题是内在关联着的。认为文明体系不能变更的观点导至
片面强调文明之间的冲突。他把儒教文明形容为“黄祸”，把伊斯兰文明形容为“阿拉伯弯刀”。世
界上三大尚存的文明中，除印度外，都成了欧美文明的敌人。这里有两个基本失误。一是文化的冲突
和国家、民族、集团间的冲突并不完全相同，并不一定需要以战争或其他方式在短期内一决胜负。过
分扩大文明冲突的外延是不对的，并不是所有的民族、地区、集团、经济、政治、军事冲突都能归结
为文明冲突。二是文化或文明不仅有冲突的一面，也有融合的一面，这是铁一样的事实。
亨廷顿理论的失误使他产生错觉。他看到中国文明和伊斯兰文明保护自己的强大精神力量，不免
为美国的未来耽忧，甚至提出“孤立主义”战略。在《文明的冲突》发表几年以后，他修正了自己的
理论，强化了西方文明自身的忧患意识，认为现代化不等同于西方化，西方应该自重自强，加强团结
以对付危机。
我们认为：各个文明的冲突之间并没有普遍的模式，它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两种特殊的文明个性决
定的。以对付西方文明的挑战而言，印度、中国、伊斯兰的态度有极大差异。印度是最具有和平心态
的、绝不会走上暴力反抗道路的文明，它有着最宽阔的心胸去包容世界上的万事万物，它比中国更早
走向吸收西方文明之路，它和西方的关系比较融恰。伊斯兰虽然与西方都是宗教性质的文化，却也正
因他们宗教的不调和精神，使文明的冲突更为尖锐。伊斯兰的一些国家以强调妇女带面纱和恢复严酷
的伊斯兰法来维护自己的文明，显出面对西方文明强大挑战无可奈何的尴尬处境。恐怖主义本质上是
无力与精神贫困的反映。要让伊斯兰人接受基督教带来的种种精神文化创造，是困难的，很难预料这
种矛盾会产生什么后果。从目前的情势看，人们还看不到这一文明走出困境的出路。中国文明是一种
富于兼容精神的伟大文明，宋明时期吸收佛教文明和近代吸收西方文明都证明了这一点，中国人已经
并且应该进一步证明自己的这种兼容性。
在中国还被西方列强侵略与欺负的时候，在它还衰弱无力自卫的时候，学习西方文明只是为了自
强，为了“师夷以制夷”，求取生存与独立。现在，情况正在发生重大变化。中国已经获得独立，被
欺负与侵略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中国正在走向富强。一个民族在走向富强的新历史阶段中，对
待西方的心理与态度都会逐步发生重大变化。中华民族是一个有极高智慧的民族，它不会走上不分青
红皂白排斥西方文明的道路，而终将走上更放开胸怀接受一切人类共同进步成果的方向。
不论在多大程度上吸收西方文明的优秀成果，中国文明都不会让西方文明把自己同化。在同化力
极强的西方社会中，到处有中国人的唐人街，中国人可以长期保持自己的基本特色不受同化。作为一
个大国，大民族，它在走向复兴时，在接受一切有价值的西方文明内涵时，必定会越来越把精力花在
固有文明的改造更新方面。
世界的现存文明中，在智慧上、水平上、精神力量上能与西方文明比美的当数中国文明。战国时
期中国文明出现的智慧大爆炸，是人类史上除希腊文明、西方文明两次智慧大爆炸之外，唯一充分展
开的智慧爆炸。它本是充满魅力的；只是在走向衰落中逐渐失去了吸引力。如果中国文明能实现创造
性改组，它恢复自己的活力与创造力后，完全可能再次焕发出强大精神力量。
中国人的义务本位价值观是一种有深刻内涵的伦理体系。它在历史发展中走向片面化，走向沉沦
。在接触西方权利本位精神后，吸收这一文明有关人的基本权利的观点以克服自己精神的片面性无可
避免。权利与义务的关系不仅是一个理论问题，更是一个现实问题，是基因如何改组的问题。在这方
面，完全接受西方精神或完全保持传统精神都不可能；至于怎样实现创造性改组，则是摆在中国人面
前的课题。如果我们能出色地加以解决，那么，就不只对中华民族有重大意义，也会对人类产生很大
影响。
从基本哲学、伦理学的角度说，从价值观方面说，调整权利、义务关系，并不一定要放弃我们的
义务本位精神。从人类社会生活的合理性看，强调个人生来有追求快乐与自由的权利和强调个人天然
有尽义务的责任都是必要的。完全可以吸收西方的权利本位精神中所有合理因素来克服义务本位的片
面性；也完全可以在吸收权利本位精神同时保留自己的义务本位基因。应该强调的是：中国文明一贯
忽视个人格独立、个人自由问题。由于这一弱点，这方面要实现真正的基因改变，势将出现继承“五
四”历史趋势的自由精神解放运动；没有广泛深入的思想解放运动，要真正吸收权利本位精华、完成
文化基因改组是难以想象的。
义务本位的目标指向是合谐－－家庭的合谐，社会、人与人之间的合谐，个人自己内心精神
生活的合谐，人与自然的合谐……强调合谐是中国文明的一大特点，这是在基因改组中必须保留的精
神。中国人从来的理想，包括小康与大同，一概以合谐为本。强调合谐的精神比之强调“无”、“寂
灭”的印度精神更合乎人类的需要；和强调竞争、创造、个人自由的西方精神都是人类生活所必须的。
在未来的文化基因改组中，使合谐精神和印度的不执着精神结合，和西方的竞争、批判、自由创造精
神结合，是理当十分注意的重大问题。
至于从政治、法律角度看，则无疑应该吸收西方的人权观念，以人权作为建立民主政治与法
治国家的精神基础。这方面，我们应该去除一切偏见，老老实实当小学生，向人家学习。即令如此，
在文化基因改组中，也不能完全在政治、法律体制中忘记义务本位精神，不能完全忘记中国人情理相
通的文化。我们应该创造性地建立起自己的以人权和自由为基础的、溶入义务本位精神和情理相通精
神的政治法律体制。
中国文明能否复兴？这很大程度要看我们能不能实现道德上的复兴。中国文明的特色、它的威力
与魅力，就在于与众不同的市俗伦理对人们的巨大影响。这一伦理以家庭血缘关系为基础，发展为天
理良心的本体论。宋明文化改组浪潮的失败，主要一点是那次创造没有能真正完成道德的复兴。历史
表明，信奉良心、仁道的内在超越性精神，并不一定能引导人们实现精神的内在自觉。建立在家庭伦
理基础上的伦理体系，有必要向更高的“仁（泛爱众）”升华。既不要宗教，又要实现精神的内在性
自觉，这是极为困难的任务。能不能做到这一点，很大程度决定着中国文明的未来命运。中国文明改
组中最大的问题也许就在这里。不信宗教，却需要“原罪感”；没有一定的原罪感，人们很难走向灵
魂反思，从而很走向道德自律。看来，对宋明理学建立的良心理论必须作大的更新。我们在先秦时期
本来就有性恶论的哲学，只是后来在历史发展中被忽视了。应该承认人是良心与恶心的统一体。要不
断与自己灵魂中的恶作斗争，要不断反省与忏悔才能达到良心。人人都有天良是一种误导，天良是要
经过不断追求才能获得的。某种角度也可以说，中国人需要基督教的拯救灵魂精神。如果中国人能继
续在市俗伦理的新创造中建立高水平的道德自律精神，那将是对整个人类的大贡献，也将发生世界性
的影响。
说句令人不高兴的话；如果我们不能建立比良心哲学更高明的伦理观念，那么，大批中国人
将会走向宗教，基督教在中国的大发展就是不可避免的。
十三世纪以后，中国丧失了在世界上的先进地位，对世界的影响逐步减弱。后来，我们自己也很
少想到中国对全世界会有什么影响了，我们想的主要是如何赶上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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