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红楼梦》的思想特色
也许是《红楼梦》夺目的光芒使人难洞悉它独有的色调,也许是对其革命叛逆内涵的过分关注约束了人们的视野,对这部伟大作品的思想和艺术特色的探讨至今还是很不够的;本章试图就《红楼梦》的思想、精神的某些重要特征加以研究。
热烈的赞歌·悲痛的怨曲
《红楼梦》的主旋律是贾宝玉对一群美好少女的发自内心深处的赞美,是对她们不幸殒灭的沉痛控诉。开篇第一页作者就指出:“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我之上……闺阁中历历有人,万不可使其泯灭也”。《红楼梦》一书中,从头到尾充满对少女们称赞之词。“这正是地杰人灵,老天生人,绝不虚赋性情的…”(48回宝玉赞香菱语)“老天,你有多少精华灵秀,生出这些人上之人来!”(49回宝玉赞宝琴语)中国也好,世界各国也好,赞美少女的出色文学著作很多;但以男性的“污浊”来衬托女性的纯洁达到如此艺术成就的,曹雪芹实是天下第一人。在一个重男轻女根深蒂固的社会氛围中,不但追求男女平等,而且这种追求竟然成为对少女的热情歌颂和对男性的故意贬低: 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子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
这“女儿”两字,极尊贵、极清净的,比那瑞兽奇珍、奇花异草更珍贵呢!你们这种浊口臭舌,万万不可唐突了这两个字。要紧要紧!但凡要说的时节,必用净水香茶漱了口方可……
只见房中走出几个仙子,见了宝玉,都怨谤警幻道:“何故反引这浊物来污染清净女儿之境?”宝玉听如此说,便吓得欲退不能,果觉自形污秽不堪……
天地间灵淑之气,只钟于女子,男儿们不过是些浊沫渣滓而已……
曹雪芹把理学家的“禀气”学说借来,却推翻了他们所说灵秀之气禀于圣者、贤者之论,而把灵秀之气都放到女子身上,这是大胆的、天才的创造。曹雪芹对少女的赞颂与古代社会的母性崇拜风马牛不相及,与中外许多作家对妇女的热情歌颂也有很大区别。《红楼梦》就是这样一部奇特的作品:它作出了人类可能作出的对少女的最高赞美,它是一曲最优美的女儿颂。
作者最突出的成就是创造了一群性格各不相同、纯洁可爱的少女形象。(王熙凤的形象也许是最饱满的,但离开这群少女,这一形象的魅力就会消失)这既是突出的艺术成就,也是突出的精神创造。黛玉、晴雯孤傲自负,才貌过人。一个寄人篱下,一个身为奴婢,对处境深为忿恚但绝不迎合市俗;虽然语言尖刻,却心地善良、冰晶玉洁,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宝钗、袭人温柔贤淑,心胸宽广。一个是贵家千金,一个是豪门婢女,都同样的善于体贴、关怀他人,处处为别人着想;虽然因循于传统价值观念,但其纯洁善良、精细聪慧、厚人薄己的优美风格,也是一种美的性格形式。湘云、妙玉,一个是大自然的化身,天真活泼、情窦未开;一个是命运多舛,遁身空门却无法约束天生的情欲。这两位诗才过人的少女,最后都落得可悲的下场。尤家姐妹天生丽质,难免招蜂惹蝶。三姐风流泼辣、风情万种却是侠女柔肠、刚烈过人,痴情难遂,挥剑自刎以身殉情。二姐善良柔弱,在逆境中本难于自保,又偏逢权变千端、用心险恶的凤姐,终致吞金自尽、香消玉殒。与众不同的探春,胆识才干过人,结果还是逃不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沉重铁枷,只落得以泪洗面远嫁他乡……对这些少女的美丽的爱慕,对她们才能的钦佩,特别是对她们清明灵秀气质的深刻赞美和对这世界上最美好对象的悲剧命运的悲忿之情,打动了、震撼了千万读者的心灵。
从另一个角度看,对少女的赞美是曹雪芹对男人们厌恶的表现。在当时的社会里,他举目四顾,除了(作为贾宝玉陪衬的)柳湘莲、秦钟等个别人之外,天下男子罕有不被市俗官场污秽侵染的人。他们或是无耻的淫滥之徒(贾赦、贾珍、贾琏、贾蓉……),或是奉上压下、贪图利禄之辈(贾雨村之流),或是甘为奴才的走卒健仆,或是顽固愚直的“方正之士”作者看透了人人追逐“功名”的污浊本质:刻苦读书、“仁义道德”,只不过为了高官厚禄、娇妻美妾,充满无耻与虚伪。
曹雪芹既不愿沿着官本位利禄之途走下去,又不能真正皈依神佛,他在这个世界上找不到可以相信的真理,结果是自己发现了、创造了真理的化身--清明灵秀的少女群。
这样,《红楼梦》尊女抑男的倾向,的确具有批判封建统治阶级和封建伦理观念的意义。当时,男子是权力的中心,也是伦理观念的中心,曹雪芹对男子权威的挑战是异常勇敢并充满创造精神的。
作者并没有歌颂所有女性,不能忽视,他对结过婚的女性基本上持否定态度:“奇怪奇怪,怎么这些人,只一嫁了汉子,染了男人的气味,就这样混账起来,比男人更可杀了”。在笔者看来,曹雪芹对少女的赞美有着完全独特的美学和伦理学价值。在人类文明史中,大多数民族的少女,其社会交游远比男子少,接触金钱、权力并受其污染的程度也远比男子少。少女保有人类天性里一些最可贵禀赋的观念,相当程度上是可信的、有说服力的。具体说,少女距贪、欲二字最远;她们较少沉迷于金钱和权力,也绝少追寻肉欲。对不少清明灵秀的少女而言,纯洁的真情支配了她们的精神生活,当非虚言。中国的杜丽娘、崔莺莺,外国的朱丽叶(莎士比亚)、娜塔莎(L·托尔斯泰)、 阿霞(屠格列夫)……不都是未经人类社会垃圾污染的、令人向往的清明灵秀少女典型吗?黛玉、晴雯、尤三姐、小红、司棋……身上表现出来的异常纯洁、真挚的痴情;湘云、香菱、藕官、五儿……的天真和单纯;宝钗、探春的好心、正直与智慧;还有紫鹃待人的一片真情,鸳鸯洁身自好的意志……不都流溢着人类天性的清香吗!即令宝钗有一些直上青云的市俗气,袭人有一点讨好买乖的奴才味,但也还是闪烁着少女动人的光辉。
在社会上无处不是贪欲的氛围中,比之于美好的少女,可赞美的男性太少。“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的英雄,只能相识于史书中;某些正派士大夫,虽然脱于贪欲,却免不了愚忠愚孝,这也是曹雪芹不愿奉为圭臬的。在特定的环境里,《红楼梦》把贾宝玉塑造成几乎惟一的正面男性形象。宝玉是一个彻底摆脱了市俗贪欲乃至整个传统精神垃圾的人物,他对少女的仰慕与追求,实际上是对真理和人类纯洁的渴望。艺术创造的逻辑使宝玉女性化了。十五回中说:
…凤姐笑道:“好兄弟,你是个尊贵人,和女孩儿似的人品,别学他们猴在马上,下来,咱们姐儿两个同坐车,好不好?”宝玉听说,便下了马爬上凤姐车内……
对这样一个成天和女儿厮混、毫无丈夫气概的人,恐怕不只作为严父的贾政要打他,碰上张飞、李逵,说不定要拉来杀却。但是,宝玉不惧严父责打,不怕丢弃前程,执着地爱其所当爱、恨其所当恨,面对传统伦理和社会权威这个庞然大物,毫无畏色,他其实是用女儿衣服包裹起来的大无畏勇士。
曹雪芹最看重的就是那些美好的、清明灵秀气之所钟的少女,但血淋淋的事实是:这些美好的生命一个个在无情风雨中殒灭了。“花原自怯,且奈狂飙;柳本多愁,何禁骤雨?”那一株株花枝、一朵朵蓓蕾,如此清新,如此娇嫩,却饱经风雨摧残;在短促的一生中,说不尽的是:
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
助凄凉!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坏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不教污淖
陷渠沟!
人间最美好的对象被戕害,而那些贪佞卑劣之辈却脑满肠肥、灯红酒绿;一系列的悲剧令人痛彻肺腑。曹雪芹天才的笔对此提出了最沉痛的控诉。除了反对重男轻女的习惯和观念外,曹雪芹强烈谴责了封建婚姻制度,谴责了种种束缚青年男女正常感情交流的礼教与观念。正是封建婚姻制度和礼教,使黛玉的青春生命里,蓄集了那么多悲痛与辛酸;使她短短的一生,大部分时间浸泡在泪水里。也正是封建婚姻制度和礼教,扭曲了薛宝钗天真的心灵,使她自然的激情被压抑,不敢追求生活的幸福与欢乐。探春远嫁、迎春早死,是包办婚姻的恶果。尤家姐妹的夭折,是践踏妇女的制度和观念造成的。至于晴雯、金钏儿、鸳鸯的不幸 ,则是许多不合理因素交错作用的结果。在所有上述悲剧中, 都有一个丑恶的怪影在游荡--人间的虚伪。荣、宁二府,老爷、公子或是放肆地追逐粉红色的肉,或是板着充满伪善的铁青色面孔;出身大家闺秀的太太们,对丈夫、儿子的荒淫无耻不置一词,却为一幅春宫画惊慌失措、大张挞阀。在粉红色的肉欲和铁青色的威严两面煎逼下,这些清明灵秀的纯情少女们,找不到立锥之地。
由于不知道曹雪芹怎样描写黛玉的悲剧结局,(当然,高鹗写的也很动人。)可以以晴雯的故事来多少衡量少女们所受痛苦的分量。晴雯的故事写得十分动人,悲戚处令人不忍卒读。她身为丫环,却毫无奴才性格,充满少女的自尊与高傲。她的精神状态十分独特:不但认为男女平等,也追求主奴平等。她被置于大观园中做一个一般奴婢,但那追求自由、独立的“狼”的野性,远未化为驯服的“狗”性。这位年青姑娘,不但相貌姣好,而且灵巧过人;可灾祸偏偏首先闯进她的生活,残酷地夺走了她年青的生命。她一往情深热恋宝玉,撕扇子是以平等心态在意中人面前撒娇,补孔雀裘则体现了一个纯洁少女的无限深情。正当幸福的大门似乎向她敞开时,晴天一声霹雳炸毁了她的美梦。她被莫须有的罪名逐出贾府,不得不忍受着冤屈和离开恋人的双重煎熬。人们眼看着一朵美好的花儿在风雨苦逼下枯萎了。
晴雯的死是曹雪芹笔下最凄惨的画面。她回到家中,无人照管,躺在一领芦席上,病上加病:
忽闻有人唤她,强展双眸,一见是宝玉,又惊又喜,又悲又痛,一把死攥住他的手,哽咽了半日,方说道:“我只道不得见你了!”接着,便咳个不住。宝玉也只有哽咽之分。晴雯道:“阿弥托佛,你来得好,且把那茶倒半碗我喝,渴了半日,叫半个人也叫不着……”宝玉听说 ,先自己尝了一尝,并无茶味,咸涩不堪,只得递给晴雯。只见晴雯如得了甘露一般,一气都灌了下去。宝玉看着,眼中泪直流下来。连自己的身为何物都不知道了。一面问道:“你还有什么说的,趁没有人告诉我!”晴雯呜咽道:“有甚么可以说的,不过是挨一刻,是一刻,挨一日,是一日,我已知横竖是三五日的光景,我就好回去了。只是一件,我死也不甘心,我虽然生得好一些,并没有私情勾引你,怎么死咬定我是个‘狐狸精’!我今儿既担了虚名,并且没有远限,不是我说一句后悔的话,早知如此,我当日--”…宝玉拉着她的手 ,只觉瘦如枯柴……晴雯拭泪,把那手用力拳回,…挣扎着,连揪带脱,在被窝内,将贴身穿着的一件旧红绫小袄儿脱下,递给宝玉……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