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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水浒》的艺术成就
《水浒》的艺术成就
《水浒》传千百年来脍炙人口,家喻户晓,妇孺皆知,其伟大艺术成就,在古典小说中仅次于《红楼梦》。
叶昼在评论《水浒传》时说:
《水浒传》文字是假的,只为他描写得真情出,所以便可以与天地相始终。(第79回总评,重点系笔者所加;下同。)
金圣叹则更大声疾呼:《水浒》:“令人大哭,令人大叫。”“令人千载读之,人人泪弹”。“句句令人洒热泪”……以巨大热情赞美了《水浒》的魅力。
《水浒》的主要艺术成就是创造了一批栩栩如生、性格鲜明而饱满的英雄形象。其中林冲、鲁达、武松、杨志、宋江、石秀、李逵六人写得最好,达到了中国文学和世界文学的第一流水平。其他如燕青、阮氏兄弟、朱同、雷横、刘 唐、杨雄、西门庆、潘金连、阎婆惜、王婆、王伦……等一系列人物也是写得很有水平的。
《水浒》中的主要人物不在上层,个别上层人物也描写得好,但远不能和《三国演义》中的曹操、刘备、孙权、周瑜……比。《水浒》英雄也不是在家庭氛围中的人物,这方面我们有无人能及的《红楼梦》。《水浒》创造了一批下层社会和罪犯中的英雄人物形象,为中国文学史仅见。这些人物在社会中有着广泛的代表性,因此深受广大人群喜爱,久盛不衰!
《水浒》描写人物方法有点像中国历史创作中的列传,一个一个地按序写来。主要人物都有自己连续的的独特传记,在十几回中集中加以描述;此后,这人就退居次要地位,再出场时已经没有什么重要性了。这和《红楼梦》、《三国演义》等全然不同,在那里,人物故事是不断发展的,层层皴染的。只有李逵是例外,李逵没有独立的传记,常常作为配角出现并获得自己的性格。至于宋江,因为地位不同,在集中描写之后,也还有许多次要的描写。
《水浒》描写人物的第一个艺术特点是:综合利用肖像、动作、情节、语言等手段,以天才的白描手法去展开故事,在故事进行中塑造性格。情节、动作与语言结合得如此之紧,如此之妙,实在是别的小说万难企及的。《红楼梦》在语言上常常是“灵眼觑见”、“灵手捉来”,这方面绝对无人能及;而《水浒》常能结合语言,对人物的细小生动动作“追魂摄影”、“白描入骨”!
第二个特点是:《水浒》善于在近似性格与近似环境中突显不同性格。这是非常的艺术成就。如鲁达、李逵、武松、史进、阮小七、焦挺都粗鲁,但各有不同,金圣叹在他著名的《读第五才子书法》中说:
……只是写粗鲁处,便有许多写法,如“鲁达粗鲁是性急,史进粗鲁是少年任气、李逵粗鲁是蛮,武松粗鲁是豪杰不受羁勒,阮小七粗鲁是悲忿无说处,焦挺粗鲁是气质不好。
《水浒》作者似乎是有意显露自己的独特天赋,常人欲避之者,我偏犯之。常常故意把相似的人和事对比来写,写来活灵活现,却是全然不同。如武松杀嫂与石秀杀嫂,林冲卖刀与杨志卖刀,林冲发配、武松发配与卢俊义发配,林冲误入白虎堂与武松误入后院,江州劫法场与大名府劫法场,林冲落难鲁达相救与卢俊义落难燕青相救……相似环境中的对比描写是大量的、不重复的、高度生动的。
有时,作者也在相反的性格对比中描写人物。如杨雄与石秀,李逵与宋江……
第三、作者的语言艺术有特殊的成就,特别是下层人物的语言。有些是《红楼梦》的作者无法达到的。
至于在结构方面,《水浒》当然有明显弱点,比较松散,不如《红楼梦》、《三国演义》等。更大的问题是书中不少地方谈梦、谈鬼、谈呼风唤雨,还创造了如公孙胜之流的形象,对作品造成很坏影响。此外,后半部明显弱于前半部,正如叶昼在98 回所批:“文字至此都是强弩之末了,妙处还在前半截。”这大约也是天数,几乎最伟大的作品都难免此一命运:作者的心力不够了,或是本来好的结尾就难能得写成功?当福楼拜尔看到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下半部时,不仅叹道:“一落千丈!”谁敢断言说,曹雪芹的《红楼梦》后半部一定比高鹗写
得好呢?
人物形象的创造
《水浒》以巨大的文学天赋,综合有机地运用情节、动作、语言、肖像等文学手段,白描追魂,塑造出一大批栩栩如生的英雄人物形象。
书中写得突出的形象多是下层社会的英雄和形形色色的人物,至于上层的高俅等人和知识分子吴用等人,写得远逊《三国演义》,没有达到高的艺术成就。这是一个值得研究的问题“有时作者花了很大力气去描写,如吴用,却没有取得什么大的成功;有的廖廖数笔,如写没毛大虫,却已经把人物写处活灵活现。
《水浒》人物形象、特别是英雄人物一般都有很可观的气势,一气呵成、痛快淋漓,性格饱满;但由于情节发展太快、太集中,不免显得线条较粗,不够细致。
我们先说林冲。
林冲是《水浒》众英雄中原来地位最高、因而也受官场生活影响最大的、心理最复杂的人物。他的内心深处充满英雄性的向往和憧憬,可又深知“在人屋檐下,怎能不低头”的道理。这样,就形成他独有的心理矛盾与性格矛盾,使他与鲁达、武松不同。
初出场,见妻子被人调戏,气忿上前挥拳要打:
却见是本官高衙内,先自手软了。
等到发现卢虞候诱骗妻子的阴谋,他义忿填膺,拿了一把解腕尖刀等了三日。却又是“每日与智深上街吃酒,把这件事都放慢了”如果是武松、鲁达,不但三日等不得,就一刻也等不得,更不会“放慢了”。这是许多教训迫使林冲约束自己血性的结果,他不能不前思后想,不能不有顾虑。因为他有深爱着的妻子,他不愿一拼了之,他要考虑后路。
后来,误入白虎堂,明知是中了奸计,还是忍辱偷生,含泪上路。
如果是武二,势必于当天动手杀死解差,回到东京,潜入高府,把高家全家杀得鸡犬不留。这里,《水浒》作者表现出刻画英雄性格唯一的例外,深刻描绘了林冲对自己妻子的眷恋。书中 虽没有大量、直接的爱情描写,却令人无时无刻不感到林冲对妻子的无限情意。要理解林冲在上梁山前的全部行动,只有理解他在被受欺凌后仍然存有与妻子重聚的幻想才可能,否则,他就不是真正的英雄了。
林冲来自上层社会,他不愿不必要地拼死。成为犯人之后,正如司马迁所说:“见狱吏则头枪地……积势使然。”可林教头表现得太突出了,他连对柴进府上的洪教头也左一声“小人”,右一声“小人”……后来在董超、薛霸要杀他时,他还口口声声自称“小人”……长期的官场氛围和与妻子团聚的幻想,彻底把一位伟大英雄的本性麻痹了。前期的林冲完全是一付可怜像,谈不上什么英雄气慨;可正是这样,后来他的转变才那么动人。“逼”上梁山,;这个“逼”字,最集中地表现在林冲身上。这是作者的高超文学技巧。
林冲的忍辱负重不是真正的无为,不是无条件的退让;如果是这样,林冲就不是英雄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作者把林冲描绘为一位非常精细的人。他在发配时休妻,似乎难以理解;却是苦心孤诣、万不得已的精心设计。他知自己走后,高衙内不可能放过妻子,而妻子不愿忍辱的结果只能是玉殒香消。唯一可能的办法是休妻,休妻之后,一个可能是妻子改嫁,保存性命,多情的林冲宁愿这样也不愿看着她无辜死去;也还有一个可能(哪怕是一可能)是逃脱迫害,留下将来团聚的机会。书中写这事令人泪下:
……娘子在家,小人心去不稳,诚恐高衙内威逼这头亲事,况兼青春年少,休为林冲误了前程……
……若不依得小人之时,林冲便挣扎得回来,誓不与娘子相聚。
这里,林冲表现出的伟大的爱,是真正的大仁、大勇。这是中国古典小说中难得有的故事,也是《水浒》中唯一的描绘儿女情长的故事,我们期待有人将这段生动文字写成一个美好的剧本。
林冲的形象也许不如武松、鲁达令人那样印象深刻,而且他的一些作为也不尽为人理解,这是由于作者所写的林冲内心缠绵之情,在著作中是一个例外,读者来不及仔细思索。写林冲需要更多的细腻的笔墨,这原非作者之所长。
林冲故事写得最好的是他性格的发展变化,这也是在写其他英雄时少见的。火烧草料场,林冲知道妻子已死,一切顾虑全消,他久被压抑的英雄本色显露了。他一反常态,大开杀戒,一口气连杀陆虞候、差拨、富安三人,把三颗人头捆在一起上了贡,然后在雪地中找到一家庄客要酒喝不得,林冲竟然:
把手中枪看着块焰焰的火柴头,望老庄家脸上只一挑将起来,又把枪去火炉里只一搅,那老庄家的髭须焰焰的烧着,众庄客都 跳将起来,林冲把枪杆子乱打……
林冲道:“都去了,老爷快活吃酒……”
这里,林教头和以前判若两人;他的另一面更真实的性格开始显现。到林冲火拼王伦,发展到极点。
《水浒》中,写人物性格发展变化写得最好的就是林冲。但也正因这一点,给人以不尽意之感。其他的人物的性格与故事似乎都比较园满地结束了,但林冲的性格与故事却好像没有结束,作者没有能充分满足读者的期待。
鲁智深最主要的特色是不顾个人安危救援弱者与朋友的侠义精神。他天生血性,充满对不合理现象的义忿,性格粗放而幽默,急性而精细,慷慨豪爽,心直口快,真正爱煞人也。书中形容他:
嘴缝边攒千条断头铁线,胸脯上露一带盖胆寒毛……
杀人须见血,救人须救彻。
禅杖打开危险路,戒刀杀尽不平人。
同情与救援被欺压的弱者,重视朋友义气,这是梁山英雄的一般特点。但鲁智深有三点特别显著。第一是救人须救彻底的精神。第二是行动时那不可忍耐的急性子。第三是他特有的幽默感。
除了在救林冲故事中表现的彻底精神之外,拳打镇关西也描写了他救人的彻底精神。他不是给了金老儿五十两银子便了事,又去店里打了拦阻金老儿的店小二,还拿了板凳在店门外坐了两个时辰,等金老儿去远了,才来找郑屠算帐。他作弄郑屠,一方面是出手狠辣、阔绰,一方面是充满幽默感。
作者以天才的笔,写下他大闹桃花村的生动景象:
那大王推开大门,见里面黑洞洞地。大王道:“你看我那丈人,是个做家的人,房里也不点碗灯,由我那夫人黑地里坐着,明日差小喽罗山寨里扛一筒好油来与他点……”鲁智深在帐里都听得,忍住笑,不做声。那大王……一头叫娘子,一头摸来摸去……摸着鲁智深的肚皮,被便鲁智深就势……连根带脖子只一拳,那大王大叫一声:“做甚便打老公?”鲁智深喝道:“叫你认得你的老婆。”……众人灯下一看,只见一个胖大和尚,赤条条不着一丝,骑翻大王在床面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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