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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中国文化探索一瞥（中）
辜鸿铭
在“五四”前后，正当先进的中国人下决心与传统彻底决裂并向西方学习科学和民主的时候 ，有一位精通西方哲学与宗教的中国人，却在全世界大力鼓吹中国旧有文明的优越性，要求 世界向中国学习，他的言论在世界引起广泛注意，影响很大，托尔斯泰、泰戈尔与勃兰兑斯 都与他通信或写文章加以评论，可以说是当时对欧美日最有影响的中国学者。
这就是被称为一时怪杰的辜鸿铭。
辜鸿铭１８５７年出生于马来亚槟榔屿的一个华侨世家，13岁到西方留学，16岁进入英国爱 丁堡大学学习并获硕士学位，此后游学于英、德、意等国，历时11年，回国后任张之洞幕府 官员，民国初年任北京大学教授。由于他精通英语，本世纪初的20余年间，作为一位中国人 ，他在世界上名头之响、声誉之隆，在知识界都是无人能比的。有趣的是，他与有些喝了一 点洋墨水就觉得西方月亮比中国亮的中国人相反，处处揭西方文明的脓疮，大力宣扬中国文 明的优越性。在那个时代，他的言论无疑与时代潮流正相反，因而遭到陈独秀的激烈批评 。
如果辜鸿铭仅只是到外国去兜售中国的封建破烂货，我们当然不会来讨论他。问题在于这是 一位怪人，他在推销中国的种种破烂时，也有令人惊异的远见卓识，有独特的发人深省之处 。
辜鸿铭是最早把中西文明加以对比的学者之一。他反对过分夸大物质生活水平的价值，认为 那只是文明的条件，而不是文明自身。他认为所谓文明，主要看培养出什么样的人。中华民 族具有深沉、博大、纯朴和灵敏四种素质，这是世界上惟一的。英国人深沉、纯朴却不博大 ；德国人深沉、博大却不纯朴；美国人纯朴、博大却不深沉；法国人虽然不特别显得纯朴、 博大与深沉，却有它独特的灵敏；而中国人则不仅有博大、纯朴、深沉的优点，更是世界上 最灵敏的民族。他指出西方偏重理性，信仰宗教，而中国人过着心灵与感情的生活。中国要 向西方学习，西方也应该向中国学习。
他的思想体系，总的说是非常保守的。他不但宣扬“三纲”、“三从四德”，宣扬纳妾制度 ，甚至认为古代中国人享有“较世界其他民族更多的自由”。尽管他有一颗热爱祖国的心灵 ，他的大部分观点却是保守或反动的，不利于中国的进步与改革。但在中国已经走向开放改 革时代的今天，客观地看一看，他对中西文明的若干见解也透出独到的精辟。特别是他对中 国文明主要特点的分析，应该说还是有道理的，对后人是富于启发性的。他在他的主要著作 《中国人的精神》第一部分说：“……我要唤起欧美人民注意的是，值此文明濒临破产的关 头，在中国这儿却存有一笔无法估价的、迄今为止毋庸置疑的文明财富。”
所谓的财富是什么呢？原来，欧美的文化都依赖于宗教。“宗教给人以安全感和永恒感…… 耶稣说过：‘我赐给你安宁，这种安宁，世界不能给予你，也无法将它从你身上剥夺。’… …儒学不是宗教却能取代宗教，因此，在儒学中必定存在像宗教那样育给众生以安全感和永 恒感的东西。”
宗教比哲学与伦理道德更有力量之处在于它是一种无上的，能满足心灵需求的尽善尽美的对 象。它给人的不是一般的道理，而是彻底的信服，是灵魂的皈依。中国文明的力量正在于它 有别的民族没有的东西。
“……在现代欧洲，宗教拯救人的心却忽略了人的脑，哲学满足了人头 脑的需要但又忽视了人心灵的渴望……中国人之所以没有对于宗教的需要，是因为他们拥有 一套儒家的哲学和伦理体系，是这种人类社会与文明的综合体儒学取代了宗教。人们说儒学 不是宗教，的确，儒学不是欧洲人通常所指的那种宗教。但是，我认为儒学的伟大之处就在 于此。儒学不是宗教却能取代宗教，使人们不再需要宗教。
…………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为人之本欤！”总之，欧洲人心目中的宗教，企图 使每一个人都变成完人，一个圣者，一个佛陀和一个天使。相反，儒教却仅仅限于使人成为 一个好的百姓，一个孝子良民而已。…………
“孔子教导人们，人类社会的所有关系之中，除了利害这种基本动机外，还有一种更为高尚的 动机影响着人们的行为，这就是责任。”
这一中国式宗教的基础是“爱”，首先是对父母的爱，然后扩大到“仁”，广泛的“爱”。 正是这种“爱心”给了中国人以安全感和永恒感。
“当一个中国人临死的时候，他并不是靠相信还有来生而得到安慰，而 是相信他的子子孙孙都将记住他、思念他、热爱他，直到永远。在中国人想象中，死亡就仿 佛是将要开始的一次漫长的旅行，在幽冥中或许还有与亲人重逢的可能。”
孔子的学说既能取代宗教的力量，它的重要性就超过了一般的哲学与伦理学。通常而言，哲 学与伦理学靠的是理性，但对于生命与灵魂，仅只有理性是不够的。
“单是理性，我们的思维能力是无能为力的。因此，老子说:“道可道， 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正如孔子所言的，宗教是一种精神化的东西，是比哲学家 和伦理家的道德法则远为深刻的法则……孔子的君子之道同宗教一样，要求我们服从自己真 正的本性。
…………
孔子的国家宗教能够使人服从道德规范，但这一宗教的真正力量，其感染力的源 泉，则是来自于人们对父母的爱。（以上均引自辜鸿铭：《中 国人的精神》，41～63页，海口市，海南出版社，1996。）”
最终，在中国文明那里，理性与情感得到和谐，情理交融。这是中国精神的宝贵之处。 辜鸿铭的思想是一个体系，其中浸透臣对君忠、妻对夫忠、子对父忠的精神。正因如此，他 的思想一经《东方杂志》披露，就引起陈独秀等的强烈批判。本书作者之所以在此评介他 的著述，主要目的是想强调他的论著也有很有价值的成分。这些成分，在改造中国文明过程 中，将是可以并应该吸取的东西。至于他的错误乃至荒唐论点，今天的读者理当一目了然， 可以不必多费笔墨了。
梁漱溟
梁漱溟是新儒家主义的杰出代表。或许，他受到辜鸿铭的不小影响，但他没有辜的保守性， 而且更深入、更系统地论述了与西方文明对立着的中国文化特点。
他是一位从年轻时就爱深入思考的人。19岁时曾因苦思社会和人生问题不得解答而两度自杀 。后来就投身佛教。“我从20岁以后，思想折入佛家一路，一直走下去，万牛莫挽。”梁漱溟：《东西方文化及其哲学》，自序，见《梁漱溟全集》，一卷，542 页 ，济南，山东人民出版社，1989。）佛教和叔本华的悲观主义哲学对他影响 很深，这种影响一直潜在他灵魂深处。他始终觉得人生太可悲悯。“我的‘忏悔’‘自新’ ……可以说完全是从对人类生命有了解，对人类生命有同情这个地方来的……所谓对人类生 命有了解是什么？就是了解人类生命当真是可悲悯的。”（见《梁漱溟全 集》，三卷，42页。）到他的晚年，在１９８７年中国佛教文化研究所成立 大会上，他讲自己的前身是一个和尚，一个禅宗和尚，表明佛教精神对他影响之大。
但梁漱溟从浸沉佛学转了出来进入儒学研究，这并不矛盾。因为从普渡众生的观点看，他认 为在现阶段，人类还得靠现实的理性生活来求取安宁；佛教的大彻大悟，对人类的两大“执 着”即“我执”与“法执”的彻底摆脱，那是遥远将来的事。
人类受到与生俱来的大意欲的支配。所谓大意欲，就是叔本华和尼采说的意志。各个民族的 意欲方向不同，实现意欲时因碰到种种阻碍而产生的反应方式也不同，这就形成不同的文化 类型。对人类总体而言，最重要的文化方式因不同的人生态度而有三种，就是西方的、印度 的和中国的：
“……第一种人生态度，可用“逐求”二字来表示之。此意即谓人于现 实生活中逐求不已：如饮食、宴安、名誉、声、色、货、利等，一面受趣味引诱，一面受问 题刺激，颠倒迷离于苦乐中……此第一种态度（逐求），能够彻底做到家，发挥至最高点者 ，即为近代之西洋人。他们纯为向外用力，两眼直向前看，逐求于物质享受，其征服自然之 威力实甚伟大，最值得令人拍掌称赞他们并能将此第一种人生态度理智化，使这成为一套理 论——哲学……
第二种人生态度为“厌离”的人生态度……人与其他动物不同，其他动物会走本能道路，而 人则走理智道路，其理智作用特别发达。其最特殊之点即在回转头来反看自己……当人转回 头来冷静地观察其生活时，即感觉到人生太苦，一方面自己为饮食男女一切欲望所纠缠，不 能不有许多痛苦；而在另一方面，社会又充满无数的偏私、嫉忌、仇怨、计较，以及生离死 别种种现象，更足使人感觉得人生太无意思。如是，乃产生一种厌离人世的人生态度。此态 度为人人所同有。世俗之愚夫愚妇皆有此思想……最能发挥到家者，厥为印度人……其中最 通彻者为佛家。
第三种人生态度……谓之天真；真者真切，天者天然，即顺从其生命之自然流行也……这条 路发挥最到家的，即为中国之儒家。（见《梁漱溟全集》，二卷，81～84 页。
在以后的著作中，梁对这三种态度作了进一步的说明。他认为人类生来面临三种问题。一是 人对物的问题，二是人对人的问题，第三点未作明确说明，大约是指人对生存的永恒意义问 题。中国人的突出特点是不向外（征服自然或夺取……）用力，而是向内用力，用力在自己 身上。
笔者以为：梁漱溟对中国人的人生态度有相当程度的美化偏向。他说中国人的生活态度就是 要向上，要求圆满，每个人发挥自己的潜能，去享用天赋的机会；人生的意义就在于莫要辜 负上天给予的这个可能性。其实，西方人在这方面并不比中国人差，也许还更好，只是在知 足常乐等方面不及。
他说，中国古代有关“践形尽性”的教导，就是这一态度的鲜明表现。孟子说：“形色天性 也，唯圣人为能践形。”这里讲的形色，是一个很广泛的概念，除了包括眼耳口鼻四肢等外 ，更包括了天赋给你的一切可能性。“践形，就是要去努力实现这种可能性。”至于“尽性 ”，讲得很多，也就是要力求尽力发挥天赋给的可能的意思。应该说，战国文明的确有努力 发挥自己能力去创造的内涵，这是不容否认的；如果不是这样，百家争呜、百花齐放的局面 就不会出现。只不过，那不能完全说成是一种文化基因，因为那只是一种文明青春期、创造 力蓬勃展开时的情景，在这一方面，西方文明也许更强。
倒是他指出中国人用力于自身是朝向人类生命之和谐，更具有本质意义。中国古代即承认人 类的生命自身应该是和谐的，人与自然的关系也是和谐的。古人说的“无声之乐”、“无礼 之礼”就是这种意思。以人为中心的宇宙本质是和谐的，值得赞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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