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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中国文化探索一瞥(下)
牟宗三
牟宗三是现代中国新儒家学派的杰出代表人物。他既和清末有启蒙意味的王国维不同,也和 主要在世纪中叶前作研究的梁漱溟不同,由于身在台湾、香港,他对中国文化的研究一直持 续到20世纪后期。
牟宗三于1932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后在中央大学和金陵大学任教。1949年后在台湾 与香港的若干著名大学任教多年。他毕生从事中国文化之研究,其主要特点是力求融合东西 方哲学,特别是想吸收康德哲学精华来重建儒家的道德哲学。他在大学时,就对怀特海、伯 格森等,特别是康德哲学产生极大兴趣,此后一生都致力于融会康德与中华文化。他说,我 一生是配合着康德的思考来了解人类理性的问题。 和林语堂正相反,牟宗三的理论有完整的系统,逻辑性极强,始终抓住系统的核心不放。 他对“五四”提出的口号“科学与民主”是赞成的,但认为仅提出科学与民主并没有解决中 国文化的基本问题。人类文化有三种体系:学统、政统与道统。科学解决学统问题,民主解 决政统问题,但还有更重要的道统问题,这就是宗教与道德。
各民族自己独特的气质由说不清楚的原因形成,那是由很早的文化开端造就了的:
“一个民族有其特殊的气质,即有其表现心、理的特殊道路。这个特殊 道路就是这个民族的心眼之倾向,或对于内外环境的反应态度……这个反应态度,这个开端 ,何以或向此或向彼,它是没有逻辑理由可说的,这只有历史文化的理由,而无逻辑的理由 。例如西方文化,在希腊传统中何以首先把握自然,表现理智,因而产生逻辑数学科学。而 中国文化何以首先把握生命,表现仁义之心性,而形成礼乐型之文化系统,这是没有逻辑理 由可说的。(牟宗三:《道德的理想主义》,见《牟宗三学术文化随笔》 ,69~70页,北京,中国青年出版社,1996。)
牟宗三认为不仅埃及文化不能与中国比,就是希腊文化虽然精彩,也只开辟了学统,未能开 辟出道德主体。西方哲学一直是注意“本质道德”,到康德才注意“方向道德”,而中国人 很早就注意“方向道德”了。他忽视中国文明创造力秦以后逐步衰落的事实,强调中国文化 在明以前不断发展,“精彩层出”,“大器晚成”;立论颇趋片面化,这种片面化倾向,就 台湾学者而言不是个别的,自有其政治与心理的原因。
什么是中国文化的道统呢?
“中国文化生命之首先把握“生命”,而讲正德利用厚生以安顿生命, 由之以点出仁义之心性,一方面开而为礼乐型教化系统,一方面开而为心性之学,综起来名 曰内圣外王,成为道德政治之文化系统,而以仁为最高原则,是笼罩者,故亦曰仁的系统。 (牟宗三:《道德的理想主义》,见《牟宗三学术文化随笔》,70页,北 京,中国青年出版社,1996。
……中国哲学特重“主体性”( Subjective )与“内在道德性(Innermorality)。中国 思想的三大主流,即儒释道三教, 都重主体性,然而只有儒家思想这主流中的主流,把主 体性复加以特殊的规定,而成为“内在道德性”即成为道德的主体性。西方哲学刚好相反, 不重主体性而重客体性。(同上,171页。)
牟宗三的这种见解,当然很有道理。因为一切民族都需要一种安顿自己心灵的基础,多数民 族有宗教,而中国文明有起着宗教作用的道德主义传统。科学与民主是我们进步的前提,但 这还不够,还要道德与精神支柱。
牟宗三认为:基督教认定人是具有“原罪”的存在,生命没有内在“完美”的根据,人不能 自己达到完美,只有信仰基督,等最后审判灵魂升入天国才得到完美。佛教认定人有着一种 与生俱来无名烦恼与生老病死等苦,人所处的世界是无边苦海。只有脱离尘世,去寂灭中达 到“涅?”而获得完美。这里,虽然完美的根据是内在的,却是远离人生的“佛性”。中国 儒家则以为人可以凭内在的“良心”,经过自己不断努力而趋于完美。这就是孔子说的“践 仁”,在日常生活中实践“仁”的要求;也是孟子说的“尽心”,“尽心”被宋儒程朱等人 发挥得淋漓尽致。
由于上述观点,牟宗三对宋儒给予极高评价。他认为宋儒的“心法”(“人心唯危,道心唯 微,唯精唯一,允执其中。”)是对孔孟学说的大发展,大大强化了中国哲学的形而上学内 涵。他一生的努力,也就是想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提高“心学”的水平。
笔者认为:中国文明有明显的弱点与衰退迹象,衰退使弱点恶性化。林语堂论述的那些现象 是无人能否认的。我们有着伟大的传统,的确不应该妄自菲薄,要十分珍惜自己的内在宝藏 ,但我们也有明显不如别人之处。拒绝对中华文明作基因性的改造,是不会给中国文明带来 真正光明前途的。
牟宗三对于中西方理性的见解是饶有趣味的。
他认为希腊理性是一种“分解的尽理”的精神。要“分解尽理”就一方面得进行“抽象”的 工作,抽象就得把具体事物打碎;另一方面抽象之后会对具体对象舍弃许多东西,就是“舍 象”,“舍象”必然带来偏至,也就是片面性。希腊民主与个人权利自由,就是这种“分解 尽理”精神的表现。中国人没有这种精神,因而发展不出民主精神,这固然不好,但中国人 的思维是一种“综合尽理”的精神,从整体上来观察事物。用《易经》的话来说,西方思维 是“方以智”式的,中国思维是“圆而神”式的。西方人常常陷于分解尽理不能解脱,不能 从根上消融一下过到综合。
他尖锐批评了西方主要哲学流派之一的逻辑哲学乃至整个西方真理观,对罗素等人提出的“ 命题”与“真理”的关系作了批判。真理有两种,一种是“外延真理”,一种是“内容真理 ”。逻辑哲学只承认“外延真理”的价值,否认“内容真理”有什么意义。人的感情,人的 悲欢离合,都不是外延真理,但它实实在在地存在,它也有真理。孔子讲“仁”,是从情感 出发,又不完全是感情,它内蕴有真理,这就是“内容真理”。讲外延真理依靠的是一种“ 抽象的普遍性”概念,到黑格尔才提出“具体的普遍性”概念。讲内容真理,就得讲这个“ 具体的普遍性”。
“什么是具体的普遍性呢?这在西方人是很难了解的,但在中国人就很 容易了解。比如说孔子讲仁,仁是个普遍的原则,但你不能说仁是个抽象的概念。仁是不能 和科学数学逻辑里面所谓的抽象概念相提并论的。照孔子说的,仁是可以在我们眼前真实的 生命里头具体呈现的。所以孟子说仁就是恻隐之心,它就是具体的。但是虽然它是具体的, 它并不是事件,它有普遍性。在这情形下所说的普遍性,黑格尔就叫做具体的普遍(concre te universal )。(牟宗三:《道德的理想主义》,见《牟宗三学术文 化随笔》,171页,北京,中国青年出版社,1996。)
他以佛教的“中观论”来进一步说明问题。佛学认为一切皆空,这就叫“观空”。小乘教只 注意这一点,只看到抽象的普遍性,不能从普遍进入具体事物。大乘教就在“观空”之外看 到“万法”。“法”就是特殊性,这叫“开假”。所谓菩萨,就是从“空”开“假”,从普 遍性进到特殊性,一切现象都是幻象,是假名。如果菩萨停留在这一水平,又不行了,要再 往前进,求得普遍与特殊的统一,这就是“观中”,“中”不是离开“空”、“假”另有一 个“中”,这样“中”又变成抽象的东西。佛能作到“佛眼观中”,说的是就“假”认识“ 空”,就“空”认识“假”,“空假圆融”,普遍性与特殊性统一,这才是中道,才是佛的 认识。
牟宗三强调中国的文化精神本来就是具体的普遍性,指出了我们思维的优点;但正如他自己 所说,没有分解的尽理精神,就不能达到科学与民主。中国要前进,还得对自己的文化基因 作重大改造。
郑刚
20世纪末,1995年10月和1997年4月,广东旅游出版社先后出版了在中山大学执 教的郑刚的著作《中国人的命运》和《中国人的精神》两本书。这是两本充满独创性、闪射 着出色天赋光辉的研究中国文明的作品。
郑刚早已摆脱世纪初人们的浮浅,顽固的国粹主义与坚决的决裂主义在此已荡然无存;也超 越许多新儒家学者理论上缺乏深度,常常走向片面与极端的弱点;他以广阔的视野(郑刚突 出地从全人类角度进行研究),深厚的逻辑哲学素养,符合中华民族泱泱风度的无畏与宽阔 胸怀,对中国文明作了完全独创的剖析,建立了他自己的富于逻辑性的理论体系。
他的理论的哲学基础来自逻辑哲学。他自己写过《哲学研究》一书,介绍了对中国文明与世 界文明进行审美分析和历史分析的逻辑基础。众所周知,逻辑哲学以艰深的现代数学为基本 工具,许多中国学者都对逻辑哲学头疼。郑刚的著作也有这一特点,难免有不少艰难晦涩之 处,这一硬壳可能相当程度上妨碍着人们理解他的论点,但这不应该影响我们去认真研究他 的著作的丰富内容。
斯宾格勒对作者显然有很大影响。郑刚基本赞同文明的生物生命理论,他说:“文明行为毫 无疑问是一种人的生物生命行为,它肯定受到生命过程的制约。并且从历史上看,文明无疑 与民族有关,而一个民族的创造力,如果不是生命力的话,无疑表现出发生、壮大和衰落的 生物生命过程性。”(郑刚:《中国人的命运》,110页,广州,广东旅 游出版社,1995。)
两本书都十分重视审美分析与历史分析的统一。郑刚援引司空徒《诗品》中二十四诗品的八 个作为基本的意味范畴,这八个审美的意味范畴也就是人类文明发展的历史范畴。
他的理论体系比汤因比的体系更细致。人类历史中最完美的文明是自为文明(即自觉地去创 造自己的文明)。自为文明主要有三个:中国文明、希腊文明、西方文明。自为文明是发展 得最完整的文明过程,它有八个阶段,每一阶段都相当于一个美学意味范畴。
最初是文明的预备。例如欧洲的中世纪黑暗年代,那是文明处于母体中的时期,相当于纯阴 状态。冬天的景色,其审美色调是冲淡。在中国,这是战国文明产生以前的东周前期。 第二阶段是文明的发生期。人们对一切感到新奇,全面进行创造。这是早春时刻,其色调是 典雅。孔子的时代正是中国文明的初春。
第三阶段是文明的发展期。这是生命力上升性最突出的时期,灿烂辉煌,文化表现出丰富性 与丰满性,春光明媚。这是纯阴和纯阳的中间阶段。其色调呈现纤浓性。中国的战国时代( 百花齐放、百家争呜),希腊的雅典时代,欧洲的十七八世纪就处于文明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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