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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牢之恋》第五章:英华女中
第五章:英华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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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之后。 昆明市英华女子中学党支部书记马秀珍拿着一份市教育局转来的人事档案,心中猛烈一震,又是紧张又是兴奋。哈,你施彤也有今天,落在我手里啦!解放初那令人终生难忘的一幕又涌上心头。
那是1952年年底,马秀珍的父亲马炳三因为检举贪污分子有功,被破格从一个看守大门的工人提拔为云阳县五金厂劳动工资股股长,执掌了全厂人事工资大权。马秀珍高中毕业在家准备考大学,并代替已经逝世的母亲照顾爸爸。她因父亲出乎意外的升迁兴高采烈。为庆贺这一喜事,她生平第一次和父亲对饮了烈性白酒。
那年,云阳县委遵照上级限令,于二十四小时内把“反贪污、反浪费、反官僚主义”的三反运动开展起来后,全县一派紧张。这是全国性的一致行动,听说,毛主席召开各大区中央局书记开会,高岗、邓小平他们都去了。毛主席限令他们回到本地飞机场后48小时内把运动开展起来。这样层层加码,限令云阳县在二十四小时内开展运动不足为奇。在运动迅猛发展的形势下,云阳五金厂很快闹出了震惊全县乃至曲溪全地区的黄金大案。看大门的老工人马炳三检举出原厂长熊德明在解放前夕偷藏大批黄金的重大案件。他说:熊厂长的舅子是昆明电工厂厂长,解放前夕有一天夜里突然从昆明开来一张用帆布封得严密的大卡车,卡车上有昆明电工厂的字样。熊厂长把我从床上叫起来,和车上的两个人一同搬运东西。我到车上一看,吓了一跳,全是黄闪闪的金砖。天呀,就像盖房子的砖头一样,长方形的,我们把金砖都搬运到熊厂长家的厕所里,厂长叫我们脱了鞋袜一块一块把金砖放到粪坑里,我的手脚被弄得臭极了,没有办法,也只好照他的命令做,弄了一晚上,我的腰疼了好几天……放完了金砖因为上面都是大小便,没人能看出。熊厂长给了我二十块袁大头银洋,叮嘱我千万不能对别人说。我就一直没说。
马炳三的检举引起上面极大重视,这是在运动以巨大声势疾风暴雨开展时就发现的问题,县工业局张局长,一位原来在部队做过后勤处长的营级干部,连一夜都不敢耽误,即刻亲自到厂里找熊厂长谈话,熊说在昆明卢汉起义后,由于国民党第26军和第8军进攻昆明,确实有一位亲戚在昆明保卫战的混乱局面中,把几块金托拉带来云阳交给自己保管,总共约有数十两。三反运动开展后,自己怕被发现说不清,就在夜里悄悄丢到城郊护城河里了。张局长认为和马炳三检举的材料出入太大,一连几天日以继夜组织了对熊厂长的车轮战批斗会,熊厂长终于在一天夜里承认把大批黄金分给厂里的亲信职员了。张局长连夜召开斗争大会,在会上由熊厂长坦白,说到一个名字就当场抓起来,一连抓了五十多个人,几乎所有厂里的技术人员和职员都被抓起来分别关在禁闭室中,日夜审问。
经过一个多月的反复批斗,被抓的人们受尽折磨,但一直没有招供。就在车轮战与拷打进一步加剧时,有一天,突然出现坦白高潮,所有关在禁止闭室中的“老虎”经过放风时暗中相互串联,都纷纷坦白了,他们都承认从熊厂长手里接受过馈赠,多的上千两黄金,少的也有一、二百两……这件总数达三万多两黄金的贪污案被列为了全县第一大案。检举有功的老工人马炳三被张局长提拔为劳动工资股股长。
到了追脏阶段,张局长亲自到厂里督促,但经过两星期百般追查,贪污分子只交出一些金戒指,一共不到十两黄金。在追查越来越紧张时,原来承认接受过黄金馈赠的“老虎”们纷纷翻案,都说原来只想坦白交代了就算了,只想着逃避每天的批斗,没有想到还要追脏。张局长万分着急,毫无办法。
由于云阳县的三反运动被这一案件拖着不能结束,最后提到了县委会上研究讨论。
张局长在县委会上详细汇报了案件经过,县委书记施彤对若干地方提出了怀疑,他问张局长去过熊厂长家的厕所没有,回答说没有去过。为了在全县迅速结束运动,县委书记施彤和副书记陈伯松带领有关部门负责人亲自来到五金厂熊厂长家的厕所。工业局张局长一再声明说,因为是老工人揭发的材料,而且那么多人都承认了,自己本着相信工人阶级的原则,没有亲自来查看。
到了熊家,发现厕所是中国传统式普通居家用的,虽然整个厕所比一般人家的大,但粪坑面积并不很大,只不过六十公分见方。由于粪坑是满的,看不出到底有多深,施彤命令掏干厕所所有粪便。等到工人们把大粪掏干,坑底露出,大家明显看出这只是一个不大也不深的粪坑。施彤板着一幅铁青的脸,一声不吭,气氛紧张,在场的人全部异常不安,平时一进厕所就要吸香烟的人,这时也赶快把手中的香烟掐灭了。陈伯松安排了一些工人把整个厕所全部挖开,没有发现任何东西。
施彤叫陈伯松带上两个人去找马炳三谈话,并决定就在厂里紧急召开县委扩大会议,立即通知其他县委委员赶来参加。
一小时后,会议开始了。张局长在县委会上再次叙述了案件审理的经过,强调没有动手打人,可许多人都坦白……施彤问张局长,这个粪坑除了上面的粪尿,能容得下多少黄金?张局长低头沉默不回答。不懂数学的人也能算出,这里最多能藏下十来块砖头。就算全是金砖,也只不过一千多两。
施彤转过身责问分管经济系统三反运动的副县长,这位副县长红着脸说:“我早就发现这个案件有问题,可是……可是这个案件是地委都知道的大案,我不敢轻易发表意见,也不敢向县委提出,怕别人说我右倾,竟然怀疑这么一个重大案子。现在到追脏阶段了,一直追不下去,真说不清楚这个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我……”
“那你现在的意见呢?”
“我……”副县长嗫嚅着欲言又止。
“大家发表意见!”施彤冷冷地说。
县委会无人发表意见,鸦雀无声。
陈伯松来了,他一脸怒色地说:“在事实面前,那个马炳三不能不承认他说的都是谎话。事实是他只是在一个晚上从窗子里看到熊厂长在灯下观看几块金拖拉,运动来了就编出这套假话,他还不认错,口口声声说为了打退资产阶级的猖狂进攻,彻底打垮资产阶级的威风,就得这样做!说熊厂长是旧社会留用人员,是标准的资产阶级……”
忽然,马炳三气势汹汹闯了进来,大叫大嚷说:“要打垮资产阶级的猖狂进攻,没有炮弹我们自己造,这有什么不对!”陈伯松站起来把他带了出去。
施彤两手拄在桌子上,站着面对众人,再次冷冷地说:“怎么都哑了?请发表意见,这案子怎么办?”
除了陈伯松说应该从根本上重新估价之外,无人发言。
施彤见无人发言,站起来走到窗子旁,一个人向外仰望天空,紧张地思考着。
过了一会,他走回桌子边,对着所有参加会议的人威严地一字一句地讲:“我说,吹,一风吹!这个黄金大案除了对熊厂长一个人继续审查外,就一风吹了!上面追问,我负责,我承担一切责任!有人有不同意见吗?”
全体县委成员表示赞成。
黄金案一风吹后,许多被关押的人被解放了,厂里一片欢腾。许多人把施彤说成比《施公案》里的施仕纶更加青天。经过审查,马炳三原来当过保安团的兵,是一个兵痞,有过多次调戏妇女和偷窃的不良行为,曾被熊厂长关了禁闭,扣过工资。他的劳动工资股股长被免去了,并被勒令在全厂大会上接受批评,公开认错。最后还是回到原来的岗位上看守大门。
马炳三把一切气恼都算在施彤账上,他一连几天不上班,妻子早死了,就在家里对着女儿发酒疯,大骂施彤王八蛋。由于在高考政审时,马炳三的材料中明确写上了曾是兵痞的鉴定,马秀珍受到了很大影响,在两年中耽误了考大学。她和父亲一样,对这个施彤极为仇恨。他们都认为,要不是施彤亲自来厂里,就算检举有虚假,也不至于把股长也撤了,从一个被人人尊敬的老工人变成兵痞,还回来守大门。
三年后,马秀珍考上了某大学,人们都在大讲依靠工人阶级,她的出身却不再是工人而变成兵痞了。为此,她一直充满怨气,她总觉得比那些干部家庭的子女要低人一等。就为了有一个比较好的地位,大学毕业时她和自己并不爱的身材瘦小的系总支书记结了婚。后来在市里一个区的教育局工作了两年,由于政治上表现好,被调到一所小学任校长,工作了三年,又因为大胆揭发市教育局初教科长的反动言论立功,被破格提拔为英华女中党支部书记┅┅她接受了父亲的传染,把踩在别人身体上往上升,当成了一种生活需要与快乐。
……
校长钱唐走进了书记办公室,马秀珍把挡案递给他说:“看,教育局分来的。这人叫施彤,S大学物理系电子专业毕业生,1957年被划为右派,受到最宽大的处理,是S大学唯一留校继续读书的右派学生。毕业后在农场监督劳动了三年,已经摘了右派帽子。教育局分来我们学校教书┉┉噢,以前还任过县委书记呢,不接受党的教育改造,堕落到今天这个样子。”
“门门功课都是五分,划了右派还有心肠读书,门门五分,看来是有些本事。” 原是云南地下党员、曾担任过宣信县县长的钱唐边看挡案边说。“我看我们的物理老师不很强,可以让他教高中二年级试试,如果他教得好,明年就让他教毕业班。”
“可以让他先教一个班试试,但关键是看他是不是老老实实。”马秀珍说。她停了一会,似乎是对钱唐又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要不要对老师同学们中的党团员讲一讲他的右派历史问题呢┉┉这样,给他一个机会,暂时不说,看看他是否老实再说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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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彤听说过,有一个划了右派已经摘了帽子的大学生,在分配到一个中学教书后,校长亲自把他带到全班学生面前,对学生说:“这是一个摘了帽子的右派,现在让他给大家上课。学问是要向他学习,可是,要注意他的一言一行,要监督他继续改造自己!”弄得没有任何学生敢和他私下讲话……英华女中的钱校长对自己倒是很客气,一点没有提及什么右派的事,只是告诉自己不要多顾虑,放开地讲……尽管如此,他还是在上课前,想好了应该尽量小心谨慎。
可是就像会游泳的人在许多年没下水后仍然能极快适应水性一样,他在六年没有面对许多人讲话的情况下,在课堂上讲了十多分钟后,就摆脱拘谨,不由自主地露出自己的演说才能。学生们但见他在课堂上谈笑风生,没有人感到他受过政治委曲的痕迹。他修长潇洒的身材,自信却又谦和的风格,英俊的面容,迥迥有神的眼睛,渊博的学识,富有魅力的口才,两节课下来就把高中二年级三班的学生迷住了。下课后,许多女学生包围着他,问个不停,直到下一堂课的铃声响了才散开。
学校新来了一位出色的物理教师的消息不迳而走,很快传遍了全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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