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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生,不怕 特别感谢作者网上放风寄来本文
网上放风
枯坐无事,随手翻书,拣出豫才先生的《祝福》重读了一遍,当看到祥林嫂“
走近两步,放低了声音,极秘密似的切切的说‘一个人死了之后,究竟有没有灵魂
的?’”时,心里不免一揪,联想到了我的一个同事,女的,早八辈子曾和单位里
的一些人有过是非,从此,她便对自己的“名声”没了把握,如今,尽管其有趣度
已经被嚼得连最低廉的谈资都够不上,可她还是时不时的向能过话儿的同事发问:
“你说真的,我在大家眼里到底是个什么人?”问到我,也只好象《祝福》里的“
我”一样支吾着答曰“——然而也未必……谁来管这等事……。”
我由此想到,中国人是一个自律甚严的民族,因此也是一个惶恐不安的民族,
不同缘由、不同程度的害怕是一种史诗般的抑郁症,虽经过“五·四”一个疗程,
但并未根治,仍时时发作。
比如一个名叫石广生的中国人的怕。
石广生是现任中国外经贸部部长,中美、中欧关于中国“入世”谈判的中方代
表,一个粗壮墩实的小个子,富态得很长泱泱穷国人民的志气,蛮可人疼的一个同
志。欧盟官员把他比喻为“一堵墙”,可见,咱广生或许还称不上是什么谈判高手,
但肯定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当然,在他的位置上,绝不可能坐着一个好说话的人,
否则还不乱套了。最近,几句不凉不热的小话儿从他身边的人那里传出,说近来部
座一直处于极大的精神压力之下,几近崩溃,还说他曾嘱托手下们:有朝一日,为
他做历史见证人。手下们闻听此言,很为石部长捏一把汗,因为时下正有一种颇具
历史感的见地暗中涌动,觉得他有成为当代李鸿章的希望——看来,这堵“墙”也
不结实,到底把狼放了进来,所以,不办了他,怎能对的起人民、对的起党?不过,
细一想,真要拿石先生比附李二先生,也实在是有些抬举了,李鸿章何许人?大清
帝国之武英殿、文华殿大学士,直隶总督署理北洋通商事务大臣,这份量岂是一个
部级领导承受得起的?如此胡乱攀比,岂不是目无咱们敬爱的朱总理?再说,主持
了两次入世谈判,就把人家硬往“丧权辱国”的汉奸堆儿里推,弄的石部长肝儿颤、
腿软,看把孩子吓成啥了,朱大爷,咱不入世了行不?不跟着帝国主义的大循环走
行不?要逼出人命了!
其实,把外经贸口的人都当成“贤与维新”的败家子儿,也实在委屈了他们,
殊不知,他们也曾为了“最后的晚餐”象英雄王成那样坚守阵地、死战不退。八十
年代,“老了,无所谓”的赵中堂在军机处领班时,力促外贸进出口权下放,由地
方自主,与国际市场接轨,外经贸部的弟兄们真是一百二十万个不情愿:放给谁?
二里沟在哪你们知道吗?阿猫阿狗也想办洋务,真是反了,照这样下去,往后地方
上谁还拿我们当人?经贸部的门槛谁还惜得踢?我们又怎能先富起来?于是,他们
以中顾委几位王爷为后援,和国务院玩起了太极推手,在一次会议上,一位女部长
助理甚至与省长们大吵出口,拍桌子打板凳,气贯长虹。
六·四后,赵中堂失势下野,经贸部以为算总账的机会来了,拟将“自营进出
口政策”绑在“自由化”的耻辱柱上,一并打入十八层地狱。经过精心策划,部里
召开干部大会,请李中堂出席训话,要在会上正式宣判“自营进出口”的死刑。那
成想,人到齐了,架式摆开了,上面却传下话来,李中堂有事不来了,又问国务院
田大人能来不?田大人说他也有事,再问这会怎么个开法?田大人曰:下放进出口
权是中央改革开放的既定政策,不是他赵某人的灵机一动。
得,散会。
自此,经贸系一蹶不振、日渐凋蔽,李强时代、郑拓彬时代苦心经营、洋务独
揽挣下的这份莫大家业,到石广生这一辈早已风光不再。经贸部的爱国者们,这些
年躺在柴禾堆上舔苦胆,忍辱含垢,容易吗?怎能昧着良心往人家的伤口上撒盐呢。
话说回来,经贸系可歌可泣的过去,不正是电信、金融、保险等“国手”们慷慨就
义的未来吗?把石广生比作李鸿章,不正是最后的晚餐行将撤席之际众食客最后的
疯狂吗?
从石广生的怕可以看出,他不觉得被誉为当代李鸿章是一件很酷、很爽的事,
相反,就象祥林嫂怕在地狱里被阎罗大王锯开、分给两个死鬼男人一样,石广生也
怕将来被当成万劫不复的国贼(或曰阶级敌人、历史罪人)载入史册。这样的怪念
头,要是搁着一干没心没肺的新新人类,或是诸如“我是流氓我怕谁”者流,大概
压根儿不会有,就算有人拿这来唬他们,不当回事儿不说,没准儿还冲人家傻乐呢。
不过,以这一套夷夏忠奸之辨、阶级斗争小九九来拿捏石广生及其以上若干代的伐
异同党们,想是管用的很。是的,管用的很,因为他们一辈辈,就是这么活学活用
过来的,他们深知,要想平安无事,就必须将自己化为一滴水、或铸成一颗钉,溶
入或楔进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里,并时刻现出一种极端的神经质状,以防被别的极
端的神经质撇出去,你当撇出去以后还能是一滴水或一颗钉吗?那下场将是极悲惨、
极下贱的,轻则身败名裂,重则弃尸荒郊。为什么林彪总是“语录不离手、万岁不
离口”,为什么周恩来死前最后一次开刀时,在手术室门口大喊“我是忠于党、忠
于人民的!我不是投降派!”尽管他们各有一怀心事,但都揣着一个“怕”字,怕
堕入“极少数”,被亿万只脚踩进泥里,碾成齑粉。你可能会问,共产党员死都不
怕,还怕什么?死是不怕的,可要是成为“党和人民”的俎上肉,求生不能、求死
不得,象岳坟前那倒霉的两口子一样一跪就是千把年、永远直不起腿来,你试试看。
中国人有娴熟运用泛道德论的天赋,谁说这个民族没有宗教?归堆儿分出“好
人”和“坏人”,就是我们一以贯之的宗教。所以在中国,道德的审判往往足以替
代法律的审判,它不仅颇具诗意和魄力,而且简便易行,劳动人民一学就会,法理
什么的就免了吧,那不是给自己使绊儿么?解释权全在教主,想怎么玩儿就怎么玩
儿,从洋鬼子到帝国主义,从投降派到卖国贼,从阶级敌人到现行反革命,从反动
派到西方敌对势力,从“知识越多越反动”到资产阶级自由化,从破鞋到第三者…
…,换身行头、精髓依旧,唱念做打还是那么有板有眼,记住了,这叫道德的伟力。
几年前,北京某电子传媒转载了《读书》杂志一文,名曰“勿忘我”,文章一
上来就用某位曾被老人家骂杀的腐儒打头阵:“中国文化之最大偏失,就在个人永
不被发现这一点上。”接着又说“忘我是一切乌托邦的道德律令”,“忘我论是计
划经济的道德基础,与市场经济是不相容的”。该文播出后,立时电闪雷鸣,被“
老同志”指为宣扬个人主义,别有贼心,编播此文者系该传媒一靓丽眉眉,还嘤嘤
争辩道:个人主义亦非自私自利!结果被训得香泪满腮,差一点被勒令“停嘴”,
怜香惜玉之辈们看着,不禁想起电影《冰山上的来客》里的一句台词:“年轻的姑
娘啊,你可真年轻”。几年后,该文作者又被北大一红小鬼硕士作为“传播资产阶
级自由化思想”之人犯推上了《光明日报》头版头条,予以口诛笔伐,某校一青年
文科教师对此大为不屑,嫌该硕士大惊小怪,言道自由主义本是学术名词,焉能动
辄攀扯现实政治?“这种人,毕业前夕跳出来,无非是想找个好工作,中央领导也
上过学,应该明白呀!”唉——,年轻的小伙啊,你可真年轻。
这还仅仅是动了动心眼儿,就被囫囵个洗了一个热水澡,乖乖的让扬州师傅搓
掉一层皮。而今之所谓“入世”,在一班国士眼里,干脆就是“卫星上天、红旗落
地”的代称,物欲横流,终致主义不存,江山易色,吾朝,修矣……。或许石部长
自己也这么想呢,难怪他被吓掉了魂儿。虽然大家闭口不谈“入世”的政治意义,
可心里都明镜儿似的,有盼的,有怕的,谁也不傻,敢情。
石部长,如此看来,这个雷,您老是顶定了。我要是您,索性破罐破摔,该吃
吃,该喝喝,别老想着百年之后,老石家被刨坟掘墓、锉骨扬灰的惨状,塌天大祸,
闯都闯了,怕有何用?不如效法痞子王朔,回头再有清流左崽们拿春秋大义挤兑您,
咱就小眼儿一撇,甩给他们一句“玩的就是心跳,过把瘾就死,爱谁谁”,噎死一
个够本,噎死俩赚一个,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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