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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和平的、富于人性的生活 特别感谢未署名网友寄来本文 怀 念 人们看到这样一个文本(《痛苦即祈祷》),很自然地产生的一个反应是:这 有什么用?这样做有什么效果? 对此,我们的回答是:首先对那些仍然在痛苦中受煎熬的母亲们有意义,对这 些人数有限、但有名有姓的遭受不幸的人们有意义。一个人如果仍然感受得到自己 身上人性尚存,他还没有忘记自己也为人父母或为人子女,那么他应当体会得到一 夜间痛失骨肉的巨大悲哀,以及十年来他们如何过着一种痛不欲生的生活。这是一 些具体的人和具体的痛苦,但比起“历史的长河”或任何抽象的精神观念,她们丝 毫也不逊色。然而事实上,这些人至今被挡在我们的视线之外,我们不能向她们其 中的一位问候,和她们进行正常的交流,哪怕是用词语来安慰她们,张开双臂拥抱 她们。可以设身处地地想一想,万一是我们自己碰到这种情况是什么心情?会不会 渴望周围人们的理解和接受?期待重新回到人们和正常的生活之中?更重要的是, 在她们所经历的和所做的一切中,体现着人类生命和生活中那些最为基本的东西: 对于个体生命的深爱、尊重和敬畏,有关生命的不可亵渎的信念。 用诗人也是母 亲筱敏的话来说:“母亲的创造是个体生命的创造,每一个母亲,都能从无边的麦 田里,一眼认出自己播下的那颗种子。无论人类怎样世代绵延,这一颗种子,都是 不能替换的。即使上帝之手,也无权在一个真实的生命之上漫不经心地掠过。对个 体生命的敬畏,是母亲的宗教信仰。”孩子虽然不在了,但母亲的信仰仍然存在, 而且愈加弥坚。靠着这种信仰,人类这个种族才能延续下去,人类的生活、文明、 创造才成为可能。向这样的母亲送去一些问候,让她们知道仍然有人在惦念着她们, 肯定不是一点意义没有。 其次,以这样一封信来表达我们共同的感情,对我们自身有意义,对坚持我们 的人性尚存和维护自身的良知有意义。如果我们能记取和承担这些母亲们的遭遇和 痛苦,也就意味着分享她们的信仰,同样体验到和树立起对于每一个个体生命的珍 视、尊重和敬畏,在我们生命的底部,建立起一道最基本的底线或不可跨越的界线。 我们实在太需要这样一些基本的底线和界线了。但这些东西不可能从天上掉下来, 也不可能从某本书上或某个外国引进而来,除非我们能找出在我们的生命中本来就 蕴含的东西,是我们人性内题中应有之义,我们紧紧依靠着它们就象紧紧依靠着我 们自己,它们不会跑掉就象我们的生命在结束之前不会跑掉一样。正如哈维尔指出 的,那是一些和我们头顶的存在的秩序相对应、根植于人们“前思辩“领域中与生 俱来的爱、恨、尊敬、同情和勇气等等。在最基本的意义上,我们存在着,并且认 可、尊重自身的这种存在,便是我们生命的第一要义。一个人认同和尊重他自己的 这种存在,那么,他也应当认同和尊重别人生命的存在,如同自己和别人来到这个 世界上,都接受过同样的祝福和赞美,都受到同样深情的关怀注视。母亲是不分贵 贱的。如果我们的心灵和头脑不是蒙上了过多的灰尘,那么,应当感受得到,我们 是不同程度从自己的母亲那里继承了这种眼光的。延伸开来说,如果没有这种基本 的对于生命的认同和珍视,很难想象,我们怎么可能拥有任何其他的认同和珍视? 没有这种对于生命的尊重和信念,我们怎么可能建立起其他的尊重和信念?这种立 场自然会被看作一种人道主义的立场,那么,不管这个词听上去多么陈旧和无力, 我们迄今缺少的正是这样一种起码的人道主义。只要对半个世纪以来我们这个民族 的历史稍稍一瞥就不难看出,其中最大的悲剧是扼杀生命的悲剧,是成千上万的人 丢掉性命的悲剧。并且因为可以人头落地,其他形形式式、大大小小的悲剧就不在 话下了。如果这么一个触目惊心的事实还不足以触动某些人的话,(他们更容易对 抽象的东西感兴趣),那么,这么说吧:比如民主是重要的,这当然;不能听取不 同的意见就是不民主。但是,不能听取不同的意见并不等于一定要把这个人杀掉, 因为人们发表了不同意见而把他们杀掉,这就不是一个民主不民主的问题,而是对 生命的理解,对生命和他人生命起码尊重的问题。在这个意义上,民主是稍后的事 情,第一步是刀下留人,是去想想为什么不能轻易把一个人从地球上抹掉。坦率地 说,我们思想建设在这方面实在乏善可陈,没有能够建立起必要的、足以成为界限 的东西。许多杰出辉煌的头脑考虑另外一些事情去了,但这并不能修改这个简单的 事实:这样的头脑仍然是有时候无比脆弱的生命的一部分。 这样说,也顺便地回答了关于这个文本另一种疑问:它太“文学”化了,即缺 少政治性,缺少科学、民主这样的提法。“十年了,怎么弄出这么一个软弱无力的 东西来?”是的,如果说人道主义是一种软弱无力的立场的话,那么这个文本就是 软弱无力的,但它至少是和平的、涉及到与人人有关的一个基本的起点,这样一个 基本的起点和守住这样一个基本的起点,是我们想做的其他许多事情的起码保证。 对于那些不屑于这个起点的人,我们要说,可能你偶尔还是能够将自己放下来,回 到一个人基本的那些方面,你所从事的工作固然是卓越的,但你这个人同时也是平 凡的;不只是你才能做某些重要的事情,别人同样也可以做这类事情。 有关这个文本还有一个十分尖锐的批评是:它多么地不合时宜啊。 对此,首先我们要说,关于“时宜”、“时机”这样的说法是政治性的,而我 们是非政治性的。所谓“政治性”,那就意味着有一个正面的纲领,为了这个纲领 的实现而产生的种种策略,细致并充分考虑到政治斗争中双方力量的对比,因此在 某个阶段上应该做什么和不做什么,选择在什么样的“时机”;某个薄弱环节上去 击破等等。直截了当地说,所有这些与我们头脑中考虑的对象相差十万八千里。说 得更彻底一些,政治是有输赢的,从事政治的人是想取胜的,是那种“彼可取而代 之”,而我们丝毫没有这样的想法。在这份文本中,我们事实上并没有提出任何政 治要求(譬如用习惯上说的“为六四平反”),甚至没有涉及有关六四的政治评价 (那不是我们的事情),所以它是在政治之外,在输赢之外,与任何“机遇”无关。 用政治的眼光去看待这个文本,就好象是用种庄稼的观点看待天上星星的存在一样。 种庄稼是要谈收成的,而天上的星星及其背后所蕴含的神秘的宇宙秩序,不是为了 任何具体目的而存在,但却构成了我们得以生存的另外一种保证。我举这个文本中 一个具体的非政治的立场:政治是讲“血债要用血来还”的,为了这一天可以“等 待时机”;但当我们说“痛苦即祈祷”时,一个潜在的但却是明确的立场是:血债 不要用血来还,还以祈祷的权利,纪念的权利,将仇恨化解的权利。 退一万步讲,如果要谈诸如“机遇”这样的东西的话,那么我们要问一问向我 们提出这种要求的大人先生们:你们这么懂“机遇”,但为什么把事情弄成现在这 个样子呢?我们是指中国历史上早就有一部“战国策”,每一个孩子从小在学堂里 就学“卧薪尝胆”、“胯下之辱”、“晏子使楚”、“草船借箭”这类聪明绝顶的 谋略,但为什么至今中国还有那样普遍那样难以解决的重大问题,我们的国力还不 够强大,经济上还十分落后,民众受教育水平和素质普遍较低,也就是说,比起其 他民族来,我们这个民族失去了许多机遇,而那样多的聪明人以及他们深沉或洋溢 的智慧都到什么地方去了呢?到底是谁抓住了什么样的机遇?从民族那些古老的脍 炙人口的谋略故事中,我们细想看看,最终成全和成就的是什么?不过是某些人( 帝王将相)的功名、荣誉、权力、江山罢了,而这些正如歌里唱的,“一时间灰飞 烟灭”。这些人在其本身历经千辛万苦并享尽荣华富贵之后,没有给这个民族给后 人带来任何一种新的理念和秩序,从这个角度看,所谓“机遇”仅仅是某些拥有权 力野心的个人进入权力游戏并最终获胜的途径,对他们来说面对机遇的时刻,仅仅 是权力更换、江山易主的时刻,并不意味着所有人享受平等的机遇和权利的时刻。 作为母亲,我们不免经常站在孩子的立场上:如果是失去了太多太多过去的机遇, 事实上也意味着减少和剥夺了太多太多未来的机遇,在这种情况下,还谈机遇—— —我们还有什么样机遇?还有没有机遇?或者说我们是否继续坚持把所面临的处境 看做“机遇”(合适和不合适)的那种权力斗争升降的眼光? 如果我们处于政治之外、机遇之外,那么就不存在择时机或不择时机的问题, 任何关于这种批评又一次使用了错误的尺度。因为我们不求什么,没有任何权力方 面和功利方面的考虑,所以我们可能拥有更多一点自由,至少是自由的感受。从我 们自身的人性出发,以我们自身的人性作为担保,背靠着或根植于我们自身的人性, 我们觉得可以做一点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将人性和良知的尺度注入到周围的生活中 去。我们不说自己真的迈出了一步,只是说尝试着跨出0、01步。这样的小事情其 实谁都可以做,在他/她自身的范围内随时随地可以展开,从我做起,从现在做起, 立地成佛。且不谈这样做客观效果如何,但无疑地,至少是挽回自己的人性和生活, 将自己从那种因长久的延误造成的巨大压力中摆脱出来,从那种因基本界线遭到模 糊引起的精神上和行为上的半身不遂中恢复过来。我们认为,从多年的无能为力以 及冷漠中再度站起来,重返人性的自我教育同样非常重要。理想生活的到来决不仅 仅在于更换某种制度,或更换这个制度中的人马,如果没有全民整体素质的提高, 整体人性水平的提高,什么样的制度都不能保证任何东西,因为这个制度及其种种 法规仍然需要具体的人来实行。缘于此,许多事情现在就应该做起,尤其是有关我 们自身的建设,这不是通过念动譬如“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的咒语所能完成的。 唯一可能的希望在我们自己的身上。 |
痛苦即祈祷 ――致遇难者的母亲 亲爱的、令人敬仰的姐妹们: 你们遭受的是什么样的苦难!人间的笔墨实在无以描绘,十一年前那个比黑还 黑的夜晚,什么样的灾祸突然降临在你们头上!你们被浓浓的母爱所充溢的心灵和 臂弯如何在一瞬间被洗劫得空空荡荡!天空倾斜,大地旋转,母亲的身躯重重地摔 倒在地,她的一生的财富都被掏走了。 谁也无法想象,整整十年,三千多个痛彻肺腑、梦魂萦绕的日子,你们是怎么 一寸一寸熬过来的。遭受丧子的巨大创痛,同时却不能大声喊出,只能深埋心底, 如同前心后背时时都在忍受有形无形的千万把利箭。这幅浸透悲伤和泪水的情景, 心肠再硬的人恐怕也要转过脸去! 滚烫殷红的鲜血从孩子的身上汩汩流出,母亲的心头没有了期待和希翼,从此 记忆只愿朝向过去打开:小小的生命呱呱坠地,第一次深情地注视着亲人;第一次 露出半个米粒般大小的细细牙齿;第一次含糊不清地叫出“妈妈、爸爸”;第一次 咯咯地疯笑,并且说:“这是我的”;第一次在作业本上歪歪斜斜地写下自己的名 字……他/她走路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说话的语调越来越坚定。终于,在那一天, 义无反顾地走出家门,走向自己的理想和信念,走向这个民族千百年的希望!多少 个夜阑人静的时刻,你们在黑暗中尽力回忆孩子最后离家的每一个细节:身上穿的 衣服,有些凌乱的头发,无心下咽的那顿晚饭,除了钥匙和零钱以外,兜里掏出的 多余的东西……年轻的生气勃勃的脸庞转过半边,一面留给母亲,一面凝神聆听着 外面窗户底下低低的吼声…… 时间的钟摆终止在这一刻:充满憧憬的孩子被当胸击倒,这个世界也在母亲面 前永远闭上了眼睛。 没有人能够跨过这一刻:当一夜间苍老的母亲和父亲试图用双手捧着凝固的鲜 血,把它们放回到孩子冰凉的身体中时,人们可能拥有的全部希望、信念、准则都 浓缩在这样的举动当中,并永远留在了那里。 后人将永远蹙眉凝视这一刻:难道民族的新生真的需要无辜者的鲜血和母亲的 泪水?这些倒下的孩子能不能是最后一批倒下的民族的骄子?无庸置疑的是,你们 这些母亲的哀痛是神圣的、不可亵渎的…… 也是我们的哀痛。是天下所有母亲的悲伤和呜咽。夺走的是你们的孩子也如同 我们的孩子。和你们一样,我们的臂弯也曾被一个柔弱幼小的生命压得沉甸甸的, 我们的心思和眼光也被这个小生命的一举一动时刻牵动。请相信,我们太能够理解 你们所遭受的比天还要大的创痛,太能够体会你们十年前和这之后所有悲苦难当的 心情。亲爱的姐妹们,把你们所不能承受的交付我们来承受吧,把你们难以继续背 负的卸下些许给我们来背负吧!此刻在我们的脸颊上流淌的,是你们无尽的泪水… … 假如――假如你们的孩子不曾遇难,你们当中肯定有更多的人做了祖母,牵着 自己孩子的孩子的小手,走在人群中、树荫下、公园里。如今,你们却一刻也难以 安宁。而且,正是你们这些祖母和本该做祖母的人,十年来坚持不懈地为自己的骨 肉讨回公道,也在为这个民族的自由、民主事业倾尽心血,坚韧不拔地作出自己的 贡献。你们说:“为了今后的孩子不再受难。”我们当中有一些更为年轻的母亲, 她们的孩子正是你们用衰老的身躯想要保护的更为年幼的孩子,请接受她们――也 是我们全体――对你们的崇高敬意和诚挚感谢。对你们所承受的和所做的一切,我 们将永远记取。 亲爱的姐妹们,让我们一道,以母亲的名义,以痛苦的母亲的名义,为孩子们 和这片苦难的大地祈祷: 那些匆匆走在冥路上,象躲避一个伤口一样躲避着这个世界的孩子们,安息吧! 那些过于年轻稚嫩、身上的血太热,因而死后也不能冷却下来的孩子们,安息 吧! 那些仍然在云端之上观望、等候、奔走、呼吁的孩子们,安息吧! 把手上的蜡烛点燃!让死者在记忆中、在歌声中复活!让这片大地摆脱暴力、 愚昧和贫穷! 让普天下的母亲永远不再遭此难! 让她们微笑,让过去和今后所有的孩子们幸福! 感谢您光临“思想的境界”网站,欢迎再来http://www.sixiang.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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