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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人的爱伦堡(外一篇) 特别感谢作者刘自立先生寄来本文
刘自立
外一篇:杜拉的思索
《人、岁月、生活》是一本对我们“老三届”影响甚大之书。70年代初初见此
蓝色封皮的六卷本爱伦堡的书,读之欣喜异常。因为70年代初,文革烈焰渐息,青
年人对政治已抱冷感,虽然一面读德热拉斯之《新阶级》,另一方面,却大量收集
古典音乐的唱片、西方美术史画集,且有人吟诗作文以省示自己之青春期的故事与
经验,凡此种种,均和爱伦堡的经历有所类同。爱伦堡也是15岁即参加革命活动的。
在《人》一书的最末一篇文章里,爱伦堡被邀查看一封革命年代的革命书信。大字
一行行看下来,爱氏本觉得不过是一位老革命家当年之笔迹。等看到最后,信末署
名冠以:“根据警察局的意见,此信作者系被监视的伊利亚·格里戈里耶维奇·爱
伦堡。”爱氏以后说,“现在我重读此信时感到惊奇的主要不是内容,而是语言。
正如你有时好不容易才能从一张旧照片上认出自己来一样。”
当爱伦堡在他那个世纪初对革命浅尝辄止复而转入艺术时,他的选择引起北京
当时参与过文革的青年人的认同。毕汝谐君近在《黄河》撰文谈他70年创作《九级
浪》这本小说的情形。毕属北京当时的“漂派”。“漂派”的行为准则是以性这个
青春期的“武器”来对抗“革命时代”的假“道学”。我们都记得爱伦堡笔下的“
洛东达”,记得聚簇于此的诗人、画家、女模特……这一点,使我联想到当时的诗
人举行的文学沙龙。文友田晓青君近撰文有议于此。那是在铁狮子胡同临南一大院
之套院中的一间房子。进入这所房子的人怕是都读过爱伦堡的。
除《九级浪》这本书外(爱伦堡的《九级浪》当然在前,毕汝谐的《九级浪》
当然在后),尚出现《相信未来》以及赵振开、芒克、江河等人的诗作及万之与我
等人的实验小说(见《今天》)。记得在北师大的一次文学讨论会上,江河大讲印
象派艺术对于创作的启示。这种启示有二,一是对爱伦堡笔下的人物;二是对北京
当时“圈子”里的人。读毕氏的回忆文章,有一个“没落户飘零子弟”多发慨叹之
感。这位北京去的“纽约玩主”据说在忙中得暇,手持一本《后汉书》或《史记》,
悠游乐哉。字里行间,我的这位中宣部大院的邻居,文字老辣,内涵幽默,还有些
披发行吟“城”畔的风流情荡之余韵。这个绰号“臭皮鞋”的小子,文字已老但情
愫仍旧。
从毕汝谐到郭路生,从郭路生到振开、田晓青等人,都像是在重复爱伦堡笔下
的经验。但细而究之,有同亦有异。爱伦堡的自觉出于对俄国社会革命的憧憬,是
从赫尔岑到普列汉诺夫思维的一种自然承袭;但中国的青年,并没有研究或深而析
之中国自康梁、中山,乃至陈独秀、李大钊以来的一整套西渐学说,而只是懂了点
艾思奇、王若水以及语录之类。爱氏足迹踏遍欧洲(复又去美洲、亚洲),对巴黎
和罗马的种种艺术有切肤之乐与切肤之痛,对波提切利、丁托列托,乃至毕加索、
马蒂斯,不但有神交,且有身心之过从。但是,北京当时的小青年,能够从书中看
到巴黎圣母院、彼卡迪利广场就算好样的了。所以,大的文化背景的不同,造成了
朦胧诗中人在当时的起点之低。然而可贵的是,虽无事事亲历,毕竟知道了这个世
界上有过大师。
“洛东达”之外,还有凝神于俄罗斯文化、命运与现状的诗人,如曼杰利施塔
姆(现译曼德尔施塔姆)。我不止一次敬读其作,每读一次,都会被他的诚挚而严
肃、深情而深刻的妙笔生花所触动,人性,除了纨绔子弟与“干部子弟”的性情中
事以外,是存在“天问”式的诘难与呐喊的。曼氏的诗诠释之,则是——“我不愿
用做一只白粉蝶/把借来的身躯还给尘土——/我但愿,有头脑的躯体/变成街衢
如国土——/这躯体虽被烧焦,但有脊柱,/还知道自己的长度。”/
这难道还不够令人震撼吗!
相比之下,能够写出这样诗句的中国青年,起码在70年代绝不可见。在79年以
前,中国诗歌文本尚停留在“我的爱人依偎在别人的情怀”一类小咏小叹之中。经
过十年的反思,尚出现“我不相信”的呼叫。诗人是否应当关注民族、国家之命运,
几十年来争论不休。从爱伦堡那里得知,诗人的“自我中心主义”是完成其文本的
一种重要方式。比如,他在议论与回忆帕斯捷尔纳克的时候就有此一判断。帕氏的
《日瓦格医生》是十月革命悲剧之呈现,但帕氏的写作,却是以个人的反思契入,
而不像一种旁观者在那里塑造出角色或情节。爱氏说:“精神集中在自己身上……
不曾妨碍,也不会妨碍帕斯捷尔纳克成为一个大诗人。”
固然如此,诗歌本身的存在不应当混同于政治甚至道德文章。诗歌更多地反映
了人们在命运面前所做出的选择。一如萨特之谓,这种选择造就了“本质”;而这
种“本质”之生成,则源于选择——存在。人们惊叹阿赫玛托娃的选择,惊叹于她
的《安魂曲》,人们同样也惊叹比阿氏更为强烈的茨维塔耶娃。据我所知,就对北
京的那一代诗人的影响力而言,只有曼杰、保尔·策兰可以在强度上追平茨维塔耶
娃——当然,还可加上一位S·普拉斯。她从反面与悖论“描述”的爱情,却大唱
于70年代末,而至80年代及90年代,且必会以其天才之力跨入新世纪。这就是——
“我爱上了自己生活中的一切事物,然而是以分别,而不是以相会,是以决裂,
而不是以结合去爱的。”虽然爱伦堡在他的“分析”中为茨维塔耶娃的政治倾向“
回归”苏联而辩护,但是,90年代中人却可以如是理解茨氏的反相观照的诗之用心。
用解构派的语言析之,爱同时呈现出建构与解构;爱之解构,以生活为依托——以
茨氏所遭遇之文化与政治之命运为依托——可以是对爱之反悖;可是,爱之反悖尚
存留爱之正论;爱的反悖是不可抹去爱之“痕迹”的。世上没有根本没有爱的爱,
也根本没有没有恨的爱。恨与爱共为一体,又互相不同。于是,分别对峙于相会,
而暗含于相会;决裂对峙于结合,而暗含于结合。没有什么相会会在没有决裂时动
人心魄;没有什么结合不在日日悉随决裂、裂痕、忍隐和木然的……。诗的语言,
当她以歧义见澄见澈之时,诗的形态之完成就已达成,至少趋于达成。用形式主义
女作家克莉斯蒂娃(JuliaKristeva,1941-)的话说,“……如诗语言显示的,
表意过程是一个特定的表达,介于象征与征候间的倾向,而象征与征候是各自领先
与继承的关系,互为对方的先决条件;所以说话主体在征候的‘容器’与象征的策
略间产生,它恒是分裂的,它本身‘只是表意过程’,是始终在过程中的主体。”
有多少70年代的中国青年人、青年诗人能够理解这一点,是大有疑问的。但是,我
深信他们中的许多人是体悟与了解这一点的。从他们对于茨氏乃至普拉斯的崇拜即
可看出这一点。悲观主义的情结在英雄与英雄崇拜完结之后,在诗歌文本中慎行其
道。对于生活的判定或可起码采取俄罗斯“消极崇高”的态势。这都是和死亡本身
的呼唤与渗透联系在一起的。正如爱伦堡晚年所讲:“……我没有受完苦;也没有
付出更多的爱。……观众已经匆匆向存衣室奔去,而主角却还在舞台上叫喊:‘明
天我……’而明天将会有什么呢?另一出戏和另一些主角。”
如果说爱伦堡在他60年代末去世时,已完整地“描绘”出一幅现代派艺术的画
图,并在此现代派的体验与思索当中,通过诗歌的“二律悖反”进入后现代、后集
权社会的初步思索——因为曼杰、茨维塔耶娃之文本,已充满了后现代的体味——
那么,从70年文学沙龙走入世界诗坛的中国诗人的归属何在,却仍旧“是一个问题”
。一如在70年代的时候,他们发出的声音并未清晰到“象征”与“征候”那样,毕
汝谐、赵振开们的现代与后现代思索,对于读者而言,依旧是十分艰涩与令人困惑
的。一、他们的人文背景不像爱伦堡那样清晰。因为,爱伦堡是通过对阿拉贡、聂
鲁达、艾吕雅等“左”派的深度观察,以达到他们作为人、作为诗歌,乃至作为“
音”与“声”,趋同于人文主义、人本主义思维系统的。但在中国诗人中间,所有
话语系统最早的表达(如郭路生),还停留在文革的话语系统当中。其二,当80年
代末这批中国的“洛东达”弥散于纽约或阿姆斯特丹以后,他们的文本在现代与后
现代的抉择中,呈现交错叠加中西文化与政治背景的面容。而在中国寻求现代化的
进程刚刚开始的时候,在纽约的诗人则以体味纽约客的生存方式为其感悟,以至出
现了中国诗人完全不同于索尔仁尼琴甚至布洛斯基的面容——后者从来不曾失去对
于东正教与俄罗斯文化的回应与反响。三,如是一来,从爱伦堡那里得到启示的一
代中国“洛东达”们,大多已迷失在自己文本与人格的最大迷津之中——就连生活
在大陆的、面对几亿文盲和贫困人口的中国诗人,据说也可以玩耍一下在哥本哈根
或斯德哥尔摩的人们所戏耍的后现代文本。一切,都在没有实现与达成时就被“打
倒”了。这恐怕是爱伦堡也料之不及的吧!
于是,笔者为此重新翻开了爱氏关于巴尔蒙特的那一章。
爱氏写道:“1934年我在蒙帕纳斯林荫道上遇见过他。他独自一人走着,老态
龙钟,穿一件破旧的外衣;他和先前一样披散着满头长发,但头发已经不是火红色,
而是白色的。他认出了我,向我问好。‘我听说您在俄国……’我回答说,我不久
以前才从莫斯科来。他活跃起来:‘请问,那里还有人记得我,还有人读我的诗吗?
’我不禁可怜起他来,撒谎说:‘当然记得。’他微微一笑,然后昂首阔步地向前
走去。这个可怜的,被贬黜了的帝王。”
中国的巴尔蒙特们,将以何种方式保持不被“贬黜”呢!
几年前,我游历了巴黎、维也纳、阿姆斯特丹、哥本哈根……在蒙玛特高地圣·
兴教堂,我首先想到的是爱伦堡和他的《人、岁月、生活》。高地幽静深邃,拾阶
而上,从圣·兴旁拐入一条小巷。有人告知在右侧的一处空场上,有布莱希特之故
居。居下有一作家的人像“穿”墙而过,领衔“内外”两界。从右侧向左,路过乐
怪萨蒂之故居。门窗朴素,颜色暗淡。随后,即转至有名的绘画广场。画架林立,
画匠多多。我看此处的画作并不出色。只是爱伦堡的影子时隐时出,伴随着我浏览
之的全过程。爱氏对巴黎怨恨交集。但我以为,巴黎实在是一座古城,现代派的铁
塔、蓬氏中心点缀其间。而罗马,则如爱氏所写——
“罗马是几个不同时代的混合场:古希腊罗马的遗迹和新兴的市区并列,巴罗
克式的弯弯曲曲的雕像和最早的基督教的柱廊形大厅共存,伟大的文艺复兴时代和
19世纪末叶富丽堂皇的古迹同在;这种杂乱无章的现象起初会使来客感到拘束,但
后来你却看到不同的时代在罗马是和平共处的。”
斯言其是。一般而言,现代派与后现代派与浪漫、古典时代——按照德里达的
观点——绝不是“革命”、“颠覆”、“破旧立新”的关系,而是共存、共荣。于
是,在80年代中被北京的青年学人粗俗理解的“后现代”=“拆”的观念,在爱伦
堡的岁月里始终是不曾出现的。 |
杜拉的思索 刘自立 《一个年轻英国飞行员之死》是玛格丽特·杜拉晚年作品《写作》中的一种, 此作一出,杜拉超越自身的形象赫然夺目。我这样说,是因为这部短篇使杜拉跻身 哲学家的行列中,对思想界大胆敢言;另一方面,她的文学家的底蕴依旧深厚,情 感与细节毕现,笔触奇特自然,故此,此作如她其他作品一样,饱含杜拉本来之风 格。 一个年轻的英国飞行员在二战期间被纳粹炮火击毙死亡:这是小说的开始,同 时也是小说的结束。杜拉以极大的勇气面对不事叙述的尝试,而以一个凝固的事实, 使圆心屹立文本,只是在周围划画圆周的轨迹。也就是说,作家只是以周边的人与 事烘托飞行员的死,并一而再、再而三地回到这个简单的事件上来。 这是一种十分奇特的写法,暗含着杜拉对于文学创作所抱的最大的希望与绝望。 此种构思直接进入哲学式思考:“即时性”即对“时间的时间”的思考。年轻的飞 行员在德国卡尔瓦多斯省的沃维尔村被德军炮火击毙后,一个自称是他的老师的英 国老人“跑来探望他”,如此而已。杜拉说,飞行员之死,从那一刻起,时间成了 “永恒”的时间,“这是一个死者,20岁就死了,并将一直延续到时代的终结。” 她又说,“那是20岁。年龄,年龄的数字在死的时候停止了……” 此外,杜拉当然还作了某些联想,如她在越南的经验,盟军诺曼底登陆等等。 可是,关于飞行员之死,她是点到为止,绝不发展这个情节,无论把这个情节处理 成老套路的二战题材,抑或把它构思成为一个先锋派的荒诞剧情。不,杜拉的故事 是不能展开的。一如她说,“我什么也不能写。”“会有一种不用写的写作,有朝 一日,它会来临的。” 故此,杜拉的含义已明确不过地直指一个尖锐的命题:文学之死(虽然,这个 问题在几年前,在海外已经过一场讨论,但很少有人了解其中奥秘。)有趣的是, 文学之死,或飞行员之死,或杜拉之死,无独有偶地纠缠一身,呈现出一个深刻的 暗示与象征——文学、小说的出路何在? 按照杜拉的意谓,至少在处理这个题材上,“该书不是一本书。”“它不是一 支歌。”“它也不是一首诗,也不是思想。” 严格而论,杜拉像敬畏神灵一样面对她的这个素材,这个孩子,这些文学,好 像一旦展开来写,就会冒犯神灵。这的确是一个悲哀。这个悲哀超过了对于文学人 物的悲哀,或者说藉创作产生的复调结构呈示的悲哀——即创作者与被创作角色共 同承担悲剧命运的悲哀,这种悲哀是杜拉本人深深感受到的“不能言说”的悲哀。 她之所以要面对这位年轻的飞行员,面对往事,面对沉默,是因为她感受到了什么。 这种感受首先应该是,杜拉认为,文学已无以对生活发言,起码无以对生活的 中心发言,对主要角色发言。这种思考的确是哲理式的。语言一向面对的问题是命 名事物,展开陈述,并一向不事怀疑;可是,这种“一向”,至迟在20世纪已面对 挑战。我们可以换一种说法,即语言一向面对的问题是不能命名事物,展开陈述, 并一向大事怀疑。意大利哲学家——符号学家埃科,就对玫瑰的命名产生了极大的 忧郁,他因为不能解释何为玫瑰而喃喃自语:“……玫瑰就是玫瑰就是玫瑰就是玫 瑰……”解构主义大师德里达认为,他所发明的语言是要打上×的……而富科,希 望人们依旧可以和疯狂对话。 西方人对用头脑、脑袋行走的理性方式产生了怀疑,这种怀疑在悖论与难堪中 举步维艰。而了解与知觉这种怀疑的杜拉之辈,是走向新世纪一代人的死难的复活 的先声。这使人想起卡赞札基斯的《基督的最后诱惑》中耶稣所说的话:“这个世 界,恶魔的王国就要被摧毁,天国将会降临。由我把它带来。但是怎样带来呢?通 过我的死。” 背叛所有的叙述方式,在叙述完结的地方开始……诸如此类对形而上不可言说 的“言说”,一切的“踪迹”、“存在”、“符号”,也都打上了叉子。 德里达引用波利斐若对阿利斯托的话说:“当形而上学家们自己制造一种语言 时,是多么像磨刀人。只是他们磨的不是刀剪,而是将徽章和钱币置于磨刀石上, 磨去它们的标记、价值和头像。”的确,那个年轻的飞行员是可以通过语言形塑自 己的“徽章”、“价值”和“头像”的,然而,这种语言本身其实什么也“磨”不 成,生活本在语言之外。这是一种多么艰难的判定与选择!但是,杜拉之所以为杜 拉,是因为她有这样一种面对死亡——面对叙述的死亡的勇气——而这种耶稣殉道 式的“赴死”之勇,正是新世纪到来的“标志”。 在新世纪,在新新世纪,复活者杜拉会写些什么呢? 最后,让我们再听一听她的发言: “这也许是一个宗教信仰的诞生。上帝换了吗?不,上帝每天都在换。人们永 远都不会缺少上帝。”然而—— “我不知道如何给这个故事命名”。 感谢您光临“思想的境界”网站,欢迎再来http://www.sixiang.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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