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念岭南“改革媒体”(外一篇)


特别作者朱健国先生寄来本文  

                            朱健国

外一篇:鲁迅为何是百万富翁

  2000年8月,是深圳特区成立20周年纪念日,也是广东改革开放20周年纪念日。
用什么方式表示对这个伟大纪念日的纪念呢?有人想出了一种独特方式——深切悼
念岭南“改革媒体烈士”:没有一些前仆后继的“改革媒体”,哪有今天生机勃勃
的广东?5月23日,我收到一个“特快专递”,里面是一本414页的新书《媒体中国》
(四川人民出版社2000年5月版),封面三行黑体字声称:这是“中国第一部公开
披露新闻界鲜为人知的竞争内幕和新闻界大腕们的精彩故事,第一部非专家非理论
非总结形态对新闻界发生的人和事的一个观察性记述,第一部描述中国新闻变革十
年历史纪实性作品。”

  但是我读了之后,发现上述口号并不贴切准确,要说《媒体中国》的真正特色,
其实是一篇嘻笑怒骂皆成哀悼的悼词——沉痛悼念中国已死或将死的改革媒体。如
果要更准确一点说,该书主要是在悼念岭南“改革媒体烈士”:全书虽然号称《媒
体中国》,虽然也说到了北京、武汉、成都的一些媒体内幕,但真正的主体,还是
在岭南,也就是广东的媒体。这既因为作者刘勇近十年来始终是广州的报人(先在
《粤港信息日报》,后为羊城晚报报业集团),更由于近十年来,广东始终是中国
新闻改革的前沿阵地和先锋前驱,已经牺牲或将牺牲的知名改革媒体,大都在岭南
一带。让我们看看《媒体中国》披露的近十年来死去的“改革媒体烈士”名单——

  深圳《深圳青年报》——生于1985年,殁于1988年夏,共青团深圳市委主办。
死因是发表了《我赞成邓小平退休》等“出格”文章。

  深圳《蛇口通讯报》——生于1985年1月,殁于1989年夏,蛇口招商局主办,
总编辑韩耀根; 蛇口工业区主办,曾以大胆批评蛇口“一把手”袁庚而著名,死
因是“春夏之交”风波带来的“整顿”。

  广州《现代人报》——生于1986年,殁于1994年,广东省图书进出口公司主办,
总编辑易征;曾和上海的《世界经济导报》、北京的《新观察》一起号称“中国民
间的两报一刊”。死因是《现代人报》“违反新闻纪律”,竟然与境外媒体合资办
报——与香港《明报》合资办报。

  深圳《深星时报》——生于1994年,殁于1998年,《深圳特区报》与香港《星
岛日报》合办,是大陆唯一一家获得官方日报认可的中外合资传媒。死因为发行量
太小,经营不善。

  深圳《投资导报》“财源周刊”,生于1996年,殁于1999年,《深圳特区报》
主办。“财源”以提出中国民间办报的大彩印、大特块、大专题、大头像、大照片
之大气派,称为中国新型报刊。死因是擅自与外资合作办报(瑞士荣格集团合资合
办)。

  惠州《现代生活报》,生于1993年,殁于1995年。该报曾以《观察中南海》专
栏震动中国传媒界。死因与此有关。

  深圳《街道》杂志,生于1993年8月,殁于1998年7月14日,深圳南山区粤海街
道办事处主办,主编许浩。死因是该刊1998年第7期的封底上了一个“半裸屁股的
西方女郎”, 深圳市委宣传部立即下令停刊整顿。后欲与《羊城晚报》合作未成
而驾鹤西游。

  深圳《开放日报》,生于1993年,殁于1995年,深圳南山区委与国务院特区办
合办,死因为上面禁止地方与中央合作办报。

  广州《中国金报》,生于1988年,殁于1999年。广东省委宣传部主办,死于行
政干预经营不善。

  广州《粤港信息日报》,生于1986年,“僵化”于1988年。广东省经委等八家
单位主办;以号称“想总理之所想”,“胆子要大一点,步子要快一点,思想要解
放一点”成为报界新税。因其副刊“粤港周末”频频发表出格言论,1998年被通报
整顿,大批精英外逃,现进入“植物人”维持阶段。

  广州《岭南文化时报》(周报),生于1994年,殁于1998年,曾以放论国是而
震动高层,死因与此有关。

  深圳《焦点》杂志(月刊),生于1994年,主编李梅,广东白马广告公司与深
圳文联合办,休克于1997年,“植物人”至今,为《深圳商报》接办。

  深圳《深圳画报》(月刊),生于1992年,“休克”于1998年底。体克原因是
在改革20年纪念刊中转载了某出版社一书上一帧“六四风波”照片。2000年由《深
圳商报》接办维持。现呈现出“植物人”状态。

  除了这些死亡、僵化与休克的消息,书中还透露了另一种“变性”之死——
1999年11月,新闻出版署出台了调整报刊机构,一部分报刊“向党报划转”的通知,
于是《南方日报》“划转”了《广东价格报》和《现代体育报》;《羊城晚报》“
划转”了《广东工商报》、《广东建设报》;《广州日报》则是早在这种正式并转
通知下达之前,已把《南风窗》划到了手中。目前尚有《信息时报》与《粤港信息
日报》仍在等待划转。

  由于种种原因,书中对影响极大的《南方周末》反而进行了低调介绍,除了泛
泛简介《南方周末》在中国文化思想界的影响,对该报近几年所遭遇的多次通报、
多次检讨、多次“强台风”一字不提。同样,对于《羊城晚报》虽然在发行量广告
额有所增长的介绍中,也没有提到该报“花地”副刊已名存实亡——改革初期吴有
恒复刊《羊城晚报》时,“花地”那种启蒙思想的辛辣风格早已荡然无存,从这一
个角度上说,《羊城晚报》的灵魂已是“七魂出窍”,虽生犹死。至于《深圳商报》
在1989年停刊整顿后,弃商从政,被改造成一个只知唱赞歌的“市政府机关报”的
内幕也都无力细说。

  然而,尽管有这样多的疏漏,该书还是让人深深怀念邓小平!是邓小平,在改
革之初放开传媒,让人们大胆地去干!即便出了“春夏之交”风波,1992年也又掀
起传媒大发展新浪潮,依然鼓励人们“胆子再大一点,步子再快一点,思想再解放
一点。”使中国传媒从“政治家办报”改革为“文化人办报”,“商人办报”,从
“与假大空保持高度一致”变为了“讲述老百姓的故事与希望”。试看上述“壮志
未酬身先去”的改革媒体,不是在大胆探索民主监督、思想启蒙,就是在进行引进
外资办报的现代经营尝试,那真是一个思想解放心潮澎湃的改革新时代。把这些历
史细细回顾,人们突然明白一个道理,新世纪并非等于新时代,今日判断当代是否
在改革,是否进入了新时代,有一个关键:就是看其时的传媒是否兴旺自由,是否
宽松个性,凡改革之年,必然是传媒百花齐放千姿百态之年,凡专制之时,必然是
传媒千篇一律,唯唯诺诺只诵“最高指示”的时候。“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
归去。”当此神州大地重新提倡“政治家办报”之时,中国传媒一百八十度向后转,
回到改革之前的老路上,《传媒中国》雪夜忆春晖,说一段改革传媒曾经风光的历
史,无异于在念一篇中国“改革传媒烈士“的悼词,唱一曲“壮士一去不复还”的
挽歌。这是一个虽然没有追悼会,却有长篇悼词的年代。与历史上那既无追悼会,
也无悼词的年月相比,可见一种国民性的进步。

  2000年5月27-28日      
    
                   鲁迅为何是百万富翁

                         ·朱健国·

  许多人都解不开一个难题:为何中国的文化大师都出在20世纪上半叶?那时候
战火不断,那时候民不聊生,那时候科技远不如今天,为什么反而有鲁迅那样的文
化巨人?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文汇报》一则小消息,忽然把答案
送给了我们——2000年月1月4日的《文汇报》说:“鲁迅前期(北京时期)是以公
务员职业为主,14年的收入相当于今164万元,平均月收入相当于今9千多元;中间
(厦门广州时期)1年专任大学教授,年收入相当于今17万5千元,平均月收入相当
于今1万4千多元;后期(上海时期)完全是自由撰稿人的身分,9年收入相当于今
210万元,平均月收入相当于今5万元以上。”这也就是说,鲁迅从32岁到56岁逝世
的24年中,总收入相当今日人民币374万元,9年自由撰稿人时收入210万元,比当
公务员的14年还多46万元;月收入比当公务员时多4倍多,和今天的公务员相比,
其月收入高出4-5倍,与今天的自由撰稿人相比,其月收入至少多出5-9倍。

  近来有不少传媒在为几个大学名教授年薪可拿10万人民币而兴高采烈,可看看
鲁迅当年是如此百万富翁,其月收入比今日个体老板也不差,人就似乎一下子无力
那样欢欣鼓舞了。今日中国最顶级的文化大师,其收入也不可和鲁迅相比,而鲁迅
这一收入,在当时并非绝无仅有,一般的文化名人都有差不多甚至胜过这数字的收
入。

  一个社会能让体制外思想者有比较富裕的收入,过上小康生活,这个社会一定
会走向进步。这是鲁迅也是“百万富翁”的深刻启示。因为,鲁迅并非一个老实听
话的顺民文人,他“没有丝毫奴颜与媚骨”,始终与当局执政者不合作,始终是一
个体制外思想者,甚至也涉嫌“体制外行动者”。日本学人增田涉在《鲁迅传》中
说鲁迅曾自述:“在对清朝的革命运动兴盛时期,我跟革命的土匪颇有往来”(《
鲁迅回忆录》[专著]P1395),后来,鲁迅在教育部当佥事,却支持与政府对抗的
北师大学潮,担任政府“大学院”特约撰述员,却到处宣讲“文艺与政治的歧途”,
公开反对执政党国民党清党,尽管此时夫人许广平还是国民党员。以致于先后被免
去佥事,丢掉北大等大学讲师、教授和“大学院”特约撰述员公职,最后竟成为“
堕落文人”——自由撰稿人——被国民党浙江省党部通辑。但是,就在执政者当局
如此严酷的政治打击下,鲁迅居然能够过上中产阶级生活——月收入5万元!鲁迅
最后的9年虽然是完全没有稳定工资的自由撰稿人,虽然有政治风险,但经济上却
收入颇丰,小康有保障——不仅自己可以天天好烟好酒好茶好点心,每餐有“五六
个碗碟”,自称“我也过着这样小资产阶级的生活”(同上P1389),可以常常请
客,常常资助文学青年,可以实践他“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生存
为了进化”的轫性战斗精神。

  经济待遇与政治待遇可以不一致,民间价值取向可以不同官方意志,这是20世
纪上半叶文化人的自由生存特色,也是20世纪后半叶所不可企望的文化发展环境。
反右、文革,通行的惯例都是,政治上一打倒,工资马上降级或停发,基本上是没
有官方认可的政治地位,也便没有了糊口的基本生存经济来源。可以设想,假若鲁
迅在当公务员时,政府不许可他业余到北大、北师大等八校兼职当讲师,他就不可
能写出《中国小说史略》等学术文章,他也更不可能在《新青年》上发表反官方思
想的杂感与小说;如果后来在撤掉他佥事,禁止他当教授、特约撰述员后,同时也
禁止各报刊出版公司发表鲁迅的文章、著作,那么鲁迅也就没有生活来源,也就不
可能写下那么多“不合作”的投枪匕首杂文。

  虽然后期鲁迅由于常遭新闻检查,不得不用了80多个笔名,但只要换名,同样
的匕首投枪文章照样可登,这样的文化宽松,也依然是20世纪后半叶所不敢奢望的,
时代的进步已到了“看文不看人”的严格管制水平。到这时已可明了,鲁迅的出现,
其实是一种经济自由制度的产物。政治上再严,只要经济上还有活路,文化大师便
仍可出现。否则,鲁迅后期的杂文无论如何不可能发表,鲁迅无论如何不可能卖文
为生,更不可能成为可以资助青年的“百万富翁”。自然,这里的经济自由,必得
包括传媒的自由发展;让传媒成为经济实体,成为文化产业机构,可能是产生文化
大师至关重要的根本条件。

  现代知识分子的立身之地就是现代传媒。鲁迅早已明断“文艺和政治的岐途”:
“政治想维系现状使它统一,文艺催促社会进化使它渐渐分离;文艺虽使社会分裂,
但是社会这样才进步起来。文艺既然是政治家的眼中钉,那就不免被挤出去。”(
《鲁迅全集》七卷P114)这是铁的规律,古今中外,政治家都是要挤文化人知识分
子的,为何有的时代有的国家有的社会却依然有文化大师产生,有的却又没有呢?
鲁迅也是“百万富翁”的事实告诉我们:只要还有一点经济自由、市场经济,那么
知识分子就还有一点活路——被政治家挤到市场经济里的体制外思想者,可以在那
里等待“到了后来,社会终于变动了,文艺家先时讲的话,渐渐大家都记起来了,
大家都有赞成他,恭维他是先知先觉。”(同上P117)反右、文革只所以可使中国
彻底成为“无声的中国”,没有一个体制外思想者能公开存在,关键就是当时的“
红太阳”用“公私合营”、“人民公社”使中国第一次没有一丁点经济自由。伪现
代化是从扼杀市场经济开始的。明此,我们若要文化大师,便必须有真正的经济自
由,若要高度统一的意识形态和计划经济,便必然没有文化大师。二者必居其一,
何去何从呢?据此可见,21世纪的上半叶,中国仍将无文化大师。因为,产生文化
大师的真正的经济自由,还远未到来。

  注:1、《鲁迅回忆录》分为“专著”与“散篇”两辑,每辑上中下三册,为
鲁迅博物馆、鲁迅研究室、《鲁迅研究月刊》选编,北京出版社1999年1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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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0年4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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