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野蛮化”(外四篇)


                              ——汪丁丁《财经》时事评论专栏文选

1、中国的“野蛮化”
2、历史生命体验
3、选择死亡
4、无家的感觉
5、在理想与现实之间

                        ◎中国的“野蛮化”

                             汪丁丁/ 文

  不是耸人听闻,中国正在彻底放弃自己的文明,这一过程被不少学者命名为“
野蛮化过程”。让中国人变得“野蛮”起来的,有三种力量:(1 )传统文明的衰
败,这是百年以来“西风东渐”的结果之一;(2 )市场社会结构失序,这是一切
市场社会——老牌的和新兴的——通有的问题;(3 )在政府职能从服务于“中央
计划”转向服务于“市场经济”的过程中,由于相应的“社会选择”机制的缺失而
出现的“政府失灵”。贵州榕江县这个案例或许是发生在全国各地的“野蛮化”现
象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但它已经具备了野蛮化过程的经典特征:一个刚满20岁的
青年人(代表着“未来的文明”),凭借了父亲的权势(“既得利益”的维护者),
为谋取经济利益(“黑帮”的真正动机),以最野蛮的手段试图垄断本地市场(失
序的“市场经济”)。

  市场经济的失序几乎总是表现为“政府失灵”——秩序的维护者的失职。政府
是社会选择的产物。所谓“社会选择”,广义而言,就是在社会成员每日每时所决
定的千百种“个人选择”当中,基于“外部效应”而产生了社会影响的那些选择。
所以,社会选择归根结底是社会大众“个人选择”的结果。当然,“个人”总是“
社会的个人”。正因此,个人所处的文明传统的衰败、个人所处的社会向着新范式
的转型,以及对个人发生重大影响的其它社会因素,才会成为使“中国人变得野蛮
起来的”诸种力量。

  经济学提供给我们的最基本分析工具之一是“交换”的埃吉沃斯方盒(
Edgeworth Box )(参见附图)。这其实也是“社会的个人”实行个人选择的基本
分析工具。

  A 和B 两人,就商品x 和y 交换,在附图所示的阴影区之内达成使双方福利都
得到改善或至少不会恶化的交易。这便是“社会”的经济基础。交易的出发点E 表
示交易双方在交易之前各自拥有的资源秉赋,即“财产权利”在人群中的分布。从
任何其它的点出发的交易都将失去“交易”的意义,因为那意味着剥夺他人财产的
权利。剥夺产权的最典型的例子是以强力“奴役”对方,“交易”自然也就失去意
义了。“奴役”是社会“野蛮化”的同义词。

  诺斯在《制度、制度演化、经济效绩》里总结了三类维护财产权利(契约)的
方式:(1 )道德约束,取决于每个公民自身的道德意识;(2 )交易双方相互利
益纠缠的制约,取决于双方利益在多大程度上互相依存;(3 )政府,取决于“政
府权威”对交易双方的成本与收益比较。氏族社会主要以(1 )类方式维护财产权
利,中央集权社会主要以(3 )类方式维护财产权利,而“黑帮”则以(2 )类方
式维护其内部的财产权利。对当前中国社会而言,道德约束的效力可以免谈。交易
双方的利益依存固然是一个普遍有效的约束机制,但在转型期社会里,普遍的信任
危机和行为短期化使得这种潜在的利益依存关系难以在大范围内实现。于是,政府
权威被认为是中国人确立和维护产权关系的几乎惟一有效的方式,而政府权威的性
质与功用依赖于“社会选择”过程。

  诺斯总结的那三类产权维护方式,如果从制度演进的角度看,恰恰是交互作用
的社会成员“个人选择”达到均衡时的结果,而不是这一均衡的原因(或“出发点”
)。这三类方式表明了“个人选择”对他人发生影响的三种力量:(1 )道德的力
量,通过语言、宗教、行为的感召来实现;(2 )经济的力量,通过物质利益的获
得与分配来实现;(3 )强权的力量,通过暴力和威胁来实现。我们每个人每一次
的选择,都或多或少包含着这三重力量,同时,我们每个人的选择也都受到他人选
择所发出的这三重力量的影响。

  假设人们的“影响力”大致相等,那么由于“网络效应”,那些获得了多数人
认同的影响力就会成为主要的影响力而起作用。例如在观念上,人们不再寄希望于
道德的力量,这导致了人们普遍接受“金钱”与“权力”的影响,再进一步导致“
社会选择”过程在主要是金钱与权力的影响下达到均衡的制度(经济的和政治的)。
而“政府”则是这些制度当中的一种。

  在金钱与权力发生着重大影响力的各种政治框架中,我们看到美国式的“院外
活动”、台湾式的“黑金政治”,以及日本、韩国、菲律宾或多或少还未摆脱的“
财阀政治”。我们还看到在那些从中央计划体制向市场体制转轨的社会里,出现了
俄国式的“黑帮政治”。综观世界,我们发现在这个所谓“全球资本主义的时代”,
对金钱与权力的崇拜正在导致全球性的道德衰败,从而正在导致全球性的“野蛮化”
。

  就中国的“野蛮化”而言,它是三种力量长期发生作用的结果:传统道德的衰
败(资本主义文明内在的“野蛮”)、中央计划体制向市场体制的转轨(转轨中,
权力有更多的机会兑现成金钱),经济与社会发展的转型期所固有的市场失序与信
任危机(经济合作范围缩小)。在我目力所及的未来展望中,这三种力量尚难有减
弱的趋势。除非我们重新获得对于文明的信仰。我们如何信仰,就将如何生活。在
信仰面前,金钱与强权都将化为粪土。■

  雇佣杀人者的成长王乾。男,贵州省榕江县人。1979年7 月2 日出生,初中文
化。

  杀人的中午

  杀手“黑马”在垂死的庄思身边蹲下来,用庄思的衣服擦刀上的血迹,同时对
着他说:“叫你爸爸注意点,不要跟我的朋友作对,不然杀死你全家。”

  杀手扬长而去,庄思由于失血过多死亡。

  这是1998年12月16日中午。庄思是方正机制砖厂厂长庄维勇的儿子。

  “合同”与炸药王乾针对榕江方正机制砖厂的打击行动在一个星期前就已经有
过一次。

  那天他叫人找来榕江县消防中队的三名战士,每人带着一节长约60厘米的镀锌
钢管来到砖厂,把庄维勇叫了出来,指责他对不起“朋友”以及欠账不还。

  再往前4 个月,王乾带着一份合同找到庄维勇,要他签。这份合同的甲方是工
厂,乙方是王乾。王乾用他充满孩子气的字体亲笔写下了这样的条款:(1 )甲方
生产的烧砖必须全部交由乙方包销,甲方不得再向外销售烧砖。(2 )甲方交给乙
方的烧砖按0.19元进行结账。甲方必须按乙方的销售价格给予开具正规发票,国家
税费由甲方全部负责……(5 )如市场价格低于0.19元,砖让给甲方销售,但甲方
每块砖应给乙方提取0.01元的利润……

  庄看着条款目瞪口呆,没有同意。出于对王乾的恐惧,庄维勇叫他的堂弟庄发
祥第二天白天与王乾联系,厂里愿意一次性付给王乾2 万元。王乾当即拒绝。

  庄发祥为了脱身,擅自把砝码加到5 万元,王乾还是不同意。

  当晚,王乾带领他的十几名兄弟来“签合同”了。他们包围了厂部,任何人不
准进出,不准打电话。

  从晚上8 时拖到11时半,没有任何救兵来临,最后庄维勇在合同上盖下了自己
的手印。

  虎患之“养”

  王乾对外地人下手不是第一次,动杀机也不是第一次。但是他次次都能逍遥法
外。

  伴随王乾及其团伙斑斑劣迹的水落石出,令调查人员们惊讶的还不仅仅是违法
行为本身。虽然调查的主要目标是针对王乾,有人还是实在忍不住记录了“关于公
安部门处理不当或明显不公的案例”。

  ■1998年2 月3 日,王乾拥有“干股”的一家“开心天地”(一种被禁止的赌
博游戏)娱乐城在凌晨被人破门而入进行抢劫,后证实为王乾暗中指挥。广西人唐
令林报案,但事情不了了之。

  ■1998年6 月,王乾一伙人敲诈古州兴隆街金店福建人林建华,说他与外地老
板用假的金戒指来骗人。其实林不过为王乾的打手周统刚清洗了一对金戒指而已。
王乾一个传呼叫来了榕江县工商局的人,工商局的处理是“各打五十大板”,林莫
名其妙地赔了1100元才平息事态。

  ■1998年5 月,王乾等人在通往古州镇风乐村河沙坝一矿区惟一的公路上设卡
收费,每辆车收取10元。前后收了20多天,驾驶员惹不起他们,只得另外修了一条
路让大家走。其间无人过问。

  一位原古州镇派出所干警说:“出这样的情况是‘正常’的,我们也知道查他
(王乾)根本没有用,我们有领导,但领导还有领导。”王乾的父亲,曾经是榕江
县主管政法的副书记。

  原载10月8 日《南方周末》,作者孙保罗、张昌恒

http://caijing.homeway.com.cn/lbi-html/caijing/monthly/199911/353.html
      
◎历史生命体验    汪丁丁/ 文   这篇报道是为生活在今天的、没有体验过那段可以叫做“北大荒历史”的读者 们写的,但结尾提出的问题却足以触动每一个在那里生活过的“知青”的心弦。险 恶的沼泽、绵延无际的麦垄、察哈洋水利工地零下45度时那些汗流浃背的男生和女 生、被小兴安岭凶猛而伟大的山火吞没了的战友的焦黑的尸体、被捉摸不定的古老 而神圣的大树砸倒的伐木者、还有迷失在双鸭山煤矿残破坑道里永远找不到家的幽 灵……那些粗野的灵魂,他们每一个都胜过了海明威。   15年以后,借着夏威夷的月光,我第一次读到费利尼那部自传体影片结尾处的 庄严声明:“我追求过,我一无所获,但我追求过了。”历史可以终结,生命可以 终结,但体验是永恒的。我为那些体验而感动,我为每一个“北大荒人”的体验而 感动,我为每一次被真诚地追忆的体验而感动。   对体验的追忆意味着“反思”。当意识反思自身时,它便从“自在的”升华为 “自为的”,从而被黑格尔称为“自我意识”,称为“精神”,称为“自由”。经 过200 万年的演化,人类精神正从无意识状态进入一种被叫做“有意识进化”的演 化阶段。好像一个孩子,刚刚出生的时候只具有植物性本能,渐渐意识到“自我”, 又渐渐意识到其他“自我”的存在与权利,最后进入意识基础上的“无我”境界。   今天,环境主义被区分为深刻的和肤浅的两类。深刻的环境主义批判“人类中 心”的社会发展观念,坚持“意识基础上的”回归自然;肤浅的环境主义仅仅批判 “过度发展”,却仍然要求大自然“造福于人类”,服从人类的发展计划。我觉得, 人类只要仍然停留在肤浅的环境主义立场上,就仍然仅仅是自在的人类,而不是自 由的人类。可是精神从必然向着自由的发展不能是单纯的理论和对话过程。自由是 体验的结果,因为只有亲自体验过的东西才刻骨铭心。而理性设计则缺少这样的体 验基础,所以一旦减弱了执行机构的强力,美丽的设计便灰飞烟灭。于是美国人总 爱说:请让我犯错误!没有错误的体验,怎么会有成熟的人呢?   历史,包括“北大荒”这段历史,总会不断被后来者“否定”(作为“扬弃” 的否定);另一方面,人们持续地寻找和珍藏着“老照片”。谁说45年的历史归于 “荒唐”?谁说45年的体验太过漫长?荒原上的足迹不是真正的道路,放逐了的心 灵不会在意时间。   茫茫雪地里,我面对着一只孤狼。我相信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生命” ——它的和我的。就这样,这篇报道把我带回到这只孤狼面前——历史、生命、体 验。■   背景   从北大荒到北大荒   许多年之后的2000年1 月10日傍晚新闻时间,68岁的北京居民杨华坐在自家客 厅的小板凳上看电视,他一定想到了45年前的那个暮春的上午。   那个暮春的上午,他,23岁的西黄村农民,乡长,团总支书记,区劳模,正在 锄地,忽然接到通知,“团中央有事找你商量”,他撂下锄头跑到区里。在区委, 代表团中央意思来的中国青年报社的舒学恩告诉他,根据毛主席在五月发表的指示, “农村是个广阔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以及党中央《关于垦荒、移民、 扩大耕地、增加粮食的初步意见》的批文,团中央决定组织青年垦荒队。“到北大 荒开荒,你愿不愿意?”团中央代表问。   “愿意。”杨华答。   而2000年1 月10日的傍晚,那个当年“青年垦荒队第一人”,如今已退休返京 在家的老人,看到了这样一条重要新闻:为了保护三江平原由于过度垦荒而遭到严 重破坏的湿地,政府决定全面停止继续开垦北大荒。   “……当我们知道祖国有十几亿亩的荒地在边疆睡大觉,党和国家号召我们进 行开垦时,我们恨不得马上跑到边疆去,叫那黑油油的土地全部翻个个儿,不许它 长野草,要让它给我们生长出粮食!那么好的土地为什么不可以为社会主义服务呢? ……不管边疆的路程多么遥远,也挡不住我们远征的决心;不管边疆的风雪多么寒 冷,也吹不冷我们劳动的热情!边疆,那正是考验青年人最好的战场……胜利在向 我们招手!”   1955年8 月30日,在这一连串的排比句之后,杨华率领“北京青年垦荒队先遣 队”60人,在北京市人民的夹道欢送中,在前门火车站1500名群众的欢呼声中,登 上了开往北大荒的硬席车厢。   此后一年中,几乎是以一样的热情方式,有哈尔滨、天津、河北、山东14批 2570名垦荒队员陆续来到黑龙江萝北地区垦荒,成为北大荒开荒的先遣军;再以后, 北大荒迎来了14万“永不放下枪”的复转军人、上万名“需要再教育”的地方干部、 5万名科技人员以及“寻求广阔天地”的45 万名支边青年和城市青年。   开荒   四十几年来,北大荒人生存和贡献的主要方式,依照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形, 可分这么几种:扯草,刨树根,翻地。   大概是追求规模效益,天津队杜俊启他们胆子放大了一些。他们一把火点着了 11月的莽莽荒原。没成想一股旋风,火苗越过火道,一时间荒火连片。方圆百来里, 垦荒队员们和萝北县政府组织来的1000多号群众忙着扑火,渴了趴在地上嚼口水泡 里的冰,饿了啃一口队友们传来的大饼子,从上午一直奋战到星星出来又隐去。他 们后来把这次扑火叫作“荒火战斗”。   还有一种叫“上山下水”,“上山”包括上坡度30度以上的不该上的山,砍不 该砍的树——这个“不该”是后来的说法,“下水”就是改道河流,疏干湿地。等 复转官兵来了,知青来了,以至后来国内外的公司和个人垦荒者也来了,北大荒显 得“人多地少”的时候,这种开荒方式渐渐流行起来。   伐木   伐木是另一个主要节目。杨华、杜俊启们就是在北大荒零下40度的寒冬腊月上 山“接受考验的”。几十厘米粗的大树用斧子一下一下地砍,虎口震裂了,脚冻木 了,可是看着上千立方米的木材从深山到营地,盖房子,取暖,为我所用,肩抗大 斧的人们总禁不住哼起这么几句歌谣:“冒着西北风,迈步森林中,手持大斧赛武 松,树倒声音像炮轰。”   捕鱼   最初捕鱼之易其实算不上捕鱼。当“棒打獐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不再 是现实之后,人们向更深更远的水面去,他们把鱼网孔再缩小一些,他们掌握了炮 轰和电击两种新方法。   为了这三项事业,善假于物的人们还动用了愈来愈先进的物力。杨华他们60人 的小队一来就牵了35匹马,两辆胶轮车,转业兵到来之后,为了北大仓的理想,这 片荒原渐渐成为新中国农业机械化最高的农场群。仅以共青农场为例,1985年时, 就拥有了364 台拖拉机,254 台联合收割机——1958年的复转军人刘希孟和他的队 友们一天下来每人平均开垦6 公顷。   2000年的复杂心情   在收获了这么多粮食和与粮食相关的青春往事之后,2000年元月,北大仓的造 就者们心情复杂。   杨华,双手的裂口粘满胶布,仍然戴着红袖标在居委会发挥余热的严肃老人, 一边在记事本上点数当年的稻谷,一边比划那些消失的山、疏干的池塘;说完“早 该停了,我拥护”,接着强调“谁也别想抹杀那段历史”。■   (原载2 月18日《南方周末》,作者刘天时) http://caijing.homeway.com.cn/lbi-html/caijing/monthly/200003/30.html

   ◎选择死亡    □汪丁丁/ 文   虽然死亡不是纯粹私人的事件,但死亡的体验却注定了是纯粹私人的体验。因 此,没有谁有资格评判他人对死亡的选择。   今天,我们必须“选择”死亡,就像我们所做的任何理性选择一样。我们基于 各种价值之间的权衡来选择我们自己的或者选择别人的或者让别人选择我们自己的 “死亡”。在这样的瞬间,我又听到了萨特的判决:你只能选择,你只有选择,你 只好选择。“只能”,因为历史地存在着的人,他唯一的能力就在于作出选择:“ 只有”,因为人除了选择以外,其实没有其它的行动方式:“只好”,因为人的生 存处境往往迫使人去选择。   谁来选择“我”的死亡?过去半个世纪人类关于死亡的实践活动提出了这样三 类选择主体:(1 )“我”的死亡由“我”来选择。这是“我”的自由意志的最后 选择,也是最严肃的选择。因为就如法国哲学家加谬说过的: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 只有一个,那就是“自杀”。医学技术的进步最终模糊了“自杀”与自然“死亡” 之间的分界,以“选择”取代了它们。自我选择死亡,这是“安乐死”的道德依据。 我的意志有权利决定我死的尊严。   (2 )当“我”陷入昏迷状态时,姑且不讨论这一状态如何能够被专家判断为 “永久性”的,“我”的意志似乎无法选择,至少,由于缺乏交流手段,“我”的 意志显然无法让它的选择生效。而与此同时,“我”身体的器官正由于我的昏迷( 脑功能失效)而逐渐受到损害。各种稀缺资源继续被我消耗掉,或许成为永远的浪 费。器官和资源的价值或许超过了失去交流手段的“我”的自由意志的价值,在这 种情况下,天然遵从经济学选择的“社会”,允许“我”的器官被切除,被移植到 其他人身上,而“我”的生命则因此而中止。这时谁来选择“我”的死亡?医生, 一群医生。这些专家有权选择“我”的死亡。如果说“我”选择“我”的死亡已经 抹杀了自杀与自然死亡之间的确定界限,那么现在让他人选择“我”的死亡则抹杀 了谋杀与自然死亡之间的界限,更何况这“谋杀”还带有明确的功利目的——器官 移植或节约资源。   (3 )哈贝玛斯会站起来说:个人原本不是个体的,个人总是社会的,是通过 交往形成的个人。确实,“我”的个性、“我”的人格、“我”的自我,所有这些 “我”,离开了他人眼里的“我”就根本不能生存。因此,只要“我”的生存对我 母亲、我父亲、其他亲人和朋友仍然至关重要,“我”就没有权利选择死亡,“我” 根本就没有死亡的选择权。“我”的死亡是由与我的死亡关系密切的一切他人通过 “公共选择”过程作出的选择,不如此就无法说明和最终肯定“我”的社会性。总 之,当死亡主要地是一次“私人事件”时,选择“死亡”的权利就纯然是一种个人 权利;当死亡主要地是一个群体的“公共事件”时,选择“死亡”的权利就成为一 种“公共选择”过程。   虽然死亡不是纯粹私人的事件,但死亡的体验却注定了是纯粹私人的体验。因 此,没有谁有资格评判他人对死亡的选择。我记得一个患“自闭症”的孩子曾经写 下了这样的思想:“评判他人,就等于评判上帝。”   李林的选择,如这则报道所描述的,实在是出于真诚——对生命和对家人的真 诚热爱。因此面对他的死亡选择,我们只能沉默。赵易面临的则是更加复杂的问题, 因为他被选择者选择了来结束选择者自己的生命。这样,他便负担着多重的责任: 法律的、社会的、伦理的、政治的、经济的、宗教的以及医学的。他必须对来自所 有这些方面的询问作出解释。我不想评论赵易是否尽到了他在所有这些方面的职责, 我想询问的是:如果选择死亡是人的最后的尊严,那么我们的社会是否意识到它应 当充分尊重并为此提供法律的、伦理的、政治的、宗教的和一切其它方面的基础呢? ■   安乐死   1999年12月3 日中午,贵阳市第一人民医院外科三病房35床。   23岁的李林静静地斜躺在温暖的阳光边缘,空气中有疼痛的味道。此刻李林正 在从强有力的镇痛药“杜冷丁”带给他的一两个小时的宁静中醒来。医院已经停止 了治疗措施,他们每天能做的就是给李林早晚各注射一次“杜冷丁”。   贵阳城东城郊结合部,一条简陋的小街通往一处自然形成的流动人口聚居地。 赵易的诊所就开在小街上。赵在此行医已有三年。   此前,他给媒体寄了一封信,在信中透露了令人震惊的消息——多年来他一直 在研究并得到了一套具有世界领先水平的实施“安乐死”的技术,并成功地做了数 例“安乐死”。   “我完全可以帮他达到目的。”按照赵易的说法,李林这样活着已经没有意义: “只需要20分钟时间,我就能让他在毫无痛苦的情况下安详地离开人世。”   李林的情况非常符合赵易要求的实施“安乐死”的基本条件:医院放弃治疗和 诊断证明他是一个无药可医的绝症病人,生命处于倒计时阶段,而且时刻都在忍受 剧烈的疼痛,饱受病痛折磨。本人有明确的想被实施“安乐死”的意愿,李林曾经 用尽力气在一张纸上写下他的申明:选择“安乐死”完全是他自愿的,与其他任何 人都没有关系,任何人都无须为此承担责任。   1999年9 月,李林确诊为晚期肝癌。   李林想“安乐死”,疼痛不是最主要的原因。他忍受力惊人,痛得牙关紧咬却 一声不吭。他对姐姐说:“这些钱别再浪费了,浪费太可惜了,留点给爸爸吧。” 他的原本残疾的爸爸前些年因为车祸丧失了劳动力。   大姐接受了他关于“安乐死”的提法,如果赵医生愿意为李林实施“安乐死”, 她同意。   二姐一边用棉签沾上茶水轻轻涂抹在弟弟苍白的嘴唇上,一边带着哭腔说:“ 我知道那是个办法,可是活着多好啊……”   赵易告诉我们,他曾主持过一个特别的家庭会议,这个会议的结果将决定一个 人的生命是否还将延续。   这个来自江西,三代行医,从没经过正规医术培训,靠承接祖上衣钵行走江湖 的老医生用他的理念和方法来决定一个人生命的终结。   被决定者是这个家庭56岁的母亲,晚期癌症患者。她抚育了四个儿子和一个女 儿,这些儿女以及他们的配偶齐齐聚集在一起。“一个都不能少”,这是赵易的要 求。   赵易说他的技术可以做到病人感觉不到任何痛楚,就像睡觉一样逐渐失去知觉。 病人去世后面容不会变形,不会挣扎,不会大小便失禁。   会议很快进入实质性的“议程”,直系家属将为是否给老太太实施“安乐死” 进行表决。赵易自己定下的规矩——一是必须全票通过,任何一个人反对都不行; 二是内亲才有表决的权利。   终于所有有权表决的人都表示同意对母亲实施“安乐死”,这还不算完。赵易 要求家属们按照他规定的格式写下“请求书”,大意是:“我们的母亲何某某,因 患晚期癌症医治无效,患者非常的痛苦。而且从家庭经济上也已经无力承担医疗费 用。经本人和全体亲属的强烈要求,请求赵易医生发扬医德,给予实施‘安乐死’ 手术。家属不得以任何形式把该事外传,并保证赵易医生的人身安全,永远不得追 究赵易医生的任何责任。”   一个个红色的手印按下了,一个个名字写下了。赵易不愿说病人本人是否签字。   1999年11月5 日上午。李林在病痛中挣扎到了生命的终点。   (原载1999年12月10日《南方周末》作者孙保罗) http://caijing.homeway.com.cn/lbi-html/caijing/monthly/200001/174.html
   ◎无家的感觉    汪丁丁/ 文   “你是个好人……回家去吧”。   对于“从家中被永远放逐”的感受,我原来以为就是“哲学”。那天中午面对 着这些真正被家庭放逐了的女性,我恍然意识到:这种无家的感觉不仅可以表达为 哲学,而且正以无比切近的方式被坐在我面前的“她们”表达着。从浓重的化妆下 面,职业性目光探问着“我们”的动机,发掘着男性世界编织的谎言,几许挑逗, 几许嘲弄,几许厌倦。   在性的交易中,男性希望得到的东西,按照“纳妾”和“嫖娼”两类行为的问 卷调查是这样的:(一)纳妾:安全,满足占有欲,保持长期的性关系,物美价廉, 随时可以享用,对方不会讨价还价,对方不是敷衍了事,有感情色彩,预防性疾病 的传播。所有这些好处的平均得分是1.00;而对应地,“嫖娼”得分则是-1.00; (二)嫖娼:不必为交易的后果负责,不必担心对方背叛自己,没有“私生子”问 题,对方不会赖上自己,与原有的婚姻关系较少冲突,防止女性得寸进尺,没有过 多的感情纠葛,不会与其他男人发生竞争。所有这些好处的平均得分是1.00,而对 应地,“纳妾”得分则是-1.00(参见潘绥铭著《存在与荒谬——中国地下“性产 业”考察》,群言出版社1999年版)。潘的调查表明,“包二奶”是那些风险规避 型男性的“帕累托最优”,因为这一行为的上列各项调查的得分都是零——即居于 “纳妾”与“嫖娼”之间。这,就是“我们”的传统。   “习惯性撒谎”,这是她们的职业习惯。那些不会撒谎的人,或者精神崩溃, 或者被“扫黄”人员带走,总归是难以存活的。那些坚强地活过来的人,例如这位 “阿宝”女士——她们的“妈咪”,早已不相信“真理是惟一的”这类谎言,因为 男人有男人的世界和属于他们的真理。于是“阿宝”成熟了,她的谎言不再是“谎 言”,她自信可以玩弄男人于股掌之间,因为她的信仰不再是男权世界的信仰。   她手背上被一位精神脆弱的“小姐”烫伤的痕迹让我联想到另一幕场景:1998 年初秋的某个夜晚,朋友把我带进一家“夜总会”的卡拉OK包间,我们“点”了三 位“小姐”,我们开始饮酒唱歌掷色子——输了的人放一张百元钞票在桌子上。我 既不会喝酒也不会唱流行歌曲也不会掷色子,结果那位朋友很快就替我在桌子上堆 满了钞票,足有5000元吧。这时,从别的房间走进来一位“小姐”,顺手从桌子上 拿走了几百元“小费”,接下来的事情十分混乱,总之除了我和我的那位朋友,其 余的人,四位小姐、她们的“妈咪”、保安人员、经理……人们打做一团。我没有 再抬过我的头,面对野蛮和暴力我束手无措,因为据说“行有行规”。最顽强地保 卫自己“小费”的小姐,是从湖南长沙来的,几分钟前告诉过我她不喜欢这个行业, 现在惨不忍睹地昏倒在一圈打手的中央。人们沉默了片刻,或许那是良心在哭泣吧。 我默默地走过去,捡起她的手包,把她搀扶起来(有人把酒洒在她脸上让她苏醒): “我很佩服你,可是你干不了这行,你是个好人,回家去吧。”   “回家”?多少“小姐”和“妈咪”梦寐以求的事情,多少“站着说话不知道 腰疼”的傻瓜男人对她们说过的“谎言”,多少无用的同情,都包含在这两个字里 了。“‘我想有个家’,这是天下女人的肺腑之言,所有的‘小姐’也不例外…… mei 姐一心一意想把儿子接来,她实际上需要的不就是一个家吗?哪怕是破碎的和 残缺的……笔者倔强地相信,如果非要改造‘小姐’们不可,那么,请帮助她们获 得一个家吧。在这个行业里,她们最普遍的感觉,就是一个字:”淡‘。“(上引 潘著,页163 ~164 )这是”无家的感觉“,是对男权世界的离异,是对”爱“的 意味深长的”恨“。这淡淡的一个”淡“字,道出无数”小姐“曾经有过的爱欲悲 欢和坎坷遭遇,不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只说是”天凉好个秋“。   “没有需求就没有供给”,这话没有说明自己的前提:社会权势集团的需求创 造了满足需求的供给。“男人有钱就变坏,女人变坏就有钱。”金钱、权力、名声, 以及这个世界的种种其它权势力量,赋予我们“变坏”的权利。当“我们”变坏的 时候,“她们”便从家中放逐了,于是我们都再也找不到“家”的感觉。我们随波 逐流,变得越来越“坏”,可我们的传统习惯了我们变坏的感觉,就越发放纵我们 的权势……希望在哪里呢?让她们回家?让她们遵从“市场原则”获得应有的权势? 让她们彻底脱离我们这个世界?■   附文:记者专访   “就当这档事从没发生过”   □本刊记者吴阿仑/ 文   “点杀美人鱼”   3 月21日晚9 点,北京西直门外四星级酒店西苑饭店25层,夜总会。   进门是一个吧台。一位穿红衣的带班小姐把我们引向一处座位。   这是一个狭长、曲折而昏暗的大厅。靠近大门墙边,坐着约二三十位曲线毕露 的妙龄小姐,走过时,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她们目光的跟踪。   茶几上点着一支红色球状蜡烛,飘在水上,电视里有柔和的音乐传来,透过落 地大窗,北京夜景尽收眼底。坐了没多久,带班小姐问了三次:“要不要小姐聊天? ”   打听的结果这里的服务项目有唱歌、跳舞和聊天,仅聊天一项,就需三五百。 往深了问,答案是“可以带出去,干什么都可以”。   9 点半左右,大厅里开始热闹起来。卡拉OK机旁开始有小姐为客人献歌,也有 合唱。一部分客人由小姐陪同直接进了大厅一头的包厢。但即使客人最多时,吧台 附近还是有近十位小姐闲坐。   10点20分左右,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十二三位穿着暴露的小姐排着队从大厅 的另一头浩浩荡荡地向大厅这头走来,那里靠墙坐着两位男士。有人告知这是“点 杀美人鱼”。这些小姐们站成一条长队,任“客人”挑选,最后两位漂亮的“幸运 儿”留在了他们身边。   10点55左右,记者“买单”离开,电梯门打开后,又有五六位男士走出来,向 夜总会门口走去。   生意经3 月22日中午,记者与一位名叫“阿宝”的“妈咪”约好在一家日本菜 餐厅见面。   提供三陪服务的场所习惯于将自己的“服务生”称为“小姐”,“妈咪”则是 “小姐”们对自己主管的爱称。   我们约请的这位“妈咪”带着她的两名“爱女”毛毛和珠珠在中午1 点钟赶到。 毛毛是南京人,很秀气;珠珠是安徽人,有点男孩气,都不出20岁。她们的营业场 所是北京车公庄附近一座大型娱乐广场。   “妈咪”名片上的头衔是“业务经理”。她说,业务经理与大堂经理不同,大 堂经理是主管服务生的,而业务经理则负责客源,生意兴隆与否跟她有着极大关系, 因此她从公司中拿的那份工资是与其业务量挂钩的。   “妈咪”说,留住回头客是她们吸引客源的主要方式,因此服务质量特别重要。 她要求小姐要有职业道德。有一次一位小姐喝酒闹事,用烟烫伤了“妈咪”的手, “妈咪”立刻让她卷铺盖走人。“既然她对我这样,也就能对客人这样,我还能让 她在这儿呆下去吗?”   “人家花钱来满足一种需要,寻求一种刺激,你就不能让人失望。”从陪聊天、 陪唱歌,到带出去陪酒、陪舞、陪睡,“三陪”的具体内容其实很广泛。“有人喜 欢喝洋酒,我们为他准备了各种洋酒,有人喜欢包厢,我们提供了500 、1000、 2000等三种规格的包厢。只要你肯花个四五千的,所有小姐全集中到你房里陪你玩, 叫做‘砸金花’,让你体验一回当皇帝的感觉。”这行里也分高低,“妈咪”说, 酒店里的小姐就比洗浴宫桑拿间的干净、“有品位”。   “三陪”行业的高收入是吸引一些女孩进入的重要因素,“小姐”有着上万元 的月收入早不是什么新闻。那么,这个行业的收入是怎么进行分配的呢?   “妈咪”说,她自己的收入主要来自三个方面:一是客人付给“妈咪”的钱, 一般而言,包一位小姐,客人要给“妈咪”二三百元,带出去过夜则需交足1000元。 二是从小姐小费中抽取。无论客人给多少,小姐只需上交给她20元,“小费越多, 小姐自己得到也越多,这样也可以吸引别处的小姐来。”三是公司发的工资。“妈 咪”只有在完成规定的业务量后才能拿到工资,每月2000多块钱。“以后马上要改 为周薪了,按业务流水量的30%拿,这样比较好。”“妈咪”说。她还告诉记者, 某场所的一位“妈咪”干了四五年后,已经拥有两辆宝马轿车。   至于小姐的收入,主要是客人给的小费。   公司可以落得业务流水量中除去成本后的利润。成本通常包括场地费、酒水费 和人员工资等。   “白眼狼式的小姐我不要,这种人可能傍了一个大款后就再也找不着了,还有 的还没出两次台子,就向客人要手机要首饰什么的。”“妈咪”说,“我们要对客 人负责。我们这儿也有大学生,但大学生总的来讲是智商高、情商低,陪不好客人。 我们宁愿要情商高的。”“妈咪”还向记者透露,对于一些品质较恶劣的小姐,她 也动用一些帮派的朋友来“修理”一番。但这只是极个别的例子。   “妈咪”说,来这儿消费的人三教九流都有,其中不乏一些众人所熟知的明星 名流,新加坡的、台湾的、欧美的都有,“一般消费完了都要发票,连给的小费也 要开在发票上,而且消费1000元的要开2000块钱的发票。”   小姐来自全国各地,湖南、安徽、江苏、河南都有,多数来自农村。   “做小姐吃的就是青春饭,”“妈咪”说,“所以平时我总告诫她们,这碗饭 也就只能吃个两三年,趁着这两三年,大家拼命地干,积够了资本回家乡,爱干嘛 干嘛去,就当这档事从没发生过。”■ http://caijing.homeway.com.cn/lbi-html/caijing/monthly/200004/283.html
   ◎在理想与现实之间    汪丁丁/ 文   或许为了“唤醒民众”,或许是在铁屋中醒来发出绝望的最后一吼,“格瓦拉” 剧组声称他们的话语必须“简单化”,必须以简约主义的态度把“穷人对富人”的 批判推至极端,必须让格拉玛号小船“前往陈胜吴广大泽乡”。可是“批判的武器” 怎样转化为“武器的批判”呢?如果“简单化”可以解决问题,为什么社会主义要 从“空想”走向“科学”呢?“理想”毕竟只反映价值取向,只有“制度”才承担 价值本身。制度必须符合现实,制度演变则反映不同理想之间的争斗,那些有力量 说服民众的理想有可能最终改变现存制度。   我们正处身于转型社会常常会经历的“普遍腐败”的时期。普遍的腐败,因为 传统社会的规范与道德普遍地被摧毁了,而权力领域绝不会保持“真空”——于是 每一种权力,从政府部长到司机门房,就都无药可救地滑向腐败。在“意义”消失 的地方,我们真正拥有的如“格瓦拉”剧组所表达的,“只是一种忧患”。凭了这 一忧患意识,在“道义良知烟消火息的地方”、在“黑暗邪恶卷土重来的地方”、 在“一枚公章变万贯家财的地方”,总会有批判的声音,总会有正义的诉求。   格瓦拉所选择的道路和他所体现的精神反映了他那一代知识分子的思索和诉求。 那是一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在那里,“人”只能被贴上两类标签——“ 穷人”或“富人”。结果便是穷人们把富人打倒,推倒了他们的房子,再建造同样 类型的房子,因为历史不承认简约主义的逻辑,历史不会因为穷人把一切人都扫平 为“穷人”就前进半步。穷人和富人,他们都必须超越“穷人/ 富人”的简单分类 法,“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社会才可能进步。   今天的中国社会,不论是她的发展还是她的腐败,都基于错综复杂的因果链条 之上。而对如此复杂的社会现象,严肃的观察者其实只有沉浸到每一个具体的生存 处境中去,才可能比较准确地把握“现象”,然后作出比较真切的“判断”。让我 再强调一遍:“沉浸到每一个具体的处境中去”,而不是走马观花地试图以简单的 图景概括千差万别的生存处境。不过我必须再补充一句:严肃知识分子对每一个具 体处境的体验,都应当被放置于“世界公民视角下的普遍历史观”之下来反思,而 不是简单地和情绪化地“跟着感觉走”。■   背景:格瓦拉的选择惊涛骇浪中,一艘狭仄小艇(格拉玛号)整装待发;沉重 的歌声中,衣衫褴褛的战士在暗光下前行。这是拉美60年代的共产主义英雄、输出 革命理论的捍卫者格瓦拉投身革命的处女航,也是史诗剧《切·格瓦拉》的第一幕。 随后全剧的焦点被劈头提出:格拉玛号(即革命)该不该启航?   北京人艺小剧场。5 月16日是该剧预定演出的最后一场,有人已是再度光临, 手持学生票的观众甚至自带了坐具,剧场外则有人向笔者打听有没有多余的票。   《切·格瓦拉》其实更像是带有表演性质的论理诗朗诵。该剧截取了格瓦拉从 投身革命到就义的短暂生命中几个富于隐喻的场景,然后将关于“革命的价值、贫 富差距、资本主义、乌托邦”的讨论穿插在这些场景之中,通过一连串的讽喻小品 演绎上述概念。和基督徒班扬的名著《天路历程》相仿,剧中所有的角色都只具抽 象意味,被一条“人间长街”划分为贫者与富者;反与正的诸种化身在四千年的大 历史下,面对格瓦拉的选择,受到了极端化的揄扬并凸现出沦肌浃髓的对立。在颂 歌与对白之中,从陈胜吴广到盖茨,从革命到“托福”,剧本给予了一以贯之的评 判。   由于该剧完全依赖形体、语言、音乐、投影以及舞台造型而不是情节来表达切 肤的情感与信念,观众几乎可以无距离地感受剧本的情绪和理念。这种布莱希特式 的表现主义,基本上起到了观念倾泻的作用。   剧本还运用排山倒海的莎翁式诗句对观众下了大致如此判语:如果谁认同市侩 哲学、弱肉强食、剥削压迫……你可以退席!事实上,一位此前离场的观众,在门 口就受到了义愤的狙击:胆小鬼,叛徒!   诗剧在《国际歌》中结束,不少观众不禁打起了节拍。而在5 月9 日的这一刻, 一位青年观众奋然冲上台去,接过了演员手中的红旗挥动不已。“我觉得这个行动 应该有我一份”,他解释说。■(本刊记者张继伟/ 文)   观众及网友的评价——《切·格瓦拉》话剧就是好……看到格瓦拉英雄的形象, 我就有安全感。这种精神,就是我们工人的精神。帝国主义资本家,想用它们的臭 钱、丑恶思想来腐蚀我们,决不能得逞。   ——我觉得现在高科技尖端人才的脑子都已经被洗过了,只看到海那边的美丽。 我们应该有一种集体忧患意识,就像台词里说的,“其实,我们拥有的只是一种忧 患……”。这句话给新世纪的中国人民一个提醒。   ——看完这个戏,我找不着北了。对于我们这个圈子,我想我们更关心的是形 式,而不是什么精神。   ——贯穿全剧的是非理性的激情宣泄,没有给思考留一点余地。这群艺术家极 为不理智的逻辑和堂而皇之的对革命的叫嚣让我觉得可怕。 Copyright 1999. Homeway Co. Ltd ,Beijing China ALL RIGHTS RESERVED. 《财经》杂志版权所有,未经同意请勿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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