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非常“法兰克福”


特别感谢作者雷颐先生寄来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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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一种“理论透支”的分析

                  雷 颐

  如果说前几年是“文化热”,近几年则可说是“文化批评热”。各种“文化批
评”的文章喷涌而出,对正处社会转型期种种伴生的文化现象作出令人目不暇接、
眼界大开的“分析批评”。这本身,俨然蔚为一种新的“文化大观”。对这种“文
化现象”,庶几也可来一番“文化批评”。

  在今日中国的种种文化现像中,最突出或最引人注目的当然是“流行文化”或
“大众文化”的出现,即“文化”通过技术或“文化工业”大批量“复制”,成为
行销的商品。这种“文化”或“文化现象”,无疑有着不容忽视的缺欠。战后在美
国最终形成的法兰克福学派以“流行/大众文化”最为发达的美国为典范, 对“流
行/大众文化”的社会意义作了鞭辟入里的分析和批评,可谓震聋发聩, 确有启发
和借鉴意义。这样,今天中国的“文化批评”者们自然可以顺理成章地“引用”法
兰克福学派的文化批评理论。不必细举,读者只要稍稍翻阅有关文章,便可发现多
数几乎是“全盘照搬”,一时间非常非常“法兰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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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认真思考一下,把这种在“发达资本主义社会”中产生的、对“发达资本
主义”进行批评的理论全盘照搬过来,并不是完全没有问题的。或者说,其实也不
符合法兰克福学派批判精神的实质的。

  法兰克福学派于三0年代初在德国的法兰克福开始形成,不久就面对着法西斯
极权统治的威胁和迫害。因此,它的批判的锋芒首先针对法西斯主义和极权主义。
它对法西斯主义作了激烈的批判,但对斯大林的苏联也作了程度不同、有的还是相
当严厉的批判和否定(有关文献比比皆是,不必细述)。它的晚期主要代表人物之
一的哈贝马斯还提出了“左派法西斯主义”这一引起激烈争论、甚至备受批评的概
念。对这种批判,人们可因种种原因或是赞同或是反对。但应该承认,它首先是一
种深刻的政治批判,是一种反对政治专制、极权的理论。不错,它对“自由主义”
也有严厉的批判,但它是从“自由主义”对“自由”的要求和坚持并不彻底(它认
为是这样)这一角度来进行批判的,而不是对自由本身进行否定。尽管他们对美国、
对自由资本主义制度也有着非常严厉的批判,甚至将其与法西斯独裁相提并论。但
值得玩味(或说具有讽刺意味)的事实是,当面对法西斯的迫害而不得不流亡他乡
时,在社会主义的苏联和自由资本主义的美国之间,他们最终还是选择了美国。而
且,一旦“自由”受到法西斯主义的威胁,他们还是清醒地意识到在现实中“自由”
与法西斯的本质区别,它的不少成员甚至挺身而出直接为“自由”而战,如著名的
马尔库塞在二战时还加入到美国的战略服务处。对“纯学术”“纯理论”与现实之
间的差别的重要性的这种自觉认识是非常难能可贵的。这一点非常重要,是不应忽
略但恰恰为中国的“法兰克福们”无意或有意忽略掉的。

  战后,法兰克福学派“身居”美国已久。面对这个政治虽然相当“民主”“自
由”、“政治批判”几乎可以无所不言但其政治统治实际却十分稳固的社会,法兰
克福学派在这种语境中自然从“政治批判”更多地转向“社会批判”。实际上,他
们认为政治批判的初步任务已经完成。这样,他们主要是通过对美国的社会和文化
关系的分析,提出了“文化工业”的概念,认为大众文化以科学技术为载体,利用
各种传媒,使“文化”成为一种“标准化”工业生产的商品。这种以商品行销为目
的的流行文化的大批量生产已经达到无孔不入的地步,制造、左右人们的口味、情
趣乃至习性,使人变成一种没有思考能力、没有意义的“平面人”、“单向度的人”
。其中隐含着复杂的经济、社会和心理意义,他们进一步指出在“民主”“自由”
的社会体制中,“大众文化”成为社会价值和意识形态的主导者和宰制者。由此,
他们对大众文化作出了激烈而深刻的批判。当然,这种激烈的批判理论能在美国社
会“发扬光大”,这本身又构成某种“悖论”。

  当我们的社会由“计划”走向“市场”的时候,必然也会有某些“文化”走向
市场,会产生、出现流行文化及其附生现象。但这并不构成机械照搬“批判理论”
的理由。因为这种产生于“发达资本主义”的理论与一个刚刚开始“转型”的的社
会很难完全契合,“大众文化”的意义在我们当下环境中与在美国社会中的意义也
非常不同。其实,在我们具体的历史语境中,正是对信息的单向输控,如“文革”
期间近十年只有几个“样板戏”进行强制性观看(当时各单位都组织“必须看”,
否则是“态度问题”),才使人变成简单、贫乏、机械、空洞、苍白、没有思考能
力的“单向度的人”。象画廊、音像公司等“文化商业”机制的出现,当然有诱使
艺术家“向钱看”的负面影响,但却又实实在在地为“另类艺术”的存在提供了新
的空间,恰恰是这种机制打破了“单向度”,提供了多样化的可能。现在一些“软
性”小报的流行,确是庸俗不堪。但从历史的观点来看,这却是市民阶层的勃兴、
市井生活的复苏并日渐繁华丰富的产物;而市场经济则为这种不吃“官饭”的小报
提供了基础。毕竟为人们在“高头讲章”之外又提供了一种新的选择。可见,“大
众文化”在转型的社会与“高度发达”的社会的意义是相当不同的。在转型社会中,
第一步的任务其实还远未完成。有论者以自己在美国的经验感叹马尔库塞的《单向
度的人》对美国社会的批判可谓“字字玑珠”,入木三分。笔者以为,这说明《单
向度的人》紧紧抓住了那一特定社会的问题,但唯其如此,它与其他社会的距离必
然也就越大、他的局限性与就越大。所以当与之不同的另一社会“引进”这一“批
判”时就更要慎重,更要对其作一番“规模不小”甚至是“伤筋动骨”的加工改造,
才能真正得其神髓。另外,法兰克福学派的一些成员十分强调,他们对“大众文化”
进行的是“激进的而非保守的攻击”。这一立场,是非常值得重视和深思的。

  法兰克福学派对启蒙、理性的批判(恕不详引,可参阅《法兰克福学派史》第
八章,“走向历史哲学:启蒙的批判”,中译本,广东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也为
中国的一些“法兰克福”们亦步亦趋,竟相仿效,似乎中国的背景就是法兰克福批
判的背景,“启蒙”已经完成,现在是批判、清理“启蒙”、“理性”、“人道主
义”的弊病的时候了。在这一点上,中国的“法兰克福”与中国的“后现代”、“
后殖民”倒非常一致,甚至难分彼此,有“后论者”写道:“后结构主义思想家对
启蒙运动以来通行于西方的主要理念如文明、进步、理性、科学、技术、民主、人
道等都进行了批判性再思考”,并实际以法兰克福的观点论曰:“人道主义和理念
中蓄含着反人道的因素,它与种族主义和社会达尔文主义并辔而行。不管是在学理
的层面还是实践的层面,欧洲的人道主义都表现出了强烈的攻击性和排他性。德国
法西斯对犹太民族施下的恶行,乃是启蒙话语逻辑发展的必然,那不过是将隐藏在
人道主义信念中的反人道主义从殖民地搬回了欧洲实践。”认定“中国的五四文化
运动,大体上是将欧洲的启蒙话语在中国做了一个横向的移植。”由此指责“五四
那一代学者对西方的殖民话语完全掉以了轻心,很多人在接受启蒙话语的同时接受
了殖民话语,因而对自己的文化传统采取了粗暴不公正的简单否定态度。”(张宽:
《文化新殖民的可能》,《天涯》1996年第2 期)对这段“理论”与“历史”都 
充满谬误的文字的评析不是本文的任务,本文引徵此段文字只想说明中国的“法兰
克福”是如何不顾中国的历史与现实背景而机械照搬的。似乎,中国当下的主要“
问题”与“启蒙”早已完成的发达社会一样,是要对文明、进步、理性、科学、技
术、民主、人道等观念作一番批判和清理。对启蒙的彻底否定与“现代化道路”问
题又紧密相联,也就是说他们要放弃一系列得到长期的历史经验支持、被证明问题
虽然多多但却实际上却没有比之更好的观念和体制,而要完全重新设计一整套理论
上“完美无缺”的观念和体制。这种社会的整体设计实际上是把“社会”当作自然
科学的“实验室”,以为“社会工程”与“科学工程”一样,可以和平、理性地“
错了就改”。其实,这种“社会工程”往往会带来巨大的社会灾难而且难以纠正,
因为每一个“工程”的实施都会产生一些既得利益阶层,对这项“工程”的“纠正”
必然会侵犯既得利益,因此这种“纠正”往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与其如此,确不
如更注重承继、借鉴(哪怕是他人的历史经验)经过经验事实检证过的观念和体系
来得平稳。法兰克福的批判的意义在于,“他们的乌托邦幻想不是提供行动的计划,
而是与当代现实的引力保持距离的批判的源泉。”其主要成员阿多诺的一句名言的
确引人深思:“在我构建理论模型时,我不能设想人们会用汽油手榴弹去实现它。”
(《法兰克福学派史》,第317页)在他们所处的背景中, 无论他们的批判多么激
烈、彻底,但实际效果只能是对启蒙运动以来所产生的“现代制度”的种种弊病的
纠正,而不是(因为不可能)根本上的废止。相反,这种理论在中国的“横向移植”
的后果便是使正在艰难催生的“现代制度”更加难产。

  这也说明,同一种理论在“纯学院”背景中与“泛政治”背景中的效果是非常
不一样的。从知识社会学的角度说,学者对一种“知识”所产生的社会效果尤应加
以注意。一种学说、观念如何成为一种意识形态,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历史和现实问
题。这个问题一旦提出,我们就离开了“纯学理”的内在整体性,进入了学理、观
念在特殊历史脉络中的政治、社会和经济等方面是如何被运用的这一层次。这样,
我们必然或说不得不离开“纯学理”、“纯观念”的领域。因此这时我们重视、追
问的不是“文本”(text)中的观念的“普遍”意义,而是要解释、说明、强调这
些观念在“当事者”所处的特定“脉络”(context)中是如何显现的, 具有哪些
“特殊”的意义。也可以说,一种“社会化”的知识被化约、抽象之后便具有了普
遍性,但同时也便具有了危险性。普遍性程度越高,危险性也就越强,所以对这种
“社会知识”的引介尤应慎之又慎,而如何将其与一个特定社会的脉胳“接脉”,
亦即前面所说“伤筋动骨”的加工改造,则是一个更为复杂、艰难的问题。

  法兰克福学派的领袖人物霍克海默曾经说过:“一部著作越伟大,就越植根于
具体的历史环境之中。”法兰克福学派之所以能历久弥新,几十年盛而不衰,就在
于它能紧随“具体的历史环境”的变化而变化,始终能够提出“这个”社会的主要
问题。这样才能真正保持锐利的锋芒。而当下中国的“法兰克福”的病症恰恰在于
游离于“具体的历史环境”之外,所以他们的手中之剑看似锋利,实际却是“塑料
的”;而且锋芒所向,恰与乃师相反。充其量只是一种“理论透支”,以“透支”
来购买一时的“理论快感”,最终要加倍偿还——甚至会破产的。总之,他们面对
的其实并不是中国的主要问题,而是另一社会的问题。这说明,尽管一些理论本身
非常有价值有意义,但并不能不假思索地“食洋不化”,只有在“引进者”对自身
的语境有深刻了解,能把这些理论作一番认真的思考和真正消化后,使之与具体环
境有机相契,才会成为真正的“解剖刀”。否则,这只是一种避重就轻的高深、时
髦的显示;甚至有可能适得其反,助强凌弱,不仅无益,反而有害。

  阿多诺曾经意味深长地写道:奥斯维辛之后还写诗是残酷的。那么,在“文化
革命”之后还鼓吹“文化霸权”又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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