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抗旱的芝麻与西瓜(外一篇)


                               读焰(感谢作者提供)

外一篇：税·义务与权利

　　作为一个民望颇重的媒体，今年5月26日《南方周末》关于北方大旱的报道引
起许多关注是在意料之中的。随后6月2日的报纸就有了反响，在头版登出了三位读
者的来信。其中有两位读者不约而同地提到了学校里对水的浪费。自来水哗哗地流
着，洗一双袜子也要用两盆水，这种现象让他们感到痛心。他们的来信表达了对水
的珍惜，也表达了从我做起，从小事做起的良好愿望和决心。我尊敬这种愿望和决
心，但是不喜欢这个逻辑。

　　在后面两封读者来信中，明显可以看到有一种中学作文法的痕迹，此法可大致
归纳如下：开门见山，推出宏观道理；闭门思过，找出身边差距。以第二位读者来
信为例，他首先推出宏观道理：“旱灾更多是由人祸而非天灾引起。”随后就讲出
了身边差距，说到学校里的人对水的浪费。这是一种省事的、容易获得平均分数以
上的作文方法，也是一种简单的、政治上正确的对重大社会事件的表态方法。在这
种方法后面，潜藏着一种可怕的逻辑。它把社会的重大问题归结到个人的行为，把
首先应该宏观上操作的技术问题转化为个人的主观意识问题。当然，这种逻辑不是
他们发明的，而是他们被潜移默化的接受的。这种逻辑长期潜伏在我们的内心深处，
成为我们在困难时寻找解决途径的本能反应。以前叫舍小家保大家，现在叫只要人
人都献出一点什么什么，世界就变成什么什么。一旦社会的宏观运作上出现了问题，
就来个全民动员。比如国家没有钱办教育，就号召大家捐款给希望工程。现在北方
大旱，就要求个人进行节约用水的道德反省。我这样说并不是认为洗一双袜子用两
盆水是值得鼓励的，而是觉得洗袜子的同学不该承受这样大的道德谴责。因为引起
大旱的人祸绝非学校里长开的水龙头和洗一双袜子用的两盆水。

　　现在很多人都意识到生态保护的重要性，也都意识到大水、大旱的真正原因是
人类对环境的破坏。有人甚至提出应该把环保作为绝对律令，一切以环保为原则来
衡量。根据这个原则有人批评杨澜的《凭海临风》，因为这本书竟然用了大量的留
白，所以是对纸张的浪费，也就是对森林的浪费。这种谴责未免就大得可笑了。我
四月份在云南过了泼水节，倘若以环保律令来要求，与洗袜子用两盆水相比，这个
节日岂不是简直是罪大恶极，应该予以取缔？前些年有些学校提倡不用圣诞卡，说
这样可以节约多少多少森林。这些想法从环保的角度当然是不错的，也是可以提倡
的。但是，事情不能到此为止。

　　我们国家的生态现状和环保现实都让人痛心，有人把它归结为人民群众素质不
高，有很多陈旧的不利环保的习俗等等。所以需要教育人民，制止人民。我以为，
这是一种本末倒置、避重就轻的思路。因为真正对环境造成重大破坏的不是民众的
个体行为，而是权力机构的集团行为。真正素质不高的不是人民，而是政府官员。
就算是所谓落后地区的民众刀耕火种，一年到头也砍不了几棵树。出于本能，或者
是出于对鬼神的迷信，山民也会敬山爱水。也有许多我们可能称之为迷信的风俗制
约着人们，什么样的树可以砍，什么样的树不能砍，砍什么样树要拜祭山神，等等。
只有权力机构组织的装备了现代工具和思想的伐木队伍，才能没有任何顾忌地几年
剃秃一座山。也只有得到权利机构批准的工厂，才能源源不断地排除大量废水，把
大河搞臭，把地下水搞臭。

　　刚才看电视，淮河流域的一个村庄，因附近淮河支流被污染，地下水也被污染，
不得不去离村几公里外的地方买水吃用。我想，在河流被污染之前，这里的世世代
代都不会考虑洗一双袜子该用多少水这样的问题。可是，现在，他们必须“节约”
用水了。他们没有水，并不是因为他们曾经浪费过水。

　　我们洗袜子时少用一点水，或者干脆少洗几次澡，当然能够对我们的环保事业
做出一定的贡献。但是相对于工业污染来说，这种贡献是无穷小。有许多招贴画都
算过，如果全国人民每人每天节约一滴水，能炼多少多少吨钢，浇多少多少亩地。
这种应用题使人们陷入一种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只有道德意义的琐碎事务中。说句抬
杠的话，如果把每人节约出的这一滴水搜集起来，真正起到炼多少钢浇多少地的作
用，所花费的成本还不如让我们每个人多浪费一滴。同时，这种计算颠倒了国家与
人民的关系。我倒是倾向于把帐反过来算：如果拆掉一座化工厂，能让我们洗袜子
的时候多用多少盆水，每年多洗几次澡？

　　说到个人，按照中国的古训，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国家大旱，我们分担。可
是该怎样分担？洗袜子时少用点水，见到水龙头开着就把它关上，当然是好的。但
是，这只是个人的修养甚至只是习惯，如果在全校范围内展开一场洗袜用水的道德
反省和监督，就会让人感到恐怖。这种源自作文法的自责似的表态只能让人获得道
德上的正义性，实在没有多少可操作性，相反，却使人迷失了真正的目标。好比在
西瓜堆里拣芝麻，不知谁大谁小。如果真的要尽匹夫之责，就该追问：那些从雪山
走来的水都到哪些地方去了，在哪些地方失去了雪山的纯洁？谁该为此负责？该对
责任者进行怎样的惩罚？是否已经实施了有效的惩罚？怎样保证有效的惩罚？怎样
对环保部门和政府权利部门的任何有关环境的政策和执行进行真正的监督？如果想
尽更多的责任，还可以根据宪法寻找参与的途径，比如竞选当人大代表，参政议政，
实施监督。这些措施当然不能立竿见影，但至少，是一个比谴责洗袜子更加根本的
措施。

　　少建一个不该建的水电站，不知道可以让我们洗多少袜子。


　　2000年6月5日
　　北京 稻香园

　　                       税·义务与权利

                               读焰(感谢作者提供)

　　乘火车在中国的大地上穿行，可见铁路两侧的建筑上有许多标语，其中常见的
一条是这样的：“依法纳税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这个标语当然是对的。而存
在这样的标语则表明，有许多公民没有纳税，不愿意纳税。

　　年初的时候北京城到处设点征自行车税，很多人没有交。电视上有过专题，各
种各样的人表达他们交与不交的理由和借口。一位从美国回来的朋友与我聊到此事，
发了一点感慨，大意是说中国的公民意识比较差，或者是人民的觉悟太低。她说：
大家都不交税，国家怎么办呐！我这位朋友是模范公民，她不止守中国的法，也守
美国的法，因为她已经入了美国籍。她曾托我找一位熟悉美国税法的人，帮她算一
算她在中国的这一年里应该交多少钱的税给美国政府。多交她心有不甘，少交则心
有不安。她自己做得好，我承认她有批评的资格，但是我仍为不交税的人进行了辩
护。

　　我另一位朋友在九十年代初下海经商，他一向是遵纪守法的君子，我们那时常
常有机会骑着自行车在北京深夜的马路上飞驰，每遇红灯，他总是停车等候。但是
在交税这件事上，他却毫不犹豫地偷逃漏，并不觉得德行有亏。我曾半开玩笑地表
示过疑问，他便对我说了美国独立战争时期的一句口号：无权利不纳税。

　　我认可这个理由。

　　作为一个公民，我用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同时，把这劳动所得的一部分交给
国家，这就是税。那么，国家，或者收税的机构为什么要收我的税，他们把税收去
干什么了？答案是：税是支付公共服务的费用。比如需要军队保证国家安全，需要
有警察维护社会治安，需要有政府各部门管理日常事务，还有公共交通、卫生、教
育等等，这些公共服务的费用，都来自国家税收。而这些公共服务是每个公民都需
要的，所以交税是公民的义务，你交税，你就有权利享受这些公共服务。反过来，
用一句比较经济的术语来说，叫做公民用税来购买公共服务。是工人养活了资本家
还是资本家养活工人，这个国际共运史常见问题的答案从这个角度看是显然的。既
然是公民购买了公共服务，就有权利对服务的质量提出要求。据说在美国，纳税人
都很牛。我们在电视上也常能看到，美国政府为了一两位被绑架的美国公民动用黑
道白道外交军事种种手段去实施营救，但似乎没看到被解救的美国公民怎样对政府
感激涕零，反到常常抱怨政府无能，让他们受了委屈。在他们看来，是他们养活了
庞大的国家机器，这个机器就应该为他们服务，营救他们是政府的本分。

　　对骑自行车上路当然可以征税。但如果有这样一个政府。这个政府要建一座桥，
建一个什么样的桥，交给谁来建，政府都不认为市民有权过问，市民只要知道，政
府要给他们造一个“彩虹桥”就可以了；桥建起来之后，市民有表态感谢政府的义
务；这个桥在过人过车的时候有些异常的响动，小学生把它写到作文里，有接受老
师批评的义务；桥塌了，死伤了行人，市民有服从政府不许过问、不许议论、尤其
不许对外人乱说的义务。如果我在这个政府的管理之下，如果我只是个能忍就忍得
过且过的平头小百姓，如果我不想当出头鸟挨枪打，如果我不想让邻居说我有病，
我应该把交税当作一件道德大事来抓吗？，

　　如果我是一个个体户，当我看到政府吃财政饭的人越来越多，这些人又总有机
会用我们交的税大吃大喝，而我的孩子上学还要交给学校五花八门的赞助费，打官
司让法院帮我要债主持公道还得给办案人员拿差旅费，而所有这一切我只有服从的
义务，连提问的权利都不知道到哪里体现，那我是否能把交税当作不该逃脱的义务？

　　公民意识不止在于义务，更重要的是权利。如果权利不能得到落实，那么义务
就永远不会是自觉的、自愿的。铁路边民房上的标语一定都是政府组织刷写的，我
相信它们出自良好的普法动机，但我不相信有良好的普法效果。而且我以为，最需
要受到公民意识、法律意识教育的不是公众，而是政府的各级官员。我希望什么时
候能在政府的院墙外看到这个标语的另一半：

　　“依法监督政府是每一个公民不容剥夺的权利！”

				　　1999年8月29日
				　　北京八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