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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拐”为何失败? 特别感谢作者朱健国先生寄来本文,题目为编者所加
——与沙碧红商榷
·朱健国·
自从2000年4 月1 日以来,各地的电视、报纸、电台不断报道一个新闻主题:
“全国打拐”—— 一场全国性的打击拐卖妇女儿童犯罪的专项斗争将从4 月持续
到7 月。这类报道大多有一个令人欣慰的结尾:被拐卖的妇女高兴地对警察说:谢
谢你们解救了我,让我能够回到家里……
我曾多次为这一场面而激动,心想,快出动更多的警察去解救她们吧!
然而,6 月2 日,中央电视台记者沙碧红却告诉我,这些结尾大多是假的,是
一些新闻记者和当地干部强迫被拐卖的妇女说的假话,真正的实情是,被拐卖的妇
女大多不愿意回家,回家之后,也马上就开始“第二次新长征”,又一次返回到城
市卖淫,到乡村去当买主的老婆……
沙碧红的话,如果是来自传媒报道,我不一定相信,可这是她当面向我出示了
许多亲自搜集的证据后再结论的。她从今年4 月1 日起,就参加了公安部的“全国
打拐”行动,出任电视纪实新闻片《中国打拐警示录》和同一主题电视剧《何处是
我家》总撰稿、总导演。为此,她带着摄制组,随着公安人员深入到广东、湖北、
福建、四川、湖南等许多“打拐”第一线,在荒山僻野现场采访,整个拍摄将持续
到7 月份。这种电视纪实专题拍摄,使沙碧红不同于一般新闻记者——新闻记者们
大多为了抢发新闻,来不及深入到第一线追踪调查,往往只是在城镇公安派出所或
收容所采访抢救回来的被拐者,而此时的被拐者,已在当地干部和警方的“耐心教
育下”,千篇一律地说着“我想回家”的假话,有记者甚至明明发现被拐者不愿说
假话,也和当地干部一起劝说被拐人按事先定好的新闻调子说话。
这种深入跟踪采访,使沙碧红发现一个令人痛苦的残酷事实——现在仍在进行
的“全国打拐”,其实是一个注定要失败的抢救,一个注定不得不常常以假话来欺
骗观众的悲剧行动。悲剧的关键在于,许多被抢救者,并不认为这是有利于自己的
抢救,而是恰恰相反。这种情况终于从私下传说变为公开报道——6 月10日,《羊
城晚报》“焦点新闻”的大标题是:《她们选择留下——被拐获救却不回家》——
“不少被拐女三番五次拒绝公安解救,‘自愿’留了下来。广东陆丰市公安局今年
解救的300 多名妇女中,留下来的就有20多人。”
这是何等心惊肉跳的现实!一个社会已经发展到妇女甘愿卖淫、甘愿被拐卖,
甘心当穷困之乡愚昧农民的“买妻”,甚至拒绝抢救——这样残酷的愚昧,难道仅
仅是一些“人贩子”作恶而造成的么?
不,沙碧红要努力探寻悲剧的内在症结。
如果说,大量妇女卖淫、被拐,是源于贫困,为何在比今天更贫穷的过去(如
历史上的封建王朝)其拐骗现象也没有今日这样普遍呢?(据有关资料统计,1990
年,全国每年立拐卖人口案达2 万余起,被拐妇女儿童10多万人;1996年至1999年
11月,全国共破获拐卖人口案件27302 起(注意:破案率往往不到实际发案率的一
半),查获拐卖人口团伙14773 个,抓获拐卖人口犯罪嫌疑人46631 名,解救被拐
卖妇女30209 人,儿童5914人。)
如果说是家庭问题,如离婚等等造成了“问题儿童”的出走,那么为何离婚率
远高于中国的的一些西方国家也没有这样高的拐骗率?
沙碧红认为,根本的原因是教育问题——中国妇女、儿童严重缺乏健康的性教
育和自我防范意识教育。1992年至1993年,沙碧红在德国留学了两年,尽管她的专
业是进修电视导演,但她注意到德国一个奇特的文化现象:德国各地电视台都开辟
有很多性教育专栏,针对儿童、青年、老年和男女之别,形形色色,直面现实;既
科学生动,又直言不讳,深受欢迎。德国的孩子们在小学就懂得了中国大学生才可
知的性知识,而这些性教育不仅没有带来性混乱,而且使整个民族的社会道德家庭
伦理从根本上得到改善巩固。倒是骤然来到德国的一些中国知识女性,一时间竟无
法习惯健康的性教育,无法科学地遵守性规范,产生严重的文化冲突。1994年沙碧
红回到中央电视台“半边天”节目后,把她在德国的性教育见闻和中国女人的文化
冲突写成了一本“中国女人在德国”的纪实专著,希望以此警醒国人。可是如此独
特的一部书竟然5 年找不到出版社,直到2000年1 月,吉林出版社才以“草原部落
休闲文丛”推出,名为《无家可归》。沙碧红深知,一部仅仅介绍德国性教育与中
国女人的文化冲突之书,绝不可能马上普及中国女人的性教育,为此,她希望,她
能在中央电视台开辟一个性教育专栏,但这一设想与现实传媒制度差距太大,根本
没法实施,正统的观念认为,无论如何,国家电视台也不可像西方那样公开谈性;
她因此又寄希望于“网上”——是否可以开一个“沙碧红在线”,专谈生活中的性
教育,专谈女人自我防卫?这一计划,在经历了“全国打拐”实地跟踪之后,更是
日益强烈,但实际运作却依然渺茫。
我很佩服沙碧红的独到追求,却并不完全赞同她的想法。我以为,沙碧红想“
性教育救女人”的理想,依然没有找准真正的病根。试想,西方开放而科学的性教
育,决不是一项孤立的教育制度与文化传播方式,它是与其整个社会制度紧密相联
的。高度开放、科学的性教育,只能产生于高度思想自由的国家,否则“沙碧红在
线”今日开办,明日就得关闭。如果封建的“男女授受不亲”观念仍为主流,又如
何可以“性教育”?“男女授受不亲”当初所以风行,并非百姓喜欢,而是因为它
来自皇上颁布,是“最高指示”。当一个国家仍然以一切服从“最高指示”为思想
秩序时,是决不可能放开性教育的。因为最高领导往往并非有最科学的性教育观,
当一切以“最高批示”为准,而不是以科学为尊,现代科学的性教育便无法普及了。
所以,虽然如今出现如此严重的“拐骗现象”,但主流观念并认为问题出在教育,
出在社会制度,而是认定完全是一小撮“人贩子”作恶而已。在如此肤浅的观念指
导下,又如何能治病治本,开放性教育?
其实沙碧红的《无家可归》还忽视了一个重要问题:德国一方面在普及科学性
教育,指导妇女自我防卫,一方面也还开放着严格管理的“红灯区”。国家一面教
育妇女自尊自爱,一面又允许开办“红灯区”,这说明什么呢?这表明德国政府认
为,仅仅有科学的开放的性教育还不足以解决全部问题,当人类的性需求还未达到
一个高度科学解决的时候,也依然离不开“红灯区”的权宜作用。也许正因为有了
一些严格管理的“红灯区”,才可能减少一些拐骗带来的恶果。但是一个国家要既
认可科学的性教育对大众的引导,又敢干承认“红灯区”对少数变态人的调节,这
只有在一个真正理性、自由、民主、宽松的社会制度中才可实现。这可是当今“假
大空”成风的中国不可逾越的现实。
“万物归于一”,我们也可以说,这社会的许多“拐骗”悲剧,其根本往往与
是否有真正民主的思想秩序相关。混乱的社会秩序,大多与专制的思想秩序相依存。
特此提出,谨与沙碧红商榷,亦就教于方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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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 年 6 月 10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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