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阳谈“长江读书奖”


　　我上周在《明报》的专栏，是谈“读书奖”，当时还没有看到那些攻击评奖的
文章。这次评奖本来应该引发对国内学术状况的讨论，现在却完全被扭到纯粹的攻
击，实在令人遗憾。

　　2000-06-12

　　中国学术一瞥

　　甘阳北京三联书店近得李嘉诚先生赞助，设立“长江读书奖”奖掖学术著作。
三联书店不久前邀我去北京参加第一届评奖的终评会，我不克前往，只能以书面意
见参与。由于评奖结果尚未正式公布，这里不便评论具体得奖的著作，但想谈谈这
次评奖所反映出来的一些中国学术状况。

　　这次进入终审的入围书共11种，基本可以分为两大类，第一类是着重梳理中国
思想文化或社会发展的脉络，这类占了绝大多数，共9种；第二类是梳理西方思想
理论及其与中国的关系，一共2种。这两类的分布状况，从一定程度上颇反映出九
十年代以来中国学术文化的趋势，即所谓“中学”或中国研究成为显学，而“西学”
或西方研究则相对式微。

　　这种趋势一方面值得高度肯定，因为中国人诚然应该以中国学问和中国研究为
主；但另一方面，这种趋势也有其隐忧，因为事实上今日中国人研究中学和中国，
同样处在西方思想文化的强烈影响之下，中国学者每说"中学或中国是这样"时，实
际背后都有"西学或西方是那样"的预设，因此如果以为突出中学和中国研究，就表
明中国学术文化对于西方文化的自主性和独立性，在我看来只能是自欺欺人。

　　实际情况很可能恰恰相反，亦即中国的中学和中国研究，很可能更容易陷入不
自觉和非批判地接受西方思想学术的某些隐含预设。尤其是，中国的中学研究和中
国研究往往更注意与西方的中学研究和中国研究“接轨”，却往往忽视了西方的中
学和中国研究乃是西方学术文化大共同体的“从属”而非主导，其问题意识、兴趣
方向、以及理论方法大多都不是“自生”的而是外来的，亦即是西方学术文化大共
同体基本旨趣的从属和延伸。如果中国学术今后的发展一方面高扬中学和中国研究，
但另一方面却日益缺乏对西方学术文化大共同体基本旨趣的批判检讨能力，而只是
以与西方的中学研究和中国研究“接轨”为满足，那么最终很可能恰恰使中国学术
文化的整体成了西方学术文化的一个部门性从属。

　　我个人历来认为，中国学术今后的突破性发展以及自主性格的形成，其先决条
件之一在于中国学界能持续地、深入地、批判地检讨西方思想学术的基本旨趣和理
论发展。以为可以摆脱西方思想学术的强势影响，以为只要高扬中学和中国研究就
可以取得中国学术的自主发展，其实是不现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