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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主义批判(之一) 特别感谢作者邵建先生惠寄大作
邵建
——知识分子为什么是“理想主义者”
在“理想主义”批判之始,我首先感兴趣的是,知识分子为什么是“理想主义
者”?所以这样质问,乃是缘于我自己在现实生活中的切身感受。比如说工人可以
没有理想,农民可以没有理想,但,知识分子却不能没有,否则就是缺陷。“知识
分子怎么可以没有理想呢?”这是我与周围人就这个问题交谈时经常听到的反诘,
尽管他们未必认真思考过到底什么是“理想”。前几年在以道德理想为主题的文化
批判中,理想主义的声音慷慨激昂、不绝于耳。我作为这种声音的批评者也曾听到
过对方这样的申辩“难道谈理想有什么错吗?”这其实是最无力的辩白,但也是最
有力的。因为,它踩在知识分子必须谈理想的底线上,而这个底线同时也就是高度。
知识分子没有理想,或者,知识分子不谈理想,于前者是知识分子于节有亏,于后
者则是知识分子的不负责任,尤其是在世俗泛滥的今天。因此,知识分子仿佛成了
“理想的华表”,它的存在好像就是以弘扬理想为己任。应该说这样一种知识分子
的人格形象人们很熟悉了,不太熟悉的可能是知识分子作为批判者亦即狙击黑夜的
猫头鹰的形象。当我决定把“理想主义”作为这篇文章的解剖对象时,我不是没有
这方面的顾虑,因为它来自别人的警告:当今社会已经没有什么理想可言了,如果
还要否定知识分子的理想主义,那么……。那么后面的话我是知道的,但我宁可天
下没有什么理想主义,也不愿知识分子为天下提供任何主义的理想。这个词在我个
人的语境中,它是贬义的。因此,当我就这个问题征诸一位友人时,尽管他对道德
理想主义也持异议,但却指出要看什么样的理想主义。我强调问题可能不在于什么
样,而在理想主义本身。这时,友人谨慎地沉默了。于是,我再一次感到知识分子
与理想主义的渊源之深。知识分子可以用一种理想主义反对另一种,但一般不会把
理想主义本身当作反对的对象。理想是灯,知识分子就是擎灯者。灯一旦失落,知
识分子何为?可见理想主义是知识分子的安身立命之处,当然也是它与大众如引车
卖浆者流的根本区别。知识分子作为一个群体可以放弃许多,而之所以不会轻易放
弃理想,除了对理想的追求已经教化为一种知识分子传统外,在某种意义上,放弃
它就意味着放弃了优势,等于把自己混迹于平庸的大众。这种推论不太厚道,也不
无道理。但不管怎样,知识分子与理想主义的亲和关系则毋庸置疑,而这就需要探
讨其原因。
在最简单的意义上,知识分子对理想的追求是因为对现实的不满。它之作为理
想主义者,是由于它不仅感到了生活的缺陷,并且意欲使之改变进而抵达完善。这
样,在知识分子面前,就有了两个世界,一个是它所身处的“有缺陷的世界”,一
个则是它所欲达到的“完善的世界”。所谓完善乃是对缺陷的克服。后面这一个世
界就它尚未成为现实而言,它是处于理想形态的。问题是,知识分子为什么认为在
有缺陷的世界之外,还有一个完善的世界?这个世界并未现形,知识分子何以执着
地相信?再,这个完善的世界,它自身所成立的根据是什么?如果不是出于虚妄,
是否能够从知识学的角度予以指明?
这些问题其实是对“理想”这一概念的追索。这是一个长线追索,它的始端需
要回溯到遥远的柏拉图。也许有人不以为然,不就是理想吗?天天在舌头上打滚,
都说烂了。何必掉书袋。不然。越是说烂了的东西,越是容易疏于追索而造成蒙蔽。
理想正是这样。这原是一个学理意味甚浓的词,在本意上,它并非指一个少年长大
要当飞行员之类的愿望,尽管人们往往在这个意义上使用。但这种使用,与我无关。
我的意思是,理想可以作为一种愿望,然而愿望却并不等于理想。因此,我不在一
般的或日常的意义上讨论这个词。这个以偏正方式构成的词,恰恰相反,其要义在
偏而不在正,亦即在“理”而不在“想”。此语谓何?这就要请出柏拉图了。如果
“想”可以作为一种愿望或思想的话,那么,关键在于,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愿望或
思想。这时,柏拉图的“理”亦即“理念”就具出了这种愿望或思想的内涵。从学
理上讲,“理想”云云,乃是指柏拉图意义上有关“理念”的思想(在汉语传统中
是没有理想这个词的,它是近世以来一种创造性的翻译。而在英文语境中,谈理想
则无法避免柏拉图)。“理想”( ideal )的词根就是“idea”(理念、观念),
《简明牛津词典》对这个根词的释义也很简明,其义项之一即“柏拉图的哲学”。
因此,讨论理想而不追溯作为阐发理念思想第一人的柏拉图,问题就难深入。柏拉
图乃是人类史上(至少是西方)第一位理想主义者(这有他的“理念论”和《理想
国》为证),如果照这个逻辑推论,那么千载而下,后世任何一个理想主义者,都
是柏拉图爷爷的龙子龙孙。
柏拉图哲学的全部用力之处就在于把世界分成两个,一个是现象的世界,一个
是实在的世界。前者即我们所生活着的世界,后者则是作为最高现实或最高精神的
“理念”的世界。这两个世界的关系是:前者不仅是后者的比附、分有、反映、模
仿;而且,相形之下,生活的世界总是流动的、恍惚的、混乱的、不定的、同时也
是充满着缺陷的;理念的世界则相反,它是明晰的、秩序的、不变的、完美的、当
然也是至善的。简言之,在我们所生活的世界之外,还有一个作为本源性的“ideas ”
的世界。它之作为复数是因为生活世界中的万事万物都有对应的理念。床有床的理
念,美有美的理念,人有人的理念,国家有国家的理念。理念的世界是形而上的,
它为生活的世界提供了模型,而生活的世界则是以不完美的形式对理念世界所作的
不充分的模仿。由此可见,正是柏拉图关于两个世界的划分,给知识分子提供了上
述所言的思维体认,即有缺陷的世界之外,还有一个完善的世界。这个世界是理念
的,它作为可欲的对象,便构成了知识分子所谓的理想。换言之,知识分子沉湎于
理想的乌托邦习性,乃源于柏拉图首次从知识学的角度对理念世界作出了诱人的的
阐发(《牛津》云,理想“仅存于 idea 中”)。
现在来看知识分子为什么是理想主义者,也许就能看出一些潜在的奥妙。在柏
拉图那里,理念世界的存在不仅划分了两个世界,而且也使知识分子形成了一种有
关自身的“文化优势”(这是知识分子所以执着于理想的一个秘而不宣或察而未觉
的原因)。当柏拉图把世界一分为二时,有关这个世界的知识以及拥有这些知识的
人也都随之一分为二了。当别人问柏拉图,什么样的人才是哲学家时,他指出是那
些喜欢知道真理的人。那么,什么又是真理呢?即是那些关于“理念”的知识。假
如有一个人喜欢听音乐、看图画,亦即爱好一切美的事物,他是否就拥有美的知识
呢?不。他不拥有。因为他只是喜欢美的事物,而不是爱好美的理念。假如另外有
一人爱好美的理念,亦即美本身,那么,这个人就获得了有关美的知识。也就是说,
我们今天的知识在柏拉图那里是两分的,只有针对理念的知识才是真正的“知识”。
而那些不是针对理念的,比如有关具体音乐和图画的知识,柏拉图则称之为“意见”。
它们两者的区别,就客体言,意见所反映的是现象的世界(因而是不真实的),知
识则对应于理念的世界(因而是真理的)。就主体言,意见只是根据现象作出判断
的能力,即感觉的能力,而知识的能力则是超感觉的,它是对永恒实体的体悟和把
握。因此,这两种能力在质上不可等量齐观。“知识”无疑属于真理,“意见”仅
仅是看法。知识的两分进而导致了人的两分。一般的人只是喜欢听悦耳的声音、看
悦目的图画,他们被柏拉图称为“爱意见者”。相反,那些能够掌握理念知识的人
则是“爱智者”。爱智者即哲学家,亦即我们今天的知识分子。显然,作为知识分
子的哲学家远远高于一般的人,柏拉图把他们推崇为统治大众的护国者,因为他们
拥有他人所没有的“知识”高于“意见”的文化优势。拥有这种优势的人,哪怕只
有一个也就可以了,他可以使所有的人服从他的意志,从而按照理念的模型在这个
世界上实现其相应的理想政体。由此可见,柏拉图的理念一旦成为最高的知识,践
履这种理念的理想也就转化为最高的权力(“哲学王”的权力)。理念-理想-权
力,这三点成一线的逻辑进向,虽然未曾挑明,但它早已积淀为后世知识分子的集
体无意识。
知识分子所以是理想主义者,还在于这种文化优势同时也是一种“道德优势”。
如其上,柏拉图的理念世界是一个复数构成,现象界中的任何物都有对应的理念存
在。这些理念虽然无数,但并非乱成一团,而是按照某种秩序排列成一个彼此关联
的整体。这个整体是以“善”为核心的,也就是说,“善”的理念是最高的理念,
也是宇宙运行的目的。或者说,不仅所有的理念都在“善”之下,而且“善”还是
一切理念的源泉。一般理念的知识仅仅是“真”,但予以知识对象以真理的却是
“善”。“它乃是知识和认识中的真理的原因”(《理想国》 P267 )。“真理与
知识都是美的,但善的理念比这两者更美”(同前页)。因此,“善”的理念是真
与美之源,它把真、美集于一体,形成了理念上的真善美的统一。理念世界由此成
为人们生活世界的一个理想的模型。生活世界是对这个理想模型的模仿,而且是不
完美的模仿;从不完美走向完美,就是作为护国者的知识分子的任务了。如果说知
识分子拥有理念的“知识”,能够超越感官层次,“使用理念,从一个理念到另一
个理念,并且最后归结到理念”(同前书 P270 ),这是一种文化优势的话;那
么,统摄这个理念世界的“善”,作为生活世界的最高样板,作为宇宙流行的终极
目的、同时也作为知识分子最高的价值追求,它也就同时转化为比文化优势更重要
的“道德优势”。在知识领域中,知识分子是真善美的建构者;在生活世界中,知
识分子则是追求真善美的人格表率。因此,当知识分子一旦以理想自任,分明就已
崇高起来、神圣起来。前几年的文化批判中,道德理想主义对社会世俗化和文化世
俗化的批判之所以如此高屋建瓴,就因为它拥有这样的道德优势。这种优势意味着,
只要我追求理想,也就获得了批判别人不追求理想的权力。其理由在于,人怎么可
以没有理想而生活呢?它的潜台词无非是,生活本身是有缺陷的,而理想则是完善
的,任何人都应过上一种完善的而不是有缺陷的生活。所以,知识分子的道德批判
乃是以反题的方式进行的一种道德引导(或拯救),即把大众和社会从缺陷导向完
善。向善的理想不仅使知识分子获得了道德优势,反过来,道德优势也使理想本身
成了不能质疑的对象。当人们以文革为例反思理想的负面性时,甚至产生了这种本
难成立的辩解,即文革的理想是“伪理想”(理想,就其不是当下的现实形态而言,
它无不“伪”;然而就其一个人的诚信而言,它又无不“真”)。于是耳边就常常
会听到这样的指责,“嘲讽理想、消解崇高、抛弃神圣 ”,它们几乎成为道德
理想主义对 90 年代的时代判词。然而,隐藏在这些严词利句之后的,却未必不是
知识分子作为道德偶像消失的焦虑。
以上是我从柏拉图出发对知识分子为什么是理想主义者的一种阐释。当然我并
不认为从“文化优势”到“道德优势”就是唯一的原因,它并不排除知识分子所以
成为理想主义者的其他缘由。事物的原因往往是多重的、复杂的,缠结一体的,理
想问题也是这样。鉴于上述原因在知识分子与理想主义的关系中始终隐而不彰,因
此,我以为,就很有必要将其剖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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