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建国后对知识分子的认识和估计的思索

特别感谢作者孙希磊先生惠寄大作

    　　　　　　北京建筑工程学院文化研究所  孙希磊

    1956—1966的十年间，中国共产党对知识分子的政治方针和态度是不稳定的。

    经历了几次曲折和反复，正确的政策没有始终一贯地坚持。这种状态从一个侧
面反映了毛泽东对知识分子的矛盾心理。同时，毛泽东对政治形势和阶级属性的分
析，以及他逐渐形成的某些理论观点，对知识分子政策的反复变化产生了直接影响。
本文从历史的角度，探讨毛泽东关于知识分子观的形成、特点以及社会影响。以期
总结其中的经验教训。

    （一）

    在民主革命时期，毛泽东是重视知识分子的，认为没有知识分子的参加，中国
革命的胜利是不可能的。他明确指出：“他们在现阶段的中国革命中常常起着先锋
和桥梁的作用。”①为了民族的解放和建立新中国，党必须善于吸收知识分子。由
于党中央采取了正确的政策，大批进步的知识分子来到党领导的革命根据地，积极
参加革命。建国初期，1950年中央政府通过的《关于划分农村阶级成分的决定》，
把工程师、教授、专家、记者、编辑等以工资为主要生活来源的脑力劳动者，划为
工人阶级的一部分；在生活上，党和政府采取“包下来”的政策，为绝大多数知识
分子安排了适当的工作；对失业和生活困难的知识分子给予了照顾和救济。广大知
识分子基于对新旧社会的对比，表现出空前的政治热情。不仅调动了国内的广大知
识分子的积极性，而且吸引了一批在国外工作的高级知识分子回国参加社会主义建
设。

    1956年1 月，根据毛泽东的建议，中共中央召开了关于知识分子的会议，周恩
来在会上发表了重要讲话。周恩来在讲话中首先明确了知识分子在我国社会主义建
设中的地位。他指出：社会主义建设“除了必须依靠工人阶级和广大农民的积极劳
动外，还必须依靠知识分子的积极劳动”，“我们现在所进行的各项建设，正在愈
来愈多地需要知识分子的参加”②周恩来回顾了建国后党对旧知识分子改造的情况
和新知识分子队伍的壮大，指出：“我国的知识界的面貌在过去六年来已发生了根
本的变化。”郑重宣布：从旧社会过来的知识分子“绝大多数已经成为国家工作人
员，已经为社会主义服务，已经是工人阶级的一部分。”③他批评了党内存在的低
估知识界的进步、对知识分子漠不关心的倾向，要求尽一切努力充分动员和发挥知
识分子的现有力量。

    会议的最后一天，毛泽东到会讲了话，他说：现在叫技术革命、文化革命，革
愚蠢无知的命。没有知识分子是不行的，单靠老粗是不行的。中国应该有大批知识
分子。他号召全党努力学习科学知识，同党外知识分子团结一致，为迅速赶上世界
先进科学水平而奋斗。④会议结束后，中央政治局依据周恩来的报告和毛泽东的讲
话精神，在政策方面加以落实，作出了《中共中央关于知识分子问题的指示》，国
务院设立了专家局，统一规定和管理知识分子的各种政策性的问题。中央还批准成
立了国务院科学规划委员会，调集了全国600 多名科学家，编写出12年科技发展远
景规划的纲要（草案）⑤。这些政策和措施的出台，调动了广大知识分子的积极性
和创造性，引起了强烈反响，知识界很快兴起了向科学进军的热潮。

    1957年春夏前后，风云突变。由于极少数右派分子的猖狂进攻，党改变了对阶
级斗争形势的估计，导致了反右派斗争的扩大化，而右派言论又比较集中地出现在
知识分子当中。所以，引起了毛泽东和党中央的高度重视。知识分子的政策也受到
影响，不仅没有贯彻始终，而且指导思想上出现了“左”的错误。其中，改变知识
分子阶级属性的认识和判断是关键环节，直接从理论上影响到政策的制定，并且使
正确的政策出现反复。

    知识分子是属于“工人阶级的一部分”还是属于“资产阶级”性质？不弄清这
个问题，别的无从谈起。毛泽东1957年3 月12日在中国共产党全国宣传工作会议上
的讲话，回答了这个问题。这是建国后毛泽东比较系统地论述知识分子问题的一篇
讲话。首先，毛泽东在政治上肯定了全国500 万左右的知识分子中，绝大多数都是
爱国的，爱我们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愿意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的国家服务。有
少数知识分子对于社会主义制度是不那么欢迎，不那么高兴。他们对于社会主义还
有怀疑。但是在帝国主义面前，他们还是爱国的。对于我们国家抱着敌对情绪的知
识分子是极少数。这个观点是客观公正的，和周恩来1956年的讲话精神基本一致。

    同时，毛泽东指出了知识分子存在的不足，即对待马克思主义的态度方面。毛
泽东说：“赞成而且比较熟悉的，占少数；反对的也占少数；多数人是赞成但不熟
悉，赞成的程度以很不相同。这里有三种立场，坚定的，动摇的，反对的三种立场。”

    毛泽东又指出：“过去几年，他们受了一些马克思主义的教育，有些人并且很
用功，比以前有进步。但是就大多数人来说，用无产阶级世界观完全代替资产阶级
观，那就相差很远了。”虽然他们读了一些马克思主义的书，但是“并没有读进去，
并没有在头脑里生根，不会应用，阶级感情还是旧的”。所以，毛泽东就此引伸出
第二个问题，即为谁服务的问题。他分析道：“转到为新社会服务，就反过来了，
左翼是坚定的，中间派是摇摆的（这种摇摆和过去不同，是在新社会里的摇摆），
右翼是反抗的”。同时指出：“还有一些人很骄傲，读了几句书，自以为了不起，
尾巴翘到天上去了，可是一遇风浪，他们的立场，比起工人和大多数劳动农民来讲，
就显得大不相同。前者动摇，后者坚定，前者暧昧，后者明朗。”⑥基于上述的分
析，毛泽东认为从旧社会过来的大多数知识分子，世界观是资产阶级的。因此，他
们属于资产阶级的知识分子。

    这一观点形成后，在对知识分子的政策上，毛泽东提出了两个理论观点：第一，
把知识分子改造和剥削阶级的改造两者相提并论，使知识分子的社会地位大大降低
了。“如果认为教人者不需要再受教育了，不需要再学习了，如果认为社会主义改
造只是要改造别人，改造地主、资本家，改造个体生产者，不要改造知识分子，那
就错误了。知识分子也要改造，不仅那些基本立场还没有转过来的人要改造，而且
所有的人都应该学习，都应该改造。”⑦第二，提出了知识分子改造的道路，即
“同工农群众结合的问题”。提出要向工农学习，熟悉他们的生活、工作和思想，
和工农“打成一片”。因为，知识分子“接受前人的经验，主要是靠读书。书自然
不可不读，但是光读书，还不能解决问题”。所以，要研究实际的经验和材料，
“要和工人农民交朋友”⑧“知识分子如果同工农群众结合和他们做朋友，就可以
把他们从书本上学来的马克思主义变成自己的东西。”⑨毛泽东认为，改造知识分
子世界观的途径只有和工农群众相结合，“换一个无产阶级的世界观”，和工农阶
级的观点、立场、感情真正融为一体。

    以上的观点看出，毛泽东在确定了知识分子的阶级属性之后，形成了这样的认
识：一方面把知识分子改造的问题，和社会上对地主、资本家的改造联系起来；另
一方面，把知识分子的思想改造，即世界观改造的问题，和工农群众相联系，提出
和工农相结合，既解决世界观的转变，又解决阶级立场和感情，又使其知识结构更
趋完善。但是，实际上却造成了知识分子和工农阶级相互关系间的不平等，前者是
学生，后者是老师，改变了工人、农民、知识分子三者是“兄弟联盟”的估计。这
种估计不利于知识分子社会作用和价值的发挥。

    按照这种思路发展，知识分子的处境只能越来越艰难，知识分子的政策也随之
而摇摆不定。1958年3 月的成都会议上，毛泽东进－步提出：国内存在着两个剥削
阶级、两个劳动阶级。一个剥削阶级是帝国主义、封建和官僚资本主义的残余，地、
富、反、坏未改造好的部分，再加上右派；另－个剥削阶级是民族资产阶级及其知
识分子。两个劳动阶级是：工人、农民。5 月召开的中共八大二次会议上，又论述
了社会存在着两个剥削阶级、两个劳动阶级的观点。⑩这表明，在阶级关系的认识
上，已经把知识分子划入资产阶级行列，看成是社会主义的“异已力量”。

    （二）

    毛泽东把大多数知识分子看成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这和他使用的阶级属性标
准的失误有直接的关系。

    知识分子不是独立的阶级，而是一个阶层。知识分子是脑力劳动者，在资本主
义社会，他们中的大多数同一般的体力劳动者一样是受雇于资本家阶级的，是受资
本家剥削的。马克思是根据生产关系中的地位判断其阶级属性的，认为：教师、演
员、作家都是受雇于资本家的“生产劳动者”，“资产阶级抹去了－切向来受人尊
敬和令人敬畏的职业的神圣光环。它把医生、律师、教士、诗人和学者变成了它出
钱招雇的雇佣劳动者。”（11）。民主革命时期，毛泽东也是根据这个标准来判断
的。他指出“从他们的生活条件看，从他们的政治立场看，现代中国知识分子和青
年学生的多数是可以归入小资产阶级范畴的”，他们“一般地受帝国主义、封建主
义和大资产阶级的压迫，遭受着失业和失学的威胁。因此，他们有很大的革命性”

    （12）。“革命力量的组织和革命事业的建设，离开革命的知识分子的参加，
是不能成功的”（13）。问题是，在社会主义条件下，毛泽东却把世界观作为划分
知识分子阶级属性的标准，这样一来，在民主革命时期是革命动力之一的知识分子，
到了社会主义时期却成了资产阶级的一部分。这显然是错误的。

    用世界观的标准来判定知识分子的属性，原因大致有两点。第一，毛泽东认为，
我国处在一个社会大变动时期，比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的变动深刻的多。有几亿人
口进行社会主义的改造运动，各阶级的相互关系在起变化。这样的大变动当然要反
映到人们的思想上来，会有各种不同的反映，为了新的社会制度更加巩固，“必须
要进行经常的、艰苦的社会主义革命斗争和社会主义教育”⒁。对知识分子来说，
仅仅要求爱祖国、拥护社会主义、愿意为国家服务已经不够了。毛泽东希望知识分
子能更快地跟上时代前进的脚步，适应现实的需要。所以，他提出了更高层次的要
求，以世界观的改造来推动知识分子思想水平和政治觉悟的提高。这个想法是正确
的，但是却忽视了一个重要问题：中国近现代社会形成的知识分子群，是具有科学
技术与文化的社会阶层，他们既有软弱性、依附性，又有较强的革命性、爱国性。

    建国后，随着大规模经济建设的展开，知识分子积极投身于各项建设事业，发
挥着他们的创造性和聪明才智，这是当时知识分子的主流，也是判断他们政治态度
和思想觉悟的主要依据。如果只看到他们身上存在的旧思想的残余、旧社会的习惯
以及动摇、软弱等缺点，就会“攻其一点，不计其余”。如果再进一步夸大旧思想
残余的影响，甚至认为这种威胁越来越大，必然会导致后来出现的很多“左”的错
误。

    邓小平曾深刻指出：“世界观的重要表现是为谁服务。一个人，如果爱我们社
会主义祖国，自觉自愿地为社会主义服务，为工农兵服务，应该说这表示他初步确
立了无产阶级世界观”。（15）“这样的队伍，就整个说来，不愧是我们工人阶级
自己的又红又专的科学技术队伍！”（16）这是对知识分子公正客观的科学评价。

    第二，随着社会主义制度的确立，毛泽东在思考如何巩固社会主义政权时，根
据国内外发生的情况，明确提出：社会主义时期阶级斗争的焦点在意识形态战线，
政治战线和思想战线的社会主义革命还远未结束。两种世界观的交锋，又是“重中
之重”，关系到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谁战胜谁的大问题，必须高度重视。所以，毛
泽东一再强调世界观的改造问题。毛泽东认为“我国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之间在意
识形态方面的谁胜谁负的斗争，还需要一个相当长的时间才能解决。这是因为资产
阶级和从旧社会来的知识分子的影响还要在我国长期存在。”（17）又指出：“世
界观的转变是一个根本的转变，现在多数知识分子还不能说已经完成了这个转变。”

    （18）所以，毛泽东提醒说：“在我国，资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的思想，反马
克思主义的思想，还会长期存在。”（19）“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之间在意识形态
方面的阶级斗争，还是长时期的，曲折的，有时甚至是很激烈的。无产阶级要按照
自己的世界观改造世界，资产阶级也要按照自己的世界观改造世界。”（20）很显
然，对知识分子的评价问题，已经纳入了社会主义时期日益“激烈”的阶级斗争的
大环境之中，作为巩固社会主义制度所要防范的一种威胁力量了。

    毛泽东在考虑巩固社会主义制度时，最初提出四个方面条件：“必须实现国家
的社会主义工业化，坚持经济战线上的社会主义革命，还必须在政治战线和思想战
线上，进行经常的、艰苦的社会主义革命斗争和社会主义教育。除了这些以外，还
要有各种国际条件的配合。”（21）1957年6~7 月后，经过反右派运动，毛泽东改
变了原来的看法，突出强调要进行“政治战线和思想战线”的社会主义革命，忽略
了其它条件。这点又和“意识形态领域的阶级斗争”的观点相互联系，相互影响，
共同构成了毛泽东50年代后期理论误区的两个组成部分。

    这种观点认为：1956年生产资料所有制改造的成功，只是社会主义革命的一小
部分，在政治和思想战线并没有取得胜利，因为意识形态方面“谁胜谁负”的问题
没有真正解决，“我们同资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的思想还要进行长期的斗争”，
“凡是错误的思想，凡是毒草，凡是牛鬼蛇神，都应该进行批判，决不能让它们自
由泛滥”。（22）反右派斗争，是为了防止中国出现“匈牙利事件”而主动进行的
一次“演习”。

    在意识形态领域“阶级斗争”观点的引导下，必然对“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形
成警惕和防范的心理和态度。因为“资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对共产党不心服，
他们中的右派分子决心要同我们较量一下。较量了，他们失败了”，“但是我们应
当提高警惕。要知道，他们一遇机会，又要兴风作浪的”。（23）“资产阶级和曾
经为旧社会服务过的知识分子的许多人总是要顽强地表现他们自己，总是留恋他们
的旧世界，对于新世界总有些格格不入”。（24）针对于此，毛泽东强调以改造为
主，采取“又团结又斗争，以斗争之手段，达团结之目的”的方针；改造的目标，
是“使他们逐步地工人阶级化，走向现状的反面”，“更有效率地为社会主义事业
服务”。同时，强调“且不可用粗暴方法”，“这种批判，应该是充分说理的，有
分析的、有说服力的，而不应该是粗暴的、官僚主义的、或者是形而上学的、教条
主义的”。（25）但是，在实际工作中，过分强调政治思想觉梧的提高，把专心致
志搞业务的人斥为“白专”进行批判，使知识界呈现出万马齐喑的沉寂局面。

    （三）

    50年代后期，毛泽东认为，在继续进行经济、政治和思想战线的社会主义革命
的同时，还要进行技术革命和文化革命。为了鼓舞广大干部群众建设社会主义的积
极性和热情，他强调要破除迷信、解放思想、加快建设。南宁会议、成都会议、八
大二次会议他都在谈论这个主题，意在克服人们的畏惧心理，激发起旺盛的干劲。

    但强调有些过头，产生了负面影响，出现了贬低科技知识、轻视知识分子作用
的倾向。成都会议上，毛泽东谈到：“从古以来，创新思想、新学派的人都是学问
不足的青年人”。“对科学家也不要迷信，对其科学要半信半疑。从古以来，青年
人总是比老年人更好，学生比先生好”。（26）他批评有些干部“有好些怕，其中
有的怕大学教授”。鼓励人们要敢想、敢做，不要受条条框框的束缚，不要被专家、
名人、权威所吓倒。在八大二次会议上，印发了一份报告，讲辽宁省的一家小工厂，
没有工程师，工人们克服困难，终于试制成功了一台30马力的拖拉机。受到毛泽东
的称赞，将此文冠以“卑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的标题，并写了按语。其结
果是，片面强调从精神上激发人民的社会主义建设积积性，而忽视了客观经济规律
的作用，忽视了科学技术和知识分子的作用。似乎给人－种错觉：搞经济建设只要
有冲天的干劲，高涨的工作热情，任何问题都能迎刃而解。精神力量是“本”、科
学技术是“末”。这对经济建设是十分不利的。

    实际上，毛泽东并不否认知识分子的作用。“破除迷信”的思想并不错。毛泽
东的本意是想打消人们的自卑感和妄自菲薄的心理。但是，毛泽东心目中确实有－
个理想知识分子的形象，即：理论和实践的统－。不仅有知识、有文化，而且能够
深入实际生活，学以致用。只会死啃书本，还大摆臭架子，对这种人，毛泽东历来
是十分轻蔑的。从延安时代起，毛泽东明确指出：知识分子要走和实际相结合的道
路，要深入工农群众之中，植根于社会，这样才有其价值。他说“知识分子如果不
和工农民相结合，则将一事无成”。（27）“几十年来，许多留学生都犯过这种毛
病，他们从欧美日本回来，只知生吞活剥地谈外国，他们起了留声机的作用。”

    当时，强调这－思想的背景是针对党内存在的教条主义而提出的，在延安的整
风运动中曾经起过积极的作用。建国后，这种思想一直坚持下来。但是，在“大跃
进”

    的社会氛围下，严谨的科学精神、求实的工作态度、缜密的技术体系，成为脱
离“火热生活”的束缚，成为“条条框框”的代名词，成为“破除迷信”的对象，
“解放思想”实际上变为脱离现实的蛮干。“知识分子劳动化，劳动者知识化”是
当时十分流行的口号，似乎知识分子的脑力劳动不是“劳动”，到田间旷野才是劳
动。这样，不参加工农业生产的专业知识分子便不属于“劳动阶级”的行列，他们
真正的优势难以发挥。“文革”期间，思想改造变成劳动改造，脑力劳动和体力劳
动的关系相互颠倒，知识分子的地位跌落到最低点。

    以“学以致用”的实践性标准衡量知识分子，这是毛泽东很鲜明的观点。这一
观念可以从中国古代朴素的唯物主义思想中寻找到某些渊源。其中，明代大思想家
颜元的思想影响是很明显的。颜元（字习斋）长期生活在农村，接近社会民众，他
激烈批评宋明理学，强调躬行践履的“实学”，他把死读书称为“吞吡霜”，认为
“试观今天下秀才晓事否？读书愈多愈惑，愈无识，办经济愈无力”，主张“习有
用之学”。“身习而实践之”，提倡“尽有千百义理，不如身行一理之为实践也。”

    “吾辈只向习行上做工工夫，不可向语言文学上着力”（28）。早年曾深谙中
国优秀传统文化的毛泽东继承了这些朴素的唯物主义思想，又加以发展，在《实践
论》中指出：“－切真知都是从直接经验发现的。”（29）《反对本本主义》－文
中也说过“读过马克思主义‘本本’的许多人，成了革命的叛徒，那些不识字的工
人常常能够很好地掌握马克思主义。”（30）按照这－思路，到了社会主义阶段，
自然把“知识分子工农化”、参加体力劳动和世界观的改造相互联系，50年代后期，
这种理论观点逐步发展成为影响知识分子政策的重要因素。

    60年代以后，毛泽东对意识形态领域的状况很不满，认为“两个阶级、两条道
路之间的斗争”越来越激烈，资产阶级复辟的危险日益严重，多次向全党发出警告。
同时，对知识分子的思想改造运动，毛泽东也不甚满意，认为收效甚微。进－步判
定：不仅思想改造没有完成，他们的世界观和阶级立场还都是旧的，“阳魂有些过
来了，但是阴魂未散，有的连阳魂还没有过来。”（31）而且，引起他特别关注的
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仍然在思想文化领域占据着优势，甚至还拥有－定的权
力，这是十分令人担忧的。所以，毛泽东亲自组织并领导了对“资产阶级知识分子”
的文艺思想、学术思想的大批判。“文革”前夕，“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气氛
已经出现。同时，毛泽东还对教育界的现状提出严厉批评。要求在学制、课程、考
试等几方面彻底改革，认为“学书本不如学生活”、“书越多越蠢”，他对刻板系
统的教育体制十分反感，主张课程至少可以“砍－半”，使学生从繁重的负担中解
放出来。这是很有价值的想法。但是，当分析造成这些现象的原因时，毛泽东归结
为“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统治我们学校”的结果。“文革”之初，毛泽东讲道，过去
“包下来”的政策有利有弊，我们很少有自己的教师、工程师、科学家、艺术家，
便吸收了旧社会留下来的几百万知识分子，用这批人管理学校，很容易推行－条资
产阶级的教育路线，所以，对这种现象“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这样，“文革”
首先在学术界和教育界爆发了。相当一批知识分子在这场浩劫中受到了冲击和迫害，
教训是十分深刻的。

    我们在总结这段历史的时侯，除了考察当时国内外的客观因素之外，还应该研
究50年代以后，毛泽东既丰富又复杂的心路历程。作为－代伟人的毛泽东，他的精
神世界犹如－座巨型的思想宝库，博大精深。我们必须以实事求是的精神，完整、
准确的理解其深邃的内涵。对待知识分子，从毛泽东的本意看，是希望他们成为无
产阶级的知识分子；但同时，他使用的判断标准不正确，在世界观的改造、脑力劳
动和体力劳动的关系、知识分子的社会价值等问题都出现了“左”的理论观点。

    这些观点都不是孤立的，应放在当时的社会大背景中考察，是和毛泽东对社会
主义的总体认识水平息息相关的。对知识分子的评价如何？政策掌握的尺度如何？
选择的基本立足点和出发点只能是当时的具体国情，毛泽东所做的任何选择也不能
超越现实，凭空产生。在他的心目中，中华民族的早日强盛、社会主义制度的日臻
完善、共产主义社会的美好憧憬，这既是毛泽东所必须面临的时代主题，也是他毕
生为之奋斗的理想。他是根据现实的需要选择必要的治国方略、调整各项方针和政
策的。

    50年代－60年代，中美关系的紧张、中苏关系的恶化、波匈事件的风波，都对
毛泽东考虑和处理中国问题起到－定的影响。他感到有压力，感到阶级斗争会愈加
激烈，尤其是在思想文化界。形势估计错了，政策随之而逆转。这样，在成功与失
误、正确与错误相互交织的不平坦道路上，中国的知识分子走过了不平凡的年代。
十－届三中全会以后，党确定了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澄清了过去对知识分子的错
误认识。

    邓小平明确指出的“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科学技术是第－生产力”的思
想“，对我国科技的发展和知识分子积极性的发挥都起到了深远的影响。－个人才
辈出、群星灿烂的新时代已经到来了。

    1998年月6 月4 日

    注释

    （1 ）（12）（13）（27）《毛泽东选集》第2 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
641 页、第559 页。

    （2 ）（3 ）《周恩来选集》下卷，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第160 页、第162 
页。

    （4 ）（5 ）（31）《若干重大决策与事件的回顾》，薄－波著，中共中央党
校出版社1991年版，第507 页、第510 页

    （6 ）（（7 ）（8 ）（9 ）（14）（17）（18）（19）（20）（21）（22）

    （23）（24）（25）《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第6 册中央文献出版社1992年版
第380 页、第381 页、第382 页、第385 页、第384 页、第379 页、第345 页、第
339 页、第344 页、第379 页、第393 页、第548 页、第472 页、第393 页、

    （10）（26）《大跃进亲历记》李锐著上海远东出版社1996年

    （11）《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75 页

    （15）（16）《邓小平选集》第2 卷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92页

    （28）《中国哲学史》第4 册任继愈著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91页

    （29）（30）《毛泽东选集》第－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111 页、第288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