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一部“思考影片”的思考

特别感谢作者王童先生惠寄大作      

                              王童

外一篇：鲁迅的位置

    一部早在１９８７年举行的“苏联电影回顾展”上就己放映过的艺术性纪录影
片《普通的法西斯》直到不久前北京有线电视台播出时，我才看到。

    对这部影片产生的思考，并不是因为它摄制于30多年前的１９６５年，也并非
因它的导演是《列在十月》《列宁在一九一八》两部非常著名又非常有问题的影片
罗姆。更重要的是它促使我们产生的联想竟是那样的贴切、那样的感同身受。影片
是根据从世界许多国家收集来的资料影片剪辑而成的。罗姆说：“这是一部思考影
片，它谈到了为什么２０世纪中期竟会出现法西斯这种可耻的现象。主要是考虑普
通人如何会变成‘普通的法西斯主义者’……一切是这样开始的：最初是集会，然
后是火炬游行，再后是焚书，最后是整个世界陷入战争的深渊。”这一切同我们所
经历的“文革”及其它政治运动又有一种殷鉴不远的鉴戒。只不过前者是在“争取
德国人生存空间”谬论的蛊惑下进行的侵略与杀戳，后者则是在“捍卫无产阶级司
令部”等口号下进行的“内乱”。

    把“纳粹运动”和“文革”进行类比，或许有许多人不同意，但如果我们把其
中一种内在的联系反馈一下，就会发现历史的画面是惊人的相似，尽管这两者的目
标和性质有本质上的根本区别。

    “纳粹运动”的初始，便是希特勒依靠“冲锋队”去打砸抢，并人为的树立起
一个可攻击的对立面——犹太人和他们的种族群体。“文革”也是如此，林彪、
“四人帮”先是煽动利用“红卫兵”去破“四旧”，进而就制造出了一个“资产阶
级司令部”及其牛鬼蛇神加以摧毁。而这两个“暴力团体”的结局也仿佛是如出一
辙的。“冲锋队”被利用完后，头子罗姆（和该片导演同名）被干掉，“冲锋队”
本身也让“党卫军”所替代。“红卫兵”给煽动起来四处冲击过去，被打发去了
“上山下乡”。非但如此，影片《普通的法西斯》还用形象的历史镜头重现了在
“纳粹运动”中，德国民众对希特勒盲目狂热的“个人崇拜”：歇斯底里的欢呼、
激动得热泪盈眶的场面……。同时，在给希特勒并需要人们必须背诵下来的祝词中
也写道：“……我们向你献上我们的心，你是领袖，你是德国的救星，你是希望、
你是忠诚、你是信仰、你是爱的化身。我全心全意热爱你，我愿意属于你……。”
这和我们在“文革”中经常听到的各类“三忠于四无限”的歌曲又有异曲同工的调
子。需要提醒的是，这类“圣歌”有些今天仍被人们津津乐道地唱着。当时德国的
军人和其他阶层的德国人在向希特勒宣誓效忠时，也虔诚地喊着这样的誓词：“我
宣誓忠于阿道夫。希特勒本人，也忠于他委任的上级，无条件地执行上级的一切命
令。”这和“文革”时“早请示晚汇报”喊的“万寿无疆、身体健康”及“理解的
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又是多么的相反相成。影片特别强调的指出这几句誓
词竟没有一句提到祖国、提到人民。我仔细查阅过“文革”中各类讲话、宣言、标
语传单等各种文体，结尾的囗号除了名目繁多的“万岁”和“打倒”之外，提到祖
国、提到人民的地方也是屈指可属。影片还告诉我们，在希特勒统治时期，德国小
学生上的第一堂课学的头一行字便是“希特勒万岁！”从“文革那个年代过来的我
们，谁也不会忘记当时小学一年级的课本第一页也写着相类似的字句。影片还有一
组镜头是希特勒到博物馆去看到处是他咤叱风云、气宇轩昂画像的画展，这也和”
文革“时领袖宣传画像和雕塑随处可见的景象有些大同小异。我这样联系实际地分
析这部影片，并不是简单地就认为”文革“也是”纳粹运动“和法西斯主义的翻版，
而是说，在不正常的”政治运动“和思想意识的诱导下，给国家和人民带来的灾难
是不可避免的；受众也常常会心甘情愿地走入迷途——这也就是影片试图要印证的
群众性疾病。张艺谋有一次对我说，人都有一股潜藏的暴力倾向，”文革“中江青
一句”文攻武卫“的煽动口号就几乎诱发了全民性的暴力倾向。

    中央电视台曾播出过一部政论电视片《从“一大”到“十五大”》，其中在谈
到“文革”之所以发生时，总结道：这是由于当时的领导人思想准备不足，“八大”
的正确路线没有贯彻下去，于是就发生了由主要领导人（毛泽东）发动，被林彪、
“四人帮”反革命集团利用的“文化大革命”。但实际上，我们如果将这段历史现
实同以往的“庐山会议”、“大跃进”、“人民公社”、“反右运动”联系在一起，
又觉得这是一种在“错误的体系”里必然导致的结局——本来错误的东西就没纠正，
怎么又能指望把更大的错误纠正呢？

    “纳粹运动”和“文革”在具体人为的操纵下，有许多洞见症结的地方，使我
常常推测“文革”的竭力鼓吹者军人出身的林彪一定认真研究过希特勒和“纳粹”
的发迹史。要知道各国许多军人都从纯军事的角度研究过希特勒的“军事力量”。
而且我怀疑他曾通过某种渠道看过这部“文革”前就已拍成的影片，只不过他从影
片的另一面找到了实施自已阴谋诡计的心理暗示，“四人帮”又驾轻就熟地拿去运
用到了极致。希特勒曾说：“为了德国人民的利益，我们应该每隔十五年到二十年
便发动一场战争。”文革“期间我们不也同样听到了”过七、八年再来一次“的声
音吗？

    影片临近结尾时，伴随着一张张富有思想的面孔，人们听到了这样富有哲理而
又有力的声音：“……这就意味着毕竟有一些对希特勒说‘不’字的青少年。毕竟
有一些人年复一年坚持不懈地对‘纳粹’主义说‘不同意’。牺牲固然需要很大勇
气，但是在周围人都说‘是’敢于说‘不’……在严禁思考的情况下依旧思考，这
样做也和牺牲所需要的勇气一样大……。”这让我们不禁想起鲁迅先生说的：“我
们自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
人……。”马寅初、张志新、傅雷、田汉、遇罗克……甚至包括彭德怀、刘少奇、
邓小平、胡耀邦都是敢于说“不”的人，也正是他们坚持不懈的努力和抗争才将中
国从林彪、“四人帮”的魔爪下拯救了出来。这也许就是影片《普通的法西斯》所
给予我们的警世和启示吧！

    二十世纪结束了，在新世纪曙光扑面而来之际，我们有责任也有义务让历史告
诉末来；温故知新、以史鉴今，希望二十世纪带给人类的灾难永远留在过去的岁月
中。
      

                         鲁迅的位置

                            王童

    对鲁迅持有异议，并非自王朔始，在这十多年前，便有刘小波的灼言面世。然
而，对“鲁迅的批判”却让人感到如坠五里雾中，因鲁迅本身就是一个批判性极强
的人物，换句话来说，就是和那些批判他的有识之士并无二致。鲁迅塑造出了阿Q ，
近百多年间时时警醒着我们；鲁迅呼吁青年们要“将无声的中国变成一个有声的中
国。大胆地说话，勇敢地进行……。”难道不是他的批判者所要继承的精神吗？

    至于说鲁迅被放在“教科书”里；鲁迅被毛泽东称为硬骨头，号召文人们顶礼
莫拜，那完全是鲁迅所不知的，这就如同曹雪芹今天醒来，看到贾宝玉己被解剖到
了五马分尸的地步，一定会大惊失色、瞠目结舌的那样。把鲁迅抬出来人为地贴上
一些鲁迅自已也要肯定反对的金字招牌，那纯粹是毛泽东脑子里“阶级斗争的哲学”
在作怪。想要整人、想要打跨对立面，就必须拿起一种“思想武器”进行利用——
鲁迅也就如此这般地被政治油脂抹在了投枪上。但人们似乎忘了，鲁迅所处的年代
并非是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鲁迅所批判的人和事今天仍在我们身边招遥过市，
这些人有的还在打着鲁迅的旗帜。

    打鲁迅旗帜的人并非真就有着鲁迅的精神，有人曾预言，鲁迅如若活到今天也
肯定被打成“右派”或“封资修”的代言人。把“鲁迅语录”常常引用的人，何曾
有让鲁迅精神真正发扬光大过呢？一部早在五、六十年代就已调集“精兵强将”准
备投拍的故事片《鲁迅》（赵丹拟在其中扮演鲁迅），被张春桥搅黄了后，至今仍
未上马。领袖说要发扬鲁迅精神，可谁要真正像鲁迅那样仗义执言，肯定要被打翻
在地，彭德怀是个例子，张志新也是个例子。领袖还说过“舍得一身刮敢把皇帝拉
下马”，可谁要真正触怒了他的龙颜肯定让你不得好死，这还从何而言“鲁迅的硬
骨头”呢？

    今天在我们的政治生活中有一个非常奇怪的现象，不用说鲁迅了，就是从李大
钊、陈独秀到毛泽东高声呐喊过的“民主”与“自由”都仿佛成了异类或是禁忌的
名词，你若要提出来、说出来，不仅会让过来人嗤笑一番，而且肯定就有人会问：
你要什么样的民主？

    批鲁迅，也许是对文化专制主义另一面的反抗，然而错位的是，鲁迅也在说
“要论中国人，必须不被搽在表面的自欺欺人的脂粉所诓骗……。”当然，把鲁迅
从文化圣坛上请下来，平心静气地交流一下，分析分析、甚至提出反对意见也未倘
不可，我想这或许也是鲁迅在天之灵所欢迎的。问题是用毛泽东批《水浒》的精神
来批鲁迅，鲁迅本人又在哪里呢？

    不久前看到日本文学研究学者许金龙赴日对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大江健三郎的采
访，大江健三郎认为20世纪的亚洲最伟大的作家就是鲁迅了，可我们这里却在没完
没了的“没事找事”，以别人说“正”我必要说“反”的“勇气”在进行“自我批
判”了。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带着起哄般的心态以批判鲁迅为荣，而是真正体现
出鲁迅的思想、精神——不只是挂羊头卖狗肉。因鲁迅的位置早已摆在了那里，动
摇他又有何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