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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在春日谈读书 特别感谢作者宋念申先生惠寄大作
——写在《读书》创刊20年之际
北京 宋念申
编者注:以下文字引自魏甫华先生2000年7 月2 日12:11在本站留言本上的留
言,特转发于此,希望引起所有思考和关心《读书》事件的朋友们的重视。
这些天看《读书》事件,心底甚为沉重,谢泳先生的文章《为什么友谊如此脆
弱?》最能表达我对这一事件的感受。90年代来学界的知识分化必然会产生一些思
想上的争论,这是正常的事情。《读书》长江奖也会激发学界一些隐藏的问题,李
陀先生所说“让论争浮出水面”,有争论也是正常的。但事情的发展却是大家都不
愿意看到的方向走,这是极为遗憾的。从我的阅读看来,最容易引起误解的是那些
不具真名的署名文章,虽然署名是每个作者的权利,但我建议以后每一个要参与讨
论的学者或其他人士,发表文章必须写上自己真实的姓名,以示自己对自己的负责,
也促使自己落笔的时候对人留有余地。也希望各位网站的主编对此发一个通告,不
再接受任何使用笔名的文章。假如能够这样,我想大家会尽快地回到哈贝马斯所强
调的交往理性的层面来,也会使这次讨论有更多的建设性成果。这是考验我们每个
人的良知的时候。万分感谢。
宋念申先生注:传上去年年初为纪念《读书》杂志创刊20周年而作的采访稿件。
本文由于种种原因最终没有在我所供职的报社发表,也没有在任何媒体发表,现在
传上,希望有用。
《读书》杂志的创刊号是一本160 页的大32开本书,封面端正的美黑体“读书”
两个字朴素而倔强地印在左上方;再过两个月,当第241 期《读书》杂志印制出来
的时候,这本刊物就该20岁了。如果与现在没有什么变化的话,那时的《读书》也
将还是160 页,还是大32开本,封面的刊名也仍然是朴素的美黑体字。一切似乎说
明,在这社会变化飞快的20年中,有些事物与它们的神采仍然是值得我们珍视的。
《读书》创刊于1979年的春天,带着中国的读书人对知识的渴望、对思想自由
的憧憬和对历史问题的反思而诞生。20年后,作为公认的中国最具代表性的知识分
子刊物,它仍然没有忘记思考与提问的职责。在采访《读书》的执行主编汪晖先生
时他说:“《读书》20周年,我们会请一些作者写些文章,但并不是要他们来评功
摆好,而仍然是要他们讨论问题。”20年来,《读书》在不断地讨论问题,也不断
地被人讨论,这一点在我们的采访动机里也重要的一个方面。
◎范用:当时就是想让知识界有自由读书的风气……民主应该在政治中提倡,但
读书、思想不能讲民主,应该讲的是自由。
记者最早采访的范用先生,是《读书》杂志的发起人之一,他也是我国出版界
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1979年,对文革中文化专制主义深恶痛绝的范用找到当时出
版局的副局长陈翰伯和著名学者陈原,商量要“做些事情,让思想界活跃起来”.
“当时的背景非常重要,”范老回忆说,“文革十年中的文化专制主义太可怕了,
不准看书、不准写文章,鸦雀无声,人们都把读书写文章都看成是祸事,是麻烦。
连《红与黑》、《红楼梦》这样的书都不能看。”1979年邓小平同志提出解放思想,
走出左倾的思想束缚,于是,从小看着谈读书与学习的杂志长大的范用,想到了要
创办一个面向公众、面向知识分子的刊物,既包括专家,也包括一般对文化有兴趣
的人。“我们并不想来指导读书,只想比较自由地谈各种问题,围绕着书来谈,文
化、思想、文学……在这里解放思想,同时告诉人们要大胆地看古今中外各种书,
培养文化兴趣。”《读书》第一期出版,就引发了很大的争论,争论来自李洪林的
头条文章《读书无禁区》。它大胆地提出,“‘禁书’作为一项政策,是封建专制
主义的产物”,提倡“读书自由”. 文章的标题就是范用亲自改定的。“其实我们
写‘无禁区’是有针对性的,针对四人帮压给我们的很多禁区。文章里我们写了,
并不是说所有的书都要读,有些像鲁迅先生讲的‘粪便或鼻涕’一样的书我们也不
主张去读。但很多人不看文章只看这个标题就批判。当时我对批我的人都说这样的
话了:‘读书有禁区,那对于你有没有禁区呢?起码你是看了的吧?!’……书的
好坏要通过自己的判断、自己来看,四人帮断章取义地批判某个书,你要信他们那
不就上当了?关键是人要培养自己独立的判断能力。”时至今日,在谈到当初办
《读书》的初衷时,范用先生认为自己并没想过要让这本杂志成为什么先锋、旗手,
而就是想让知识界有自由读书的风气,让知识分子能在这里自由交流思想。他说:
“政治应该是讲民主的,但读书、思想不能讲民主,因为民主里面还有少数服从多
数的成分,读书和思想应该讲自由。”
◎钱理群:《读书》的出现体现了知识分子两方面的期待:文革长期压抑以后的
自我解放和面向外部世界的开放心态。
刚刚解除对思想的禁锢,对知识的渴求几乎处于一种饥饿的状态,建国以来就
几乎从未被引进过的西方新的思想文化也开始通过《读书》等刊物介绍进来,中国
的知识分子同时开始了对自身现实与历史的重新认识和理解。
北京大学中文系钱理群教授已经算是《读书》的老读者和老作者了,初看《读
书》时,他还在北大念研究生。他当时最直观的印象是,“有了一种解放的感觉”,
因为知识分子从前一直没有自己的阵地和刊物,而《读书》是一份知识分子写的、
给知识分子看的杂志。它一方面标志着一种自我解放——人们发表出自己独立的声
音来了。另外它还是一个从封闭走向开放的重要标志。
谈到读书无禁区,钱理群先生认为这确实是一种打破思想禁锢的做法。“思想
是应该不受限制的,读书是和思想问题联系在一起,读书无禁区实际上就是思想的
无禁区。任何一个问题都应该让人们来自由地探讨。在我看来《读书》确实是当时
思想解放运动的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它是知识分子一个思想自由的象征。”他
认为,20年中,思想及知识的境遇在中国有了很大变化:80年代和90年代有着明显
的界限。80年代,不仅仅是《读书》,整个思想文化界有着一个明确的中心主题,
即启蒙主义的主题,从这一点说,《读书》也是一个担负启蒙主义任务的刊物;但
到90年代,中国社会的发展没有像80年代所想象的那样简单,而是面临很多非常复
杂的问题,包括负面的影响。如果说80年代大部分知识分子思想比较统一,那么在
90年代很容易看出来他们思想上的分歧、意见的不一致,即使好像存在一个“现代
性”的讨论,但对此的解答和思考也是很不一样的。《读书》大体上也反映了90年
代思考的复杂状况。
在采访中记者问到,20年前知识分子的期待在今天是否实现了,钱理群先生认
为,这20年的发展不是直线的,当中有曲折有起伏,总的来说现在比当年要进步得
多,这其中也包括知识分子自身努力的结果。“但是我觉得离我们当时完全期待的
状况还是有一段距离,‘读书的禁区’也还没有完全打破。”
◎汪晖: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无论别人说什么,我们坚持让不同的声音出现,这
是一个最基本的原则。
汪晖具有两重身份:《读书》的一名执行主编,社科院的一名学者。因此他谈
及《读书》,比一般学者更具切身的体验,又比一般的编辑更具深层的理解。
他认为“读书无禁区”到现在也仍然是一个宗旨,只是所谓“禁区”的内涵在
今天是不一样的,《读书》对每个时代的禁区都要进行反思。而且在90年代,社会
发生巨大的变化,市场化、开放造成的全球化和现代化自身暴露出很多问题,所以
《读书》虽然还在介绍各种各样的知识,但它越来越具有反思的特点。
谈到围绕《读书》的很多争论,汪晖说他在1998年《读书》的编辑后记里两次
说过,《读书》像一个圆桌。“圆桌的意思是什么呢:原来两个或几个不同的人,
他们之间不能真正地对话,漠不相关,但是因为有了这张桌子,都坐在这张桌子前,
他们就有了某种关系,就有了对话的可能。《读书》就是这样一张桌子。所以不同
的群体在不同的时候对《读书》会表达不同的意见,但在我看来这样的意见不是坏
事,这说明《读书》提出的问题引起了不同群体的关注。很坦白地说,我不认为其
他哪个刊物能够更能容纳不同的观点、比我们更开放。《读书》今天发表的许多文
章是在其他刊物上不能发表的,它有很多批评性的观点(当然我指的不是一般性的
批评),有些批评的文章知识界自己也不会高兴的,但我们仍然要发表,因为我们
认为如果一个知识界不能经受这样的挑战,这个知识界就没有出息。”汪晖认为
《读书》最最基本的一条原则是: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无论别人说什么,坚持让不
同的声音出现。“过去我们对过去不满,那么今天我们当然会对我们当代有不同批
评。不论遇到什么样的压力,无论是官的、民的、集团的、派别的,所有这些观点、
所有这些议论、所有这些东西都不会令我们中止让不同的声音出现,否则那不叫思
想自由,如果一个社会不能听到不同的声音了,那我想这个社会就不能摆脱一种思
想的专制……《读书》决不应该是取媚于任何一个群体、任何一种利益、任何一种
权力的一种思想工具,如果它取媚于一些人——包括取媚于商业的话,它就堕落了。”
在严肃的出版物并不受青睐的今天,《读书》杂志的订数却一直是在上升的,汪晖
认为这说明了社会迫切地需要严肃的思想。而且因为《读书》杂志始终面向的是普
通读者,它其实扮演的是一个桥梁,很多专业学者们的思考能够通过它和普通人交
流。今年第11期《读书》20年来首次做了个读者调查表,一两周内就回收了上千封
来信,并且还不断地有新寄来。而且让汪晖颇为自豪的是,有朋友告诉他,在拉萨
和延安都见到了《读书》。所以汪晖知道了一个道理:要相信读者。“一个批评出
来后,如果它不对,你就不高兴,这其实没有必要。读者是看得出来的。中国这么
大,怎么会因为一个人写了不同的文章就觉得受了巨大的侮辱呢?这其实是一个民
主的习惯问题。从陈原、范用、沈昌文等先生到现在,我认为我们是坚持了思想自
由和学术自由的原则的。围绕读书有很多争论,到现在作为编辑的我们都没有做过
回答,这并不是说我们不能争论,而是我们希望在更复杂、更宽广的背景下来讨论。”
思想解放20年了,但愿人们已经学会了,或是至少懂得并理解了,思想自由是一个
社会走向成熟的最基本条件,而达到这个条件根本的在于学会倾听不同的声音,容
许严肃、科学与进步的呼声堂堂正正地存在在我们这块土地上。
◎余华:《读书》宗旨没有变,它的变化是时代对它的选择而不是它自己在选择。
著名作家余华对《读书》来说是一位新作者,与以前的《读书》相比,他更喜
欢近年尤其是去年的《读书》。记者采访他的前一天,他和《读书》的编辑一起,
与来访的韩国《创作与批评》杂志的编辑进行了交流。他很感慨在韩国这样一个只
有5000万人口的国家,像《创作与批评》这种思想杂志可以发行到两万份,而且韩
国学者的治学也有许多先进可取的地方。他认为,中国很需要一本严肃的知识分子
杂志,“ 80 年代的《读书》当然也是一种知识分子的杂志,但我认为那是反映80
年代知识分子需要的。时代是在变化的,作者应该赶上时代的变化。”他的意思是,
《读书》应该更多地反映当代知识分子的思考。
他举了《收获》杂志的例子:10年前杂志刚刚市场化的时候,《收获》遇到很
多困难。因为许多文学刊物都登广告,而《收获》坚决不登。那时上海某个文学杂
志与《收获》发行量相差不多,但它每期刊登7 页广告,还有很多收钱刊登的吹捧
一些企业家的所谓“报告文学”,当时编辑奖金都发得非常高。结果现在那家杂志
已每况日下,被一家报纸兼并了,而《收获》仍保持着当年的业绩,且仍不登广告。
“我就发现一个道理:当一个人来买一本文学杂志的时候,他买的是文学而不是其
他什么东西。你只要把文学做好了,就会有人来买你这本杂志、发行量就会好。而
就《读书》来说,它是现在知识界公认的最有影响的杂志,人家买你的杂志就是想
知道中国的读书界在想些什么、在思考什么,而不是其他东西。”余华认为,一个
人或一个作家不可能在任何时代都走在最前面,为了杂志考虑,当时代改变了,就
应该交给年轻一代的人来做。报纸和杂志要发展,就应该把自己推向一个更高的境
界。不仅它的影响力会扩大,它的经济也会改观。
“我觉得《读书》的宗旨是没有变的,它总能和时代不谋而合。我们不能用现
在的状况来否定80年代时的状况,反过来我们也不能用80年代的眼光来否定98年代
的《读书》。这其实都表达了时代对它的选择而不是它们自己在选择。”谈到这个
时代人们在文化上的多元选择和知识的境遇,余华认为这是个个人选择的问题:
“我认识一个医生和一个律师,他们是常年订《读书》的,他们并不想做什么研究。
可能在别人去泡酒吧唱卡拉OK的时候,他们的休息就是早一点上床,打开台灯,翻
一下《读书》。我觉得现在《读书》的读者可以分成两类,一种是做研究的,另一
种人用来陶冶和自我完善。《读书》的个人订户那么多,多数是后面的一种人,他
们很真诚,非常关心知识界的状况……现代人的生活和思想要自己作好调节,当我
想在思想上受到冲击的时候,我就应当去选择一些严肃的东西;当我想轻松的时候,
就去选轻松的东西。问题是我们现在可选择的东西太多了,我们不可能在一本杂志
上得到我们想得到的所有东西,换个角度,一本杂志要想办成所有人都喜欢的话,
那肯定办成的是所有人都不喜欢的杂志。所以我觉得《读书》应该像1998年一样走
下去。1998年的《读书》代表了中国知识分子脑子最清晰的一年。”
1999年2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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