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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了列宁……
赵启强(作者惠寄)
◎到莫斯科后的第一个欲望
到莫斯科,第一次上街,便去了红场。那天正好是礼拜天,看见红场上有近百
米的长队,知道是列宁陵墓开放的日子,于是赶紧过去排队。
小时候,看苏联电影、小说,列宁成了最早的偶象;后来读列宁的书,尤其读
他的全集,知道他从“二月革命”沙皇帝俄崩溃,到“十月革命”无产阶级专政,
再到他完全丧失工作能力的1922年,不过五年时间,居然留下了整整十大卷有
关革命理论和实践的巨著,对列宁的崇拜便经过了理性的过滤。
的确,没有谁具备列宁那样敏锐的政治洞察力和把握历史的魄力;也没有谁能
象列宁那样以微薄的政治力量,获取过那样巨大的历史胜利……在人类历史上,列
宁几乎是唯一一位仅仅靠着个人的智慧和勇气,就彻底地改变了大半个世界命运的
政治伟人……
那时,如果有人要我列出心目中的第一伟人,我会毫不犹豫地说——列宁!
那时,并没有将一瞻列宁的遗容作为自己的愿望,那恰恰是因为这愿望太巨大、
太神圣而不敢企及……
以后,时代变得多元,人的愿望也随之多了起来,这个不可企及的愿望,便被
压到了意识深处……
是的,不是遗忘,而是留在了意识深处!所以,到莫斯科后,第一个从心底升
起的欲望,便是去看看这位改变了包括我自己在内的半个人类命运的历史巨人!
队伍走得很慢、很安静,俄国人的教养和秩序在这儿表现得尤其充分。我仔细
地打量这安静的男女老少,想判断在这个只谈改革不谈革命、只谈经济不谈政治的
时代,他是来到这里,是缅怀昔日的骄傲,还是想解开未来的困惑?
我没有找到答案,莫斯科人在公共场所决不喧闹、决不东张西望,甚至亲友间
也常常是默然相对、不露声色……我看到的只是秩序和平静。
然而,随着队伍的前进,我越来越失去平静,心怦怦跳动起来……
终于走了进去。与毛泽东纪念堂相比,列宁的灵室小而且低矮,光线也暗得多。
在狭窄的黑暗中,队伍消失了、警卫也消失了,我突然感到几十年来,我们这半个
世界所有过的那些伟大或显赫、令人敬佩或令人颤栗的幽灵,都挤在这里,十分活
跃地游动着、并沉重地挤压着我的灵魂……
就在这一瞬间,我心中已经暗淡了的那些火焰,一下子被点燃了。
见到了列宁!
终于见到了列宁。
见到了列宁?!见到了几个世纪以来,人类不多的几个伟人中最伟大的一位!
你能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吗?
列宁没有完全睡倒,他斜躺着,上身微微地前倾。几束柔和的光照射着列宁;
非常奇妙的是,那水晶棺是看不见的,于是列宁完全无遮无栏地凸现我的面前,而
且只有两米的距离……这时,你会感觉到这个光荣的灵魂正非常活跃地注视着、倾
听着、思考着……
是呵,今天,已经脱离了社会主义的俄罗斯、以及所有还保持着社会主义的国
家是多么需要他那个巨大的头颅能思考起来啊!
室内静静的、连脚步移动的声音都听不见的,但我无法沉默了,终于忍不住对
旁边的妻悄悄地说:“即是现在就回国,也不虚此行了!”妻没有说话,她在我的
手臂上紧紧地握了一下……
我感觉到了她的激动。妻不懂政治,也不关心;她爱好艺术,对好莱坞和港台
影星的了解远远超过了对二十世纪政治伟人的了解……我调侃地将她称为演员活辞
典……但此刻,我清楚楚地感觉到了她心灵上所受到的震撼——这足以证明那颗伟
大的灵魂所留下的精神力量,至今仍然是那样的巨大……
◎俄罗斯第一岗哨
也就是两分钟吧,朝见结束了,但这一瞬间将是永恒,将是我一生中许多次重
大或者漫长的经历中最刻骨铭心的一次。
还不愿意离去,还是久久地在红场上流连、暇思……
我必须知道在这个矮小的墓室之外,那颗伟大的灵魂对莫斯科人、对俄罗斯民
族还有什么样的影响?
我看到了——三位威严的军人迈着正步,从克里姆林官的红墙里走出,他们的
动作缓慢、庄重,托在手里的步枪上了刺刀,垂直地指向兰天,僵直的膝盖慢慢地
抬起、停顿,再慢慢地落下……
这三位军人,走到列宁陵墓前,替换下那里由三人组成的岗哨……这是列宁哨
兵,是被称之为俄罗斯第一岗哨的列宁保卫者!
这种庄严的、被称为俄罗斯奇观的换岗仪式,每十五分钟进行一次,半个多世
纪以来、甚至在列宁所缔造的苏维埃已经寿终正寝以后也从未中断……这已经构成
莫斯科诸多景观中最值得见识的一个。
这个俄罗斯第一岗,给人留下的最深刻印象是威严的神情和决不弯曲的膝盖…
…是啊,对一个民族来说,有一副决不弯曲的膝盖是多么重要啊!
在不可一世的拿破仑面前、在那妄图营造千年帝国的希特勒面前,这副膝盖都
没有弯曲过……
于是我想起了我们的许多文艺作品,为了取得震撼的效果,常常让我们的百姓
对着苍天或是对着苦难,对着清官或是贪官,大片大片地跪满一地……仿佛膝盖的
弯曲是我们民族最有力的武器……
这是题外话;当时,想得最多的还是这个岗哨和换岗的形式本身——这位伟人
已经长眠了七十年,俄罗斯民族为何仍然如此郑重其事地守卫着他的遗体?那位早
已将列宁的政治遗产丢失诒尽的叶利钦,为何还得照常在列宁的陵墓前布岗、站哨?
这个民族和他们的领袖,到底在这儿守卫什么?
这是一个难题。
◎把鲜花和人生最美好的日子献给列宁
还是这一天,我看到了在红场举行婚礼的一对新人——体面、漂亮,幸福、愉
快,他们将一束鲜花放在列宁陵墓前的大理石台阶上,然后让人给他们拍婚纱照…
…
是革命情结使然?还是人生政治化的传统已经积淀成这个民族的文化心理?
这又是一个难题。不过当时,我并无沉重的思考,只是感到比起中国人的那种
大操大办,大吃大喝的婚礼,这情景格外动人。于是向新人提出请求——为他们拍
张照,留个纪念。新人欣然答应。
后来常去红场,常常见到这样的婚礼——向列宁致敬,给无名烈士献花……
算一算,这些新人应该属于列宁那一代人的孙辈、重孙辈了,三、四代的时光,
对于保存某个政治人物的政治业绩来说,不能不算遥远,他们为何还有如此深刻的
记忆?
当然不仅仅因为这座陵墓和那第一岗哨的存在!我想,当每一个俄国人走进那
座狭小的陵墓,都会默默地倾听、默默地与列宁进行面对面的对话——这无疑会成
为俄罗斯人重要的人生经历;而且,在那一瞬间,他们一定会痛切地感受到,时致
今日,这位巨人的巨大精神力量还难以有人超越!
对今天的俄罗斯来说,这是非常明显的缺憾……
◎比历史和道德更难超越的是人心
1993年10月底,莫斯科发生流血的政治动乱,11月初,流血的十月悲
剧刚刚结束,重新控制了局面的叶利钦政权,立即作出了一个与这次流血事件并无
关系的决定:撤消列宁陵墓的岗哨!
俄罗斯的第一岗哨被撤去了,于是,尽管列宁的陵墓还在,但莫斯科的一个壮
观却永远地失去了……
这一决定是那样有力的将列宁的存在凸现出来!
在今天的莫斯科,列宁的存在是一些俄国人的骄傲,又是另一些俄国人的尴尬,
所以才有了第一岗哨的撤消,才有了仍然进行着的红场婚礼,才有了关于如何安置
列宁遗体的讨论、以及这场讨论所引起的新的激动……
1993年年底,俄罗斯第一岗哨刚刚撤去,就有人提出将列宁的遗体移出红场,
另行安葬的建议。尽管这个建议提得非常谨慎,仍然在在莫斯科、乃至全俄国引起
轩然大波——报纸和广播电视几乎全部投入到对此事的报道,并广泛地采访社会的
各个阶层,让人们就此发表意见……
反对重新安葬的人当然很多,他们的理由也不言而喻;支持者的意见却十分有
意思,他们甚至说在红场——国家的心脏地带——设置陵墓,既不吉庆、又有碍观
瞻;还有人对建筑设计本身提出了问题。当然,言行极端者也是有的,但不多,而
且不象是谦和的、以注重教养称著的莫斯科人之所为……
这件事敏感、重大而且十分棘手,所以始终没有见到真正可以承担责任的人,
站出来说几句负责任的话。只是到后来,官方不得不对此事进行表态时,才由莫斯
科市政府的官员发表了一个谦谦君子式的讲话,说这是一件非常重大的事,既涉及
到政治、历史问题,也涉及到道德问题,因此不宜轻率地作出决定;同时还宣称,
即使重新安置,政府也将为列宁举行隆重的安葬仪式……
此事还没有最后的结果,但我想,无论是谁,若要对这座狭小、坚硬、红黑相
间的大理石建筑采取哪怕小小的动作,他不仅要具有解决历史、道德难题的巨大魄
力,还必须有力量首先突破俄罗斯民族那条坚固的心理防线。
或许,这是需要另一位列宁才能完成的……
在此之前,列宁陵墓前的鲜花还会有,红场上的婚礼还会有;而且默默地走进
去,静静地聆听、悄悄地对话也仍将继续下去!
事实正是如此——在第一岗哨撤去以后,笔者又多次去过那里,尽管列宁陵墓
开放的次数比以前少了,但还是开放,还是排那样的长队;并且,我听到有人在说:
再看看吧,也可能这是最后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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