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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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微弱而又积极的声音


                         ——陈家琪访谈录

                               崔卫平(作者惠寄)

    时间:1999年7月21日、22日下午

    地点:海南琼海市长坡镇椰林管区江后岭一小木楼内。面朝大海,耳听风从周
围椰林中穿过。

    其余在场者:周洁,海南大学文学院1997年毕业生。

    张尧均,同为海南大学文学院毕业生,现为暨南大学中文系古籍研究生。

    ◎对个人来说是真实的问题才具有人类的普遍性

    崔:只是这次到了海口以后,才看到你的《浪漫与幽默》一书,觉得非常惊讶。
你88年已经写出这样的著作(89年出版),其中包括了几乎所有90年代才逐渐呈现
的那些话题:比如个人的有限性、人性的脆弱、人性恶等。十分可惜的是,这样的
书早就出来了,而应该读到的人却没有读到,可见我们之间的互相阅读太少了。

    意识到这样的损失是最近的事,这次令我格外震惊。我同时产生的另外一个惊
讶是,你作为研究斯宾诺莎出身,后来成为我国现象学专家的学者,怎么会写一本
有关加谬的《局外人》、索尔·贝娄的《赫索格》的书。

    陈:这本书是一套叫做《边缘丛书》①的其中之一。这套丛书是我们这些人在
85年酝酿的。从形式上说,我们想打破哲学和文学之间的界限,这实际上是想在哲
学形式上做出一种反叛,不再是我们习惯上的那种标准论文。内容上当然也有自己
的考虑,即不讨论一般人心目中的大事,诸如国家前途、社会命运、民族解放等,
我们要讨论的是个人问题,同时它们一定是人类具有普遍性的问题。肯定是对个人
来说是些真实的问题,才能说出对人类来说是真实的问题。

    崔:什么叫做对个人来说是真实的问题?

    陈:就是你确实为这些问题感到困惑。比如在爱和正义之间,这个问题的确令
我困惑。如果我作为一个革命者,在该向敌人扔出炸弹时发现他身边坐着他的两个
无辜的孩子,这个炸弹我能不能扔出去?(见加缪的《正义者》)再比如法国抵抗
运动时,你杀死一个德国占领军,德国人就处死5 -10个法国人质。这是你若站出
来承认那个德国人是自己杀的,这没多大意义,正是不承认才能杀死更多的德国人;
但杀死更多的德国人,意味着更多的法国人被无辜地处死。这些时我们在生活中作
为个人都会遇到的问题。

    崔:生活中同样让人感到微妙和困惑的是一些更为细小的事情。

    陈:当然。那个默尔索悼念母亲,如果他不跟着别人去痛哭,去做那种仪式,
别人会说这是一个不孝的儿子;如果他表现得比别人更加悲痛呢,默尔索知道这是
装的。稍微想想,这种事情在生活中是大量存在的,这种勉为其难、或故作如何、
在什么时候应该表现出什么样的情操每个人都会遇到。

    崔:这些问题是学术体制所要求的论文中无法面对的。

    陈:肯定不行的。它们不会提供解答,如果提供解答人们也不信。那些答案会
说,那个炸弹你该扔,你该杀死更多的德国人,母亲死了你怎么不哭?

    崔:现在我的问题是,你怎么会进入这些思路?我曾经有一个表达,法国1910
年左右出生的人(萨特1905年生,加缪1913年生)所面临的问题,是捷克1930年左
右出生的人所面临的(昆德拉生于1929年,哈维尔生于1936年)。而在中国,这样
的问题也许是五、六十年代出生的人才能面对的。我翻译哈维尔有时就感到很委屈,
同为三十年代出生的他的同龄人都到什么地方去了?我没想到四十年代出生的比如
你早已在做这项工作。看来我得修正自己的看法,并对“老三届”有个新的估计。

    陈:考虑这些问题和我们此前的生活经历非常有关,也和我们此前所接受的思
想模式有关。在文革时期,在知青时期,我们听从伟大领袖的战略部署,按照一种
几乎是铁的必然性逻辑、因果性逻辑,说了那么多话,做了那么多事情,需要回过
头来想这些事,包括从哲学上、在更为普遍的意义上提出问题。加缪的《局外人》
我最感兴趣的还是偶然性问题。默尔索在沙滩上开枪是极偶然的,但这个偶然性几
乎没有人相信,默尔索解释是因为有阳光,事实上证明是没有阳光,没有一个必然
性。而他确实开了枪。你问为什么开枪?这个原因就太多了,就不好从个别原因来
加以解释。这样就提供了有关偶然和必然、原因和结果这些哲学范畴的另外一种面
貌。说实话,这样一些范畴我们并没有认真清理过。

    崔:那么,《浪漫与幽默》是从对你来说最真切的问题出发,借助文学家在作
品中所呈现的错综复杂的形态,来表达你对日常生活中永远会遇到因而也更具人类
普遍性问题的思考?

    陈:大致可以这么说吧。文学具有描述性,尽量把问题从各个方面展现出来,
而不是沿着一条线做出一种推论。从文学作品作为谈论的对象更适合揭示问题中交
织、断裂的那些微妙之处。我们国家长期的哲学训练往往使得人们习惯于“就是这
样”,马上下一个结论。

    ◎对于抽象观念及其所构成的推理性逻辑的警惕

    崔:如果一般所说的哲学家所面对的“普遍性”,也包括不同时代的每个人在
日常生活中都难免会遇到的那些问题及其思考,那么这样的哲学仍然能够成为人们
生活中的朋友。

    陈:当然。哲学和生活的关系太密切了。都说哲学是抽象的,其实生活中也布
满了许多抽象概念和抽象观念,比如“男人”、“女人”、“老人”、“小孩”,
人们用这些抽象概念去表达,男人应该怎么样,女人应该怎么样,很容易忽略许多
具体的、细小的差异和环节,孕育着一些危险。再比如人们经常使用“社会”、
“进步”、“社会发展”这样一些概念,但到底“社会”是什么?“社会进步”或
“前进”又是什么?对这些东西人们并不详细了解或者根本不知道,但都在说。还
有诸如“帝国主义必然灭亡”、“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它们到底是些什么意
思?依我看,哲学说到底只有一个功能,就是对抽象概念、抽象观念的批判,对这
些抽象的概念和观念保持警惕。如果一个社会缺少一些人当警卫者——对抽象概念、
观念的警惕,这就很危险。

    崔:在概念和观念的概括中,许多事情被说成一件事情,某件事情的许多方面
被说成一个方面,互相作用的无数关系和力量被说成是少数几个,像眼下的人们经
常爱用的“官方、”民间“、”中心“、”边缘“等等,用这样的概念来说明问题
甚至根本没有触及到问题本身。

    陈:一方面,离开这些抽象的概念和观点人们就没法思考,但另一方面要保持
对它们的高度警惕。任何一个时期都有一些禁锢人的主要的抽象概念。当年有反对
美帝苏修、解放世界、世界革命等,现在则换上了另外一批(略)。对我来说,警
惕抽象概念的具体途径是尽量把问题感性化,使之成为可以描述的对象,呈现其丰
富性。

    崔:我注意到了你著作和文章中句子的表达。你所运用和想建立的不是概念和
词,句子才是你得心应手的工具。其中有大句子,也有小句子。有许多许多小句子,
有时它们小到像是个句子中的衬词,在某个思想环节中稍稍垫一下,甚至表明在时
间上的稍微停留,暗示这其中还有若干未及呈现的细节,避免直接奔向某个结论。

    陈:我对任何结论都持怀疑态度。遇到万不得已要下结论时心里总是战战兢兢
的,就是不敢下。(略停)

    其实一方面是对于抽象概念的警惕,另一方面要警惕的是由那些抽象概念构成
的推理关系,即由副词、连词所表达出来的推理性话语。比如“因此……怎么怎么
样”、“所……以什么什么”、“故而……如此这般”、“只要……就……”、
“综上所述,我们才这样那样”,这些词在我们生活中太多了。当然,句子要构成
意义免不了用这样一些副词、连词、小品词,但其中的推理怎么建立的,作为哲学
家就要去思考。对此保持警惕。

    崔:这样一些词与其他的词更为本质的区别在哪里?

    陈:这些词都不是直观的对象。当它们和表明直观对象的词组合起来,事情就
变得有些棘手。比如说我现在直观到椰林,同时也直接感知到荫凉,但如果说“因
为有椰林,所以我们才感到荫凉”,——其中有“因为所以”,这句话就不能说是
完全由直观得到,也就值得推敲。我们感到荫凉,这是真的,也感到椰林的存在,
这也是真的,但有椰林并不是感到荫凉的原因或唯一原因,荫凉可能还有别的原因。

    例如今天的太阳并不很热,况且有风,况且我们坐在这间高高的小木楼内,面
朝辽阔的大海,等等。假如我们当中此刻有人说“因为我们今天心情很好,所以谈
得很投机”,这也有问题,怎么会因为我们“心情好”,就谈得“投机”呢?“心
情好”只是原因之一,还有“因为”我们中午吃了一顿好饭,饭后又睡了一个好觉,
“因为”我们早上闹过别扭,现在不想弄到不愉快,有好多好多原因,可是人们的
思想习惯往往满足于一个原因或理由。

    崔:往往还是一条最莫名其妙的、风马牛不相及的理由,如此一解释似乎就心
满意足了。我看到你的论文随笔集《话语的真相》②中有一篇《我为什么来海南》,
其中说到当不得不一再解释“为什么来海南”时,如回答“我来海南是做学问的”
时,谁都觉得不可理解,都要再而三追问下去;而如果“我说我来海南市当妓女时,
谁都理解了,而且不问什么”。  实际上你来海南可能有很多很多理由,而即便是
现在能说得出来的众多理由,也未必能澄清你为什么来海南这个事实,它的意义也
许出现在未来的某一时刻上。

    ◎原因不一定在结果之前。

    陈:从原因到结果之间有太多环节,有些是很小的环节,甚至你再仔细想清理
也清理不完。

    我们只有能注意到什么地方就注意到什么地方,尽可能留有充分的余地。不留
余地很可能适得其反,一旦人们发现不是你说的那么回事,问题就大了。比如我们
从前包括现在都喜欢说“只要我们万众一心、众志成城,就一定能战胜这场台风或
洪水”之类,想想这多危险。台风和洪水都有不可预测的那一面,万一战不胜呢?

    什么叫“战胜”,这个界限在哪里?台风和洪水造成那么大的破坏,它自己也
有个完的时候,结果它自己走了,你能说是“战胜”吗?(众笑)我曾听老人们说,
包括我的导师这样的高级知识分子,解放初它们都真诚地相信新中国成立了,中国
最大的问题已经解决了,那些丑恶现象都消灭了,剩下来的就是过好日子。这些抽
象观念会孕育着非常可怕的后果。

    崔:什么样的后果呢?

    陈:虚无主义呀。你把某个东西说得越肯定,越确凿无疑,虚无主义就来势越
猛,越有可能。因为太肯定的东西稍一松动,虚无和相对的幽灵就乘虚而入。很可
能把你说的本来有价值得东西也毁掉。大家说这个是假的,那个也可能是假的,结
果导致全盘皆输,什么都不信。

    崔:这个说法很精彩。独断论是导致虚无主义的重要的根源。反对或者说避免
虚无主义要从反对和避免独断论开始。部分地、局部地谈论一个对象,比全面地、
笼统地谈论一个对象,可能更有意义。

    陈:要表明理性的界限。所以胡塞尔在方法论上告诉我们什么问题是可以讨论
的,什么问题是不可以讨论的,对那些不可讨论的是否可以暂时存而不论,用他的
话来说是“悬置和加括号”。

    崔:你刚才用“所以”了。(众笑)
    
    ◎警惕将口语语境发展为严肃话语

    崔:那天在你家,你怎么说来着?你说工作完了,给自己发的一等奖是看一片
电影(VCD ),二等奖是听一般音乐,三等奖是看一部小说。你还写了不少影片分
析的文章,当然,是以你自己持续不断思考的那些问题出发,提出了一些超出电影
界的人所能提出的问题。《话语的真相》中有一篇《口语语境的可推理性原则是如
何建立起来的?》,谈及一部美国影片,非常有意思。

    陈:我一直不知道这部影片的片名怎么翻,导演是David  Mamet,片名为Oleanna,
香港译作《男女……授受不亲》,不是那个意思。故事非常简单,只有两个人的对
话,看得人惊心动魄,至少对于我是这样。其中充满了日常话语如何变成(或者说
纳入)一种推理性结构之中所引发的问题。

    崔:我相信你把这个故事给我们再讲一遍时,会把你的思考带出来。

    陈:简单说吧,电影中的两个人一个是教授,一个是女学生。女学生考试没考
好,关心自己的分数怎么样,要到教授那里去打听分数。当得知这门功课果然不行
时,请求教授:“你必须帮我”。  教授很乐意地说当然。同时又把话题扯到不必
太注意分数,成绩并不要紧,现行的教育体制是很愚蠢的这些话。但学生不干了,
反问老师“你怎么能这样说?你怎么能说高等教育是在传播偏见?怎么说课堂上讲
的那些只是为了使人迷惑?”教授解释说这只是“私下里”跟你说说。女学生又抓
住这个“私下里”做起了文章。女学生还得知教授正在期待学校续聘,续聘使得他
可能购置新房,而教授又恰恰对有权决定自己是否续聘的校委员会不满,其中还有
一位没有什么学问的女性。学生又紧追不舍:“你不相信校委员会,但你却要校委
员会续聘你,”一通议论。等到学生正式向校委员会投诉这位教授时,问题已经变
成了有关滥用权力、性别歧视、性骚扰等一系列严重问题。甚至教授在电话中安慰
自己的妻子,叫了声“宝贝”,学生都大声表示不满:“别管你太太叫宝贝”,这
又是个女权主义的命题。最后两人打起来了,都很不冷静,女学生破门而出,走廊
上很多人看到了,电影就到这儿完了。可想而知,这件事最终诉诸法律,还是校务
委员会,教授肯定倒霉,续聘更是不可能了。

    崔:听上去这里面有很多过去称之为“上纲上线”的东西。

    陈:就是“上纲上线”。  本来是很平常的日常对话,一个人来打听点事,另
一个人发了点牢骚,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于是就引发出如此严重的争议冲突。这
个学生很有一点文化大革命中我们那一代红卫兵的样子。她本来想具体地解决分数
问题,却发现老师说话中的逻辑矛盾,并且把它上升到与权力甚至与政治有关的那
套话语系统中去。

    崔:是不是某根弦绷得太紧了?总是摆出一副“横眉横对,怒目圆睁”的面孔。

    这样的情况对我们过去和现在都太熟悉了。

    陈:当然。一切都是高度严肃化的。别说玩笑开不得,甚至一点含混都不行。

    比如“今天天气会怎么样?”这样打哈欠的话也不敢说。假如那天恰好毛主席
要接见我们,你怎么能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怎么能说你“感到肚子疼”?如果
你愿意那么去联想,一切平常话语都有政治性,都会被赋予严肃色彩。在某种意义
上,严肃就是一些话和另一些话之间,通过一些连词和副词构成推理关系,就把你
从这里推到了那里。上午我坐在这儿说“我怕这席子上的蚂蚁”,而你们几个都不
怕,这就可以推论下去:为什么单单这家伙怕蚂蚁?肯定是因为他出身不好,没接
触过农村,对劳动人民也不会有感情……过去有句话叫做,你要觉得牛粪是臭的,
那么就说明你的感情有问题,所以几乎所有的知识分子都必须说牛粪是香的,越闻
越香。

    (众大笑。)这在当时是很真实的。

    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小时候拾到一分钱交给老师,就意味是了不得的事情,
就成为新人了,就会突然自己的心灵美好到什么地步,突然伟大起来。

    崔:其实这样发展下去已经很不严肃了。这哪有一点严肃的样子?甚至没有比
这更不严肃的了。简直是自己和自己开玩笑。动不动就像穿鞋戴帽似的“披”上严
肃话语,让人觉得多少像个幌子。

    陈:对。本来是很简单的事情,不便说出或不能说出,只能绕来绕去,结果变
成了曲折的话语,假学术、假问题就是这样产生的。你感受到了生活中不平的东西,
却难以直接表达,于是把它变成一个学术问题,变成一个需要争论的大问题,这个
问题就是一个假问题。

    崔:文学界近年来出现的一些争论正是这样。本来是一些背后的问题,属于日
常生活范围,比如老朋友之间疏远了,朋友和朋友之间产生新的组合(仅仅是因为
所处地理位置的原因),或应该成为朋友的现在还没有成为朋友,再不就是期待中
的对自己作品的评论没有出现,于是就演变上升为诗歌立场、批评家责任、是否直
面现实这样一些顶顶严肃的问题。有些人平时其实并不严肃,内心是最瞧不起严肃
的,他要不严肃的时候谁也别想严肃,但一朝他严肃起来那可了得,惊天动地,不
仅比谁都严肃,而且还要别人跟着他像他那样严肃。

    陈:的确,如今在严肃和不严肃之间的界限很难划分了。不久前我从报纸上读
到一些贪官污吏,一下子被查出上千万,上亿元,判处死刑临刑前你知道他说什么?

    如今这个下场是由于我没有认真学习党的什么文件,由于我忘记了作为一个共
产党员的什么,还说这样的话?这是习惯了。习惯用这些假问题蒙骗别人,也有人
认为这是检讨深刻,分明是不严肃嘛。

    崔:如果我们一时弄不清严肃和不严肃的界线,那我们至少得记住严肃的极限,
即王小波说的“最严肃的东西是老虎凳”。

    ◎用什么担保回忆的真实以及真理和普遍性的问题

    崔:读了你陆续发表在《花城》、《灵水》上有关“文革”的回忆性文章,后
来得知那是你一本尚未出版的新作《沉默的视野》中的片断。坦率地说,在关于
“文革”的文字记载面前,我有一种不知所措的感觉,可能和我相同年龄的人及更
年轻的孩子们都有这种感觉。我们怎么能相信作为“文革”的当事人写下来的那些
东西呢?再说,从写作的角度来看,描写和处理个人经验都是非常不容易的,要具
备相当的能力,你作为一个专业造诣颇深的哲学家,为什么要写这种事情?

    陈:文化大革命是二十世纪我们这一代人最大的事情,作为个人,我当然也无
法回避。关键是怎么去写。回忆文化大革命可能有三种方式:一是事件性的描述。

    至于描述的真实与否完备与否是另外一个话题。二是感情的回忆,随着时间的
逝去,当时的那种感情已经不可能复原,所以在回忆中肯定加入了很多东西。三是
有关思想,比如文化大革命中的思想经历,我就很注重思想回忆,想要引出思想性
的问题。

    崔:什么叫做思想性的问题?

    陈:所谓思想性的问题是能超出时间的,它指的是观念之间的关系,符号之间
的关系,语词、句子的搭配。英国哲学家怀海特举的一个例子是A+B=B+A.这个不用
经验来验证,也不是时间过去了,A+B 就不等于B+A 了。这个式子永远成立,是超
出时间的。

    就像我们的一个成语“朝三暮四”,猴子不具备这种抽象思维,不懂得符号和
观念之间的关系。

    崔:我们在理解人类生活这么复杂的对象时,也有这种抽象的观念关系吗?比
如说“文革”。

    陈:当然。我们的谈话从一开始始终在谈论这种观念性、思想性的问题。我们
谈到的爱与正义的问题,并不是那场战争过去了,它们就不存在了。你看,我们一
直在讨论的对于抽象观念的警惕,对于抽象观念构成的推理性逻辑的警惕,“因为……
所以“、”只要……就“这种简单推理中所包含的危险,日常话语怎么就上升
为严肃话语,所有这些都不是发生在一时一地的事情。它们是文化大革命中体现出
来的突出现象,但又不止于仅仅是文化大革命中才有的。

    崔:嗬,原来你始终在谈文化大革命。来江后岭这个地方的头天晚上我就宣布
“不爱听文化大革命的那些悲惨故事”,看来我“受蒙蔽”了。你是在讲文化大革
命中的思想的故事,也是延伸到今天发生在我们周围的思想的故事。

    陈:你要说是“故事”,那也可以,故事也有思想性、概括性。故事的细节是
可以虚构的,但故事中的人物关系,前后关系所体现的意义是真实的,也就是说具
有普遍性的。思想所面对的问题也是一样。在涉及到过去、史实时,所关心的是其
中普遍性、观念性的问题,使之与别的时间内发生的事情联系起来,尤其与当下正
在发生的事情联系起来,成为我们今天思考问题、思考今天的问题的一部分,而不
在于重现当年发生的情景。

    崔:也就是说,你们的故事将成为我们的故事,我们是同一个故事中先后登场
的人物。当然不是要上演你们的悲剧,而是产生和保持同样的警惕,同样的敏觉,
把这个警惕的故事始终讲下去。

    陈:是这个意思。只要在人类生活中,在我们自己的生活中仍然会出现同样的
情况,人们仍然会碰到同样的问题,这类思想性的问题就会永远有意义。所以我说,
能够担保回忆的真实不是靠“过去”,“过去”也担保不了,它靠的是未来,是未
来的人们愿意不愿意看,其中有没有令人思考的问题,比如像我们今天所说的这些
话,今后的人们是不是还在想这些事。若干若干年以后,是不是有过这几个人(你
和我,还有这两个同学周洁和张瑶均),来过一个叫江后岭的地方,来过这间临海
的新砌的小木楼里,这个时间,这个场景,这个事实是不重要的,即使有人出来证
明甚至考证出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谈过的话题,我们谈过的有关爱与正义、
偶然与必然、原因和结果、感知、直观、回忆、想象,这些问题仍然不断地被后人
谈论,它们还会遇到类似的问题,那么我们这次谈话才是真实的,有意义的,或者
说具有真理性的。尽管我们没有就任何一个问题给出什么现成答案。

    崔:不能因为没有终结答案就把问题抹杀了。当时的人们是那么想的,现在的
人们这么想,未来的人们用的是另外一些思路,但问题还在。抹杀真正的问题就是
抹杀思考。谢谢你刚才用了“真实”、“普遍”、“真理”、“有意义”这样一些
词。

    陈:也不仅仅我在用。我的《沉默的视野》一书中的扉页上用了福柯的一段话:
“我完全明白除了虚构以外我从来没有写过任何东西。尽管如此,我决不想说这些
虚构是在真理之外。使虚构在真理中起作用,将真理效果引入虚构谈话,以及以某
种方式使谈话唤醒并捏造某种尚不存在的东西,于是虚构某种东西,我以为似乎是
可能的。”

    崔:为了真理而虚构?虚构出我们整整两个下午的谈话?此刻令我想起柏拉图
说过的:“凭临大海,心中涌起无限欢喜”。  顺便地说,这里没有什么“严肃”
的意思。

    陈:那天晚上我们游完泳之后,坐在沙滩上,你闹着要我给你们讲斯宾诺莎,
讲斯宾诺莎和笛卡尔的关系。头顶浩瀚的星空,面对不息的大海,我心里想:斯宾
诺莎在天之灵当感到欣慰:穿越几百年的时空,在这么一个遥远的、不为人所知的
海边,仍然有几个人在传颂着斯宾诺莎的故事。

    注释:①《边缘丛书》,江西人民出版社在1989年开始推出,除陈家琪先生外,
其他作者有黄忠晶、萌萌、朱正琳、张志扬、陈宣良、邓晓茫、程亚林等②《话语
的真相》,陈家琪著,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年9 月第一版。

    1999年8 月8-10日于海口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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