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的境界

返回首页联系信箱留言飞语

文明与歇斯底里(外二篇)


                             李静

		转自文化中国网站,特此致谢

外二篇:我的北国小镇:寒冬的哭泣
一个流氓的诞生:农民工与城市素描之一

    关于什么是歇斯底里,埃斯库罗斯的悲剧《波斯人》有一个答案:波斯国王、
大流士的儿子塞尔克塞斯听信谗言,好大喜功,在公元前480 年,他老人家突发奇
想,率领二十万大军和600 艘战船雄赳赳地入侵希腊这块弹丸之地,结果,在萨拉
弥斯海战中全军覆没,大败而归,使得整个亚细亚浸泡在妇女和老人的哀哭声中。
这个国王所犯的毛病就是歇斯底里。当然,应该指出,这个结论是从古希腊人创作
的悲剧里得出来的,波斯人会说,这是希腊人对他们臭名昭著的民主制度的蛊惑宣
传,其用意是为了歪曲历史,不足为训。鉴于这种说法也不无可能,我们对埃氏的
作品就应采取谨慎辨析的态度,以免上了古人的圈套,被后人耻笑。

    那么我们就先根据一种伟大的功利主义文学观,把这出悲剧看作是希腊人为了
自己的“利益”而自私地写出来的。这样,我们就能撕开它华丽虚伪的面纱,看看
埃斯库罗斯到底想通过这出悲剧干些什么。

    剧一开始,由波斯长老组成的歌队就散布了一种悲观绝望的情绪。他们先宣布
自己的职责是看护王宫,守卫王权,接着就很不提气地说出不妙的预感,并哀鸣道:

    “军队卷走了整个亚细亚的儿男,
    成群的兵丁低声抱怨血气方刚的王君”

    他们列举了一通塞尔克塞斯手下耀武扬威、嗜战成性的将领——一些小王国的
君主,暗示如此庞大的军队不是像希腊那样,由自愿保卫国家的公民组成,而是国
王们依靠强制征发来的:“亚细亚所有的部族全都举起弯刀跟随,╱跟随他们的国
王,被可怕的权威镇压得服服帖帖”。

    埃斯库罗斯把这场战争说成是不得波斯人民人心的,他又不是波斯人,怎么知
道波斯人心理?依照一种文化相对主义的观点,不同文化圈的人类在各个方面均有
极大的差异性,此圈的毒药往往是彼圈的佳肴,我们不应对自己圈外的事务和价值
观妄加评论,反之亦然,别人对我们也不能这么干。因此,我们完全可以站在波斯
人民的立场上,作出和埃斯库罗斯截然相反的判断:波斯人民豪情满怀,积极拥护
塞尔克塞斯国王攻打希腊的战争计划,父亲欢天喜地送子从军,妻子面带微笑送夫
上战场,临行前叮嘱道:“不杀五个希腊人,不许回来!拿不到国王颁发的勋章,
不许回来!”我有足够的把握,古波斯的正史是这么写的——这才是波斯人民的英
雄本色,不信我们都等着文物发掘出来的那一天。至于那些儿女情长,哭哭啼啼的
事情,完全是在给一个豪迈的民族抹黑,完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它只能说
明,如果希腊有一位君主发动大家去劳师远征,而大家又无权反抗,他们就会滋生
这种小资产阶级的阴暗心理。这足以证明该君主软弱无能,该臣民刁蛮傲慢,需要
好好修理修理。

    如果对一部作品的每句话都要这么分析下去,定引得好脾气的读者急不可耐,
火冒三丈。好在本文并不是悲剧《波斯人》的文本细读,而是要说点别的,这里只
需交待一下其余的剧情:正当长老们大声嗟叹之际,国王的母亲、大流士的妻子阿
托莎出场,讲述了预言般的惨梦——梦见两个美丽的姑娘,一个穿着波斯的长袍,
一个穿着希腊人的装束,发生了争执,塞尔克塞斯出来调节,把车轭套在她们的身
上。一个驯服地拉车奔驰,另一个桀傲不驯,挣脱轭套,把国王掀翻。正说着,信
使出现,报告了国王惨败的消息。长老们大为震惊和悲伤,呼唤英明的先王显灵,
于是大流士的亡魂出现,证实了骄横犯神必遭报应的谕言。最后,丢脸的塞尔克塞
斯衣衫不整地跑回来,领导大家跺脚、流泪、悲歌,慨叹“命运与我作对”,整出
悲剧结束在涕泗滂沱之中。

    身为雅典公民,埃斯库罗斯却写了一个波斯人的故事,必有其自私的用意——
发达国家的人都是这样的。照我看,埃斯库罗斯的用意在于讲述权力至高者“歇斯
底里”发作所导致的严重后果,以给民主制度中的希腊人打一支提防极权的预防针。
也许埃氏会认为我的说法过于俗气,因为他在剧中用了许多“神”和“命运”之类
的大词,显得十分神秘高雅。但他也会同意我没有误解他的原意——如果“歇斯底
里”指的是头脑失控导致的高度亢奋和谵妄、以及破坏性行为的话。

    再进一步,我认为《波斯人》揭示了极权者必然歇斯底里,歇斯底里必将葬送
文明的道理。正如剧中人国王之父大流士面对不争气的儿子的暴行,捶胸顿足地数
落道:

    他是一个凡人,出自愚蠢,梦想征服所有的
    神明,包括波塞冬在内。我儿的心计肯定出了问题
    我说得可对?

    可见父亲和儿子大不一样——大流士一生战功赫赫,却懂得节制野心,知晓人
与神的界限,  “他从不头脑发热,使人民╱遭受灾难,让战火涂炭”。但塞尔克
塞斯可不是这样:

    这帮人闯入希腊,丝毫不受敬畏的束节,
    破毁神的形象,放火焚烧庙宇,
    砸烂祭坛,摔废神像,从站立的基座
    打翻,大肆蹂躏,糟践得凌乱不堪。
    他们犯下错恶,必然会有苦痛的
    报现,其他仇恶还在等待,悲愁
    的泉眼没有息止,仍在喷涌不断。
    多里亚人的枪矛捅出如注的鲜血,
    在帕拉提亚的泥尘上凝成板块,
    偌大的块片,成堆的尸体,作为无声的见证,
    将成为我们的后代,远至第三代子孙的前车之鉴:
    凡人不能把吹喊送上云天。
    粗野的狂莽,在放任的催润下胀开,
    结成灾难的果实,伴随丰收的泪珠垂悬。
    …………
    宙斯——别忘了——会追惩骄奢放胆的
    行为,动手纠正——那才叫做厉害。”

    希腊人不怕敌人作战凶猛,不怕敌人抢去自己的吃穿,就怕他们毁了自己用美
感和智慧创造的文明成果——雄伟的神庙,壮丽的神像,以及世代享有的公民尊严
与自由。因为神庙和神像作为理性和福祉的象征,是无与伦比的艺术品;公民尊严
与自由作为“人”的条件,乃人类进步的依托所在;正是这些事物,组成了足以令
他们自豪的、世界上最出类拔萃的城邦。在城邦里,人们对神十分虔敬,而人与人
却十分平等,包括在执政官和普通公民之间——正如伯利克里所说:“尽管只有少
数人可以制定政策,但我们所有的人都可以评论它。”(转引自卡尔·波普尔:
《开放社会及其敌人》)埃斯库罗斯的另一出悲剧《祈援女》,就不无炫耀地展现
了希腊人发达的平等和民主意识:阿尔戈斯国王裴拉斯戈斯虽然对向他祈援、躲避
强迫婚姻的50位埃及少女满怀同情,并认为正义站在她们一边,但是他在没有征求
到公民的同意之前,不敢擅自答应她们的请求。他对她们说道:

    “此事棘手,不要把我当作判官。我已
    说过,尽管身为主宰,我不会自作主张;
    我要倾听市民的声音,他们的想法,以免众人
    开口怨我,在日后大难临头的时光:
    “你敬重异乡的族民,葬毁了自己的城邦!”

    结果,民主并没有使市民们成为在苦难和邪恶面前无动于衷的人,相反,他们
爱心赤诚,立刻通过了一项有权威的议案,和国王一道抗击来犯之敌,为祈援女抵
抗这桩邪恶的婚姻。

    波斯人不是这样。实际上他们并无形而上的神(也就是内心的神)监督人的行
为、护佑人的命运,他们只有一个外在的世俗神——国王本身——来作为万事万物
的标准。这样的制度有一样好处——人可以极度自由,实践他所有的奇想,当然人
数只限于一个;这个人无比神奇,其作用乃亿万草根民众所不能比,至于这种作用
是造福千秋,还是贻害万代,全要凭运气——如果碰巧他是个恶棍,白痴,混混儿,
草民的忍耐力就可得到极大培养和锻炼;如果他极为英明,草民的脑袋就有在祖先
的牌位前磕破的危险。正是为了避免后一种情况过多,波斯国王就总以恶棍和混混
儿为主。在希腊人看来,这种情况实足危险和邪恶——一个人掌握无数人的命运,
会使他不能懂得“人”是什么;无数人的生杀予夺系于一人,会使“人”不知道
“自由”是什么。如果一个人不知道何谓“人”,何谓“自由”,那他就是一个
“野蛮人”,没有理性的人,作为一个人的价值而言,实在无足观。

    如果你是一个希腊人,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观点讲给一个饿肚子的波斯老百姓
听,他们准会先对你翻一阵白眼,然后再骂一句:说什么哪,傻冒!你如果不识趣,
继续跟他说道:老兄,这样不行啊,你只有明白这些道理,才能活得像个人样。他
会打量打量你,笑着问:像个人样是怎样的呀?你就掉到陷井里了,傻乎乎地答道:
像个人样,就是拥有一个人应当拥有的所有权利呀。他又十分谦虚地追问:哪些权
利呀?你就更一腔赤诚地回答:自由地思考,自由地说话,自由地交流,自由地做
各种不损害他人而自己感兴趣的事,自由自在地探索宇宙人生的各种奥秘呀。他:
哦,为什么非要探索宇宙人生的各种奥秘呀?想必这里面有绝大的好处吧。你:当
然有好处啦——你会得到各种知识,欣赏到大千世界的无穷妙处,为你和别人的智
慧、艺术、发明创造而狂喜。他:然后呢?你:什么然后?这还不够吗?他(恼羞
成怒,给你当胸一拳):好你个骗子,我花了大半天听你胡扯,到头来你只给我这
样的东西!你这些废话,能教我怎么吃饱饭吗?能教我吃饱之后怎么才能更有钱吗?
能教我有钱之后怎么才能更有权吗?能教我有权之后怎么才能把王位上的那家伙干
掉吗?如果不能教我这些,你还在这里废什么话呢?你散布谬论,影响社会安定,
看我不把你带到官府法办你!于是你就这样毫无尊严地被他推推搡搡,从此失去了
自由。

    当然,那是你遇到波斯百姓的情形。老百姓只想着如何才能吃饱饭,对一切物
质的好处都很狂热——这可以解释为波斯国王实在厉害,老是让他们吃不饱,也可
以解释为这是波斯国独特的文化传统,值得发扬光大。如果你遇到波斯的知识分子,
情况就会大不相同。基本上会是以下三种情形:

    其一:当你讲到“自由地思考,自由地说话,自由地交流……”时,他面露愠
色,打断你道:停!你说这话,意思是我们这里不够自由了?意思是贵国比我们这
里自由了?嗯?你分辨道:啊,我们国家也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但问题跟贵国不
太一样。他:哼,这不完了,先管好你们自己吧,不要对其他国家的事评头品足,
搞霸权主义。你们的个人权利不也是虚伪骗人的东西吗?对公民是一套,对奴隶是
一套,我们,起码没有公民和奴隶之分,大家都一样。你悄悄嘀咕道:都一样只能
听话,不能讲话。他马上暴跳如雷,揪住你的衣领,大叫道:好你个妄自尊大的希
腊人!不许对我们的民族文化不尊重!你们的公民都是一帮事佬儿,需要什么“自
由地说话”,我们的百姓不需要!他们吃饱了就很满足!不吃饱,怎么能干别的?!
你针锋相对,反唇相讥:自由地说话又不需要国王投入什么资金,为什么非要等百
姓吃饱了再说?在我们希腊,自由交流增进了公民的智慧,刺激大家创造了更多的
物质和精神财富。你们也不妨效法一下……还没等你说完,他就把你推到外面,骂
了声“事佬儿!”,“砰”地关上了大门。

    如果你遇见另一种类型的知识分子,就会出现第二种情形:当你讲到“自由地
做各种不损害他人而自己很感兴趣的事,自由自在地探讨宇宙人生的各种奥秘”时,
他目光灼灼,大喝一声道:且慢!当前生灵涂碳,民不聊生,我等铁肩担道义之士,
岂能如此无视民间疾苦,沉迷于智力之游戏?!遥远的中国将有句名言道:先天下
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我们如不能解民于倒悬,也应对这种黑暗之现状严厉
批判!你对这位先生的勇气和人格无比赞赏,同意道:你说得对,我和你一样,站
在老百姓的立场上。他:不,你怎和我一样,你不批判!你只关心自己的兴趣!你
缺少良知!你问:为什么我关心自己的兴趣就是缺少良知?他:因为你还笑得起来!
这样的黑暗,这样的痛苦,如果你不是很冷漠的话,怎么能笑得起来?!如果你不
是很冷漠的话,怎么还能运用机巧的心思在批判之外的事情上?!你被气笑了:那
你说应该怎么办?我们全都庄严肃穆,等完成使命了再干别的事儿?他:什么叫
“完成使命”?批判永无止境。你于是按奈不住好辩的脾气,一本正经地跟他絮叨
开了:啊,你这种为批判而批判的观念跟我们希腊人不一样。我们对罪恶和不公正
的事情也是不留情面的,可同时,我们也创造更美好的事物。说到底,我们的谴责
是为了更美好的生活,所以我们的谴责里不只有道德的激情,还有知识和建议。我
们不把人分成敌人和战友,治人者和被治者,而是把所有的人都看成一个结构里的
不同成员。什么结构呢?——一个奔向美好生活的共同体。我们从不为正义压抑自
己健康的天性,相反,我们施展健康的天性,以促使正义更好地实现。面对丑时,
我们也微笑,因为我们认为自己比丑高明——而丑是滑稽可笑的,绝不是像你所说,
我因为冷漠才笑得出来!  他想了想,大概觉得多少有点道理,但又摇了摇头:不
行,我们这里没有这样的空间,我们的处境太严峻了,笑,个人兴趣,谈这些还不
是时候,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严肃的战斗,批判!你:朋友啊,任何时候都不能没有
笑!不能没有个人兴趣!它们和你的战斗并不矛盾,它们是培植自由的土壤,——
而且是有力的土壤!否则,人的内心只剩下悲壮,道德,就太脆弱了!太铁板一块
了!它也同样可能导致奴役!为什么你掀翻了强权的奴役,却要以道德的奴役来代
替呢?!朋友哇,我们需要先帮助公民发现一个丰富而广阔的宇宙,让这些美好的
价值深入他们的灵魂,变化是会慢慢发生的,自由总有一天会真正来临的……你还
要非常抒情地说下去,却被他愤怒地打断道:别说了!我们不在一条道路上,你缺
少道义感,你不是我的朋友!你走吧!

    灰头土脸地被人赶出来之后,你又敲开了第三家的大门,于是你就进入了第三
种境况:迎接你的这人颇有点雅典先锋青年的派头——脸上涂着油彩,长袍袖口和
下摆故意被撕成一条一条的,好像迎风飘动的柳枝儿。他向你张开双臂,朗声说道:
啊,亲爱的朋友,在这没有意义的时代,我们唯一的使命就是及时行乐!来来来,
让我们尽情地饮酒吧,纵情地跳舞吧,滥情地泡妞吧,眼前的每分每秒万岁!假如
你接受了他的邀请,他就慷慨地称赞你观念新潮,跟得上时代。假如你对他说:啊,
亲爱的朋友,人生如果仅仅像你那样度过,未免太单调、太容易啦;你选择这样过,
我是没有权利说三道四的,但我并不想这么过呀。他就会一脸的不高兴:那您怎么
过呀?你循循善诱地说:我是一个知识分子,所以我关心社会。如果社会不公,我
就要发言;除此之外,我创造这世上还没有的好东西……还没等你说完,他就拍了
拍你的肩膀:行了我明白了,您是个事儿妈。我从来不和事儿妈玩儿。拜拜了您哪。

    徘徊在波斯的街头上,你满心悲凉。你本来是跑到这里寻觅知音的,却碰了一
鼻子灰。为什么会是这样?你思前想后,脑海里闪过一句名言:要了解一个民族的
文化为什么是那种样子,只需看看他们的执政者就行了。你是如此好奇,以致于求
见了国王。他的样子无比怪异,种种繁复的装饰无非是为了让人明白:他是哺育万
物的太阳的化身。他坐在高高的宝座上,慷慨大方地说道:希腊人,你有什么问题
要问吗?我可以给你全部答案。你于是不识时务地问道:我到贵国,没能看到一座
有创造力的建筑,没能读到一部有创造力的书,没能见到一个有创造力的人,反倒
发现所有的人都缺少理性,疯疯癫癫,不能思考真实的问题,陛下,这是为什么呢?
国王的脸先是煞白,而后转成猪肝色。他对侍卫说道:这个蛮夷之人尚未学会如何
提问,你需做个示范给他看。

    侍卫:陛下,我始终不懂,我们的国土为何如此辽阔?我们的百姓为何如此富
庶?我们的官员为何如此清廉?我们的国家为何如此强大?啊,我更不懂的是,陛
下您为何如此英明,连太阳的光辉都要在您的面前黯然失色!
    国王:因为我的祖先是最伟大的征服者,因为我继承了他们所有的优点。不过,
我们还是不能丢弃谦逊的美德,对自己的财富不要过于矜夸。
    侍卫:陛下,我始终不懂,为什么希腊那个蛮夷之邦总是那么野蛮?为什么那
里的百姓见到他们的长官居然不下跪?不但如此,他们还老拿出一些荒唐的问题跟
他争论不休?为什么那里四处耸立着毫无用处的神庙和神像?为什么那里的百姓不
事耕作,却对巨大的石块、苍白的画布,无聊的辞令充满兴趣?啊,我更不懂的是,
为什么他们如此堕落却仍那么自以为是,自得其乐?
    国王(面露微笑,把脸转向希腊人):这个问题嘛,就请我们的客人来回答吧。
    希腊人:陛下,我就朗诵伟大的伯利克里在伯罗奔尼撒战争牺牲战士葬礼上的
演说辞,来回答这个问题吧:
    我们的政治体制与别处实行的制度不同。……我们的政府是使多数人得益,这
就是为什么它被称为民主政府之故。法律为所有的人在他们的私人争议中提供平等
的裁判,但我们并没有忽视优秀者应有的权利。……我们所享有的自由扩及日常生
活;我们并不彼此猜疑,而且当别人选择他自己的生活道路时,我们也不会横加指
责……但这种自由不会使我们无法无天。我们被教导要尊重行政长官和法律,绝不
忘记我们必须保护受害者。我们也被教导要服从完全基于普遍的正义感来施行的那
些不成文法……
    我们的城邦是向世界开放的,我们绝不驱逐一个外国人……我们完全按自己的
意愿自己生活,但我们永远准备面临各种危险……我们爱美,但不沉醉于幻想,而
且,我们力图增进我们的理智,但这并不减弱我们的意志……承认自己贫穷并不使
我们感到丢脸,但我们认为,不去努力避免贫穷才是丢脸的事。一个雅典公民在干
他自己的私事时,不会漠视公众事务……我们不是把那些对国家漠不关心的人看作
无害,而是看作无用;而且,尽管只有少数几个人可以制定政策,但我们所有的人
都可以评论它。我们并不认为讨论有碍于政治行动,而是认为这是明智行动的不可
缺少的首要条件……我们相信,幸福是自由的果实,而自由则是勇气的果实,我们
也不会害怕战争的危险……总而言之,我认为雅典是希腊的学校,各个雅典在其成
长中发展多方面的优秀才能,对突然事件有思想准备,有自力更生的精神。
    国王(把脸扭向侍卫):这个蛮夷之人说的是什么?
    侍卫:他犯了歇斯底里,陛下不要管他。  


我的北国小镇:寒冬的哭泣 李静 微明的暮色中,我从朋友的家中走出,回小城里我自己的家。三个开“电三轮” 的车夫在楼下等着生意。我问其中的一个:“去242 多少钱?”“四块。”“你真 敢开价,三块好不好?我是坐三块钱车来的。”我很不客气地还价。在我们小城, 亲友告诉我,花钱时一定要还价,而且要“横”,这样就理直气壮,就显得你很知 情,他们就不会欺你。果然,车夫一声不吭的打开车门,让我坐进去。 透过透明的塑料遮蓬,我看见熟悉的小城在寒风中颤抖。每年春节,我都要从 北京回到小城,一日比一日凋败的小城,目睹它在冷风中的颤抖。它战栗的样子总 要冲走我和家人相聚的欣喜。商店的顾客越来越少,物价越来越低,人们越来越闲, 被“买断工龄”的前国家职工在大街上无所事事地游荡,有的钻进人家里去赌钱。 大街两旁有两个行业人满为患:拉车的和擦皮鞋的。年轻的男人和女人黑污着面颊, 迎上前来问你:“小姐,要擦皮鞋吗?”那些坐下来享受服务的人们,都是些更年 轻的男孩女孩,头发油光光的,衣服笔挺的,眯着眼睛,叼着烟卷,把脚伸给那些 “卑下者”,脸上是得意洋洋和主宰一切的神情。小城里弥漫着荒凉肃杀的气息。 没有生龙活虎的身影,没有充满梦想的目光。奄奄一息的小城,没有时间滑过的小 城,你为什么会是这样?被上帝遗弃的城,我想为你哭泣。 饥饿的城,所有的饭馆都空荡荡,昏黄的灯光照着里面一两个幸运的顾客。他 们幸运,因为他们下得起饭馆。车夫的破棉袄像一面战争中的旗帜,破棉絮和破旧 的袄面分别在冷风中翻动。他可曾吃过晚饭?他可会觉得寒冷?我将付给他的三元 钱可够他进饭馆里吃一碗热汤面?不,他不会进饭馆的。他要回家吃几毛钱的一顿 饭,剩下的几个子儿要留给孩子交学校里记不住名字的这费那费。吃完饭,他会继 续奔波在路上。 贫乏的城,十几万人的城里居然找不到一家像样的书店。车夫在经过“鸿鹄书 店”时吐了口痰。那是小城最大的书店,陈列着从小学到高中的复习资料。这些枯 燥的玩意儿是最好卖的玩意儿。孩子买回这些东西,窘迫的父母会眉开眼笑:“咱 丫头知道用功了。”如果孩子抱回去的是本《简·爱》,就会换来一顿臭骂:“爱 什么爱?你爹的血汗钱是让你爱来爱去的?下回再买这没用的东西我就打死你!” 于是再没有孩子知道《简·爱》的故事。孩子们一本正经地重复着大人的论调:× ×是有用的,可以要;××是没用的,不能要。一个又一个物质的孩子长大成人, 生活在这座凋敝的小城里,或者到远方,带着这座小城的干枯的逻辑。 车夫开车的姿态令人怜悯。但我知道有三种因素使这种感情显得荒诞:1 、车 夫自身的灵魂也许并不像他的处境那样包含着动人的悲剧力量,但是怜悯者总是倾 向于认为被怜悯者自身也有一颗忧伤而高贵的灵魂,能和自己的情感产生默契和呼 应。这只是一种抒情的习惯而已,也许被怜悯者的灵魂和那些专横贪婪的暴发户没 什么两样。把悲剧性的身份等同于一种悲剧性的人格而大加喟叹和怜惜,实际上喟 叹的也许只是自己的情感和想象。2 、无论车夫拥有着怎样的灵魂,他的境遇都是 令人心酸下泪的。3 、心酸下泪和同情怜悯对他的境遇没有丝毫的改善。这只是一 种无效的情感,如果被对方知道,则会成为一种令人惊诧和可笑的东西,或者是一 种侮辱和负担。精神对于物质世界的脆弱性质于是显现出来:在这个时刻,精神活 动与物质苦难是不可沟通的,它的丰富与辽阔不能把生存的苦难减弱一丝一毫,而 只能使彼此感到更加孤独无助。同时,物质的饥渴和匮乏本身就会造成一种精神的 苦难——精神因为缺少丰富和立体的滋养而变得日益荒漠化。对于无垠的荒漠而言, 绿洲只是一个嘲讽般的梦想。 ——只要你坐车时多给他点钱就够了。没错,就这么简单,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能做到的只是下车之后改了主意,付给他多于三块钱的车费。我看见他的脸上掠 过一丝惊喜,然后,他破旧的棉袄就消失在夜色中。
一个流氓的诞生:农民工与城市素描之一 李 静 我坐在公共汽车上,看见路边一个民工模样的人手里攥着两只擦汽车用的暗红 色线掸子,冲着因为红灯而在他身边停下来的出租车连连挥舞,还弯腰对司机说着 什么。显然,司机没有理会他的大力推荐,强忍着提防和不耐烦的情绪听他聒噪, 一俟绿灯亮,就赶忙把车开走。汽车一走,他就直起腰来,冲着车的背影满不在乎 地吐口痰。如此几次都是这样。他头发蓬乱,脸如锅底,身上穿了一件因肮脏而呈 土灰色的破棉袄,和这座城市空气的颜色混为一体。他长长的红色线掸子像一面不 屈不挠的旗帜,飘扬在越来越深的暮色里。他的打扮很像一个盲流,但他的神情和 方式却像一个流氓,而他做的事情则表明,他除了是个通过劳动来谋生存的人,什 么也不是。显然他意识到来来往往的行人都在看他,所以他的样子越来越吊儿浪当, 越来越像在和司机搞恶作剧,结果他的努力越来越徒劳。在我注意他的这段时间, 他一只掸子也没有卖出去。但是看起来他满不在乎,一点儿也不着急,一点儿也不 发愁他的晚饭,对这个城市一点儿也不恐惧。好像他已经看透了它,好像他已经没 有别的目标,好像他在这里只是为了给这个金碧辉煌的城市添点恶心。他的神态似 乎在宣布着这一切。 但是我知道,他并不是这样想。他的梦想是一天卖三千把掸子,卖好多好多钱, 让自己神气活现像个老板。如果他是个儿子,他就想给爹娘一大把让他们看了眼晕 的钞票;如果他是个丈夫和父亲,他就要给老婆买几身最漂亮的衣裳,给儿子买他 想吃的所有东西。他心里想的是这样。但是他怎么敢让别人知道他是这样想的呢? 他有什么资格和本钱这样想?如果他的同乡知道了,不笑掉大牙才怪!张保财想当 老板呢!就他那熊样,在北京,要饭的都比他有钱,比他体面,他还想当老板!他 也不撒泡尿照照。他们会这样说。他也不敢让这个城市的体面人看出来他的想望。 他们看他那认真规矩的样子,会怎么想?会想:这个社会渣滓还挺有追求呢!可他 再追求,也还是个社会渣滓呀!他最怕警察看透他的心思了。警察一看见这样老老 实实又懵懵懂懂的异乡人,心里就痒痒,就想修理修理他。这样的怂蛋天生就活该 落到警察手里。警察是干什么的?警察就是不愿跟疯子和流氓照面而专喜欢捏弄老 实人的人。这些老实人,一身穷相,影响市容,拼命想学习规矩却偏会犯到规矩头 上。得,跟我走一趟吧,罚款三百。 他很了解这个世界上的人。从他的农村老家出发,他闯过大江南北,受尽各种 人的眼色。他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他认为。他认为他就是别人眼里的那个东西, 虽然这个东西和在家里的时候不完全一样。在农村家里,虽然很穷,可是人家把他 看成一个人,起码和他们一样的人,有点面子。可是到了外面,他就没有一点面子。 他说不清是因为什么。当他一无所有、灰头土脸地出现在城市的大街上,走过衣履 光鲜的都市男女的身边,他就觉得自己很没有脸,很贱。他很想找个感到自己有用 的地方,可是找不到。包工队还需要劳动力吗?火车站需要扛包的吗?工厂需要看 门的吗?搬家公司需要劳工吗?他问。去去去,我们自己的人还不知道往哪塞呢! 他被一次又一次粗暴地骂了出来。起初他感到脸上火辣辣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见得多了,就无所谓。他不会再想:你就不能好好跟我说话吗?你吃了枪药吗?你 对狗还比对我客气呢!他不会这么想了。他觉得这么想很可笑。呸,死俅,你也配 这么想!他骂自己。死俅,将来你发达了,你不就也能那么气派吗?你被人骂,是 因为你不够气派。你气派了,第一件事就是要这样骂骂别人,让他们知道你的厉害, 让他们知道你可不是不会厉害。他这么想了一会儿,感到很舒服。从这一刻起,他 养成了一副涎皮赖脸的表情。他觉得这样做人就比较自在了。一个人如果觉得不自 在,是因为他追求太高,没有找对生活的位置;一旦他找对生活的位置,他就会感 到很自在。现在他觉得找对了生活的位置,很有点沾沾自喜。他想:以前我为什么 害怕这个城市的体面人呢?因为我也想学着他们的体面样,可是人家不让我学。现 在我不想体面了,我就是个邋遢鬼,我就是个流氓,他们能把我怎么着?他们敢瞧 不起我吗?他们要是敢,我就往他们身上擦鼻涕。我就踹他们。我就揣一把菜刀, 在他们眼前晃。他们就会吓得尖叫起来,拔腿就跑。胆儿大的能把警察叫来。那就 蹲局子呗,局子有吃有喝,打骂两下也没什么要紧;要遣送回乡也没啥,大不了再 回来。一个只有一条命的人还有啥惧怕的?古人说的好: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由此,一个惧怕城市的人被城市所惧怕。他发现人们看他的目光有所变化。原 先是鄙夷嘲弄的表情,现在是提防躲避的表情。原先他在人们眼里是一条摇尾乞怜 的癞皮狗,现在人们看他是一个可怕的大毒疮。癞皮狗谁都可以踢上一脚,大毒疮 可是谁都不敢碰。虽然两者都讨人嫌,但是毕竟后者的待遇更高。于是他的日子越 来越好过:他看别人的时候,那人不看他。在公共汽车上,他故意往漂亮的姑娘身 边蹭,他看见姑娘皱皱眉,把身子挪向一边,也是不敢看他。他再蹭,姑娘就逃到 别的地方去了。他感到很得意。他想:北京也不过如此,人的胆子就像鸽子蛋那么 大。你想怎么捏弄他就可以怎么捏弄他,屁都不敢放。他想:人就得把自己豁出去, 就得不要脸,才能活人。这是一条重要的经验,是我的立身之本。我要是有个儿子 就好了。他想。我就把这个经验告诉他,他就一辈子不愁没有饭吃,不愁没有便宜 占。这可是传家宝哩。我一定要有个儿子。儿子再生儿子,我们就是个流氓家族。 整个世界就是我们的财产。我是流氓我怕谁?那句俏皮话儿可真是个真理。 在这座城市的巨大裂隙里,飘浮着无数这样面目模糊的人。体面人叫他们流氓, 他们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他们好像地底下冒出来的幽灵——来路不明,去向不定, 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没有人问他们:你们在过着怎样的生活?你们想过怎样的 生活?你们怎会过上了这样的生活?每个人都疲于奔命,都如枪弹上膛,都如笼中 困兽,挣扎在自己的生存线上。我们互相提防,互相抢夺,互相仇视,互相暗算, 把世界变成了一座大监狱。我们把自己关在里面,这时候,正人君子和流氓,没有 区别。

©2000-2001 All Rights Reserved思想的境界
转贴传播请保持文章完整并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