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盗龙事件随谈

陶世龙

一、释名

这里说的“盗龙”,是恐龙中的一种,而不是说有什么“龙”被偷盗了。中国人崇奉的那种“龙”是想象出来的,实际上不存在(谁说中国人缺乏想象力!),出现恐龙这个名字,是当初翻译Dinosaur这个词的时候,借用了“龙”字。按其原意,本应译作“恐怖的蜥蜴”。蜥蜴俗称四脚蛇,其貌不扬,不知那位译者想到了龙,于是蜥蜴变成了龙。恐龙这个译名确实神气,而且简洁好记,普及得很快,也成了学术中的一个确定的专用名词,但此龙非彼龙。一般人弄不清其间的关系,容易误会为中国传说中的龙真的有过,拿今天的科学去附会古代的神话迷信。如在袁世凯想当皇帝的时候,赶上有几个外国人在宜昌附近一个溶洞中游玩,发现了有蜿蜒如龙的石钟乳,他们对科学一知半解,便以为是恐龙的化石,而当地的绅商各界,则又把它当作中国传说中的龙,于是上表称颂,要求记入国史,他们不完全是无知,更多的是为了拍袁世凯的马屁。按传统,龙出现,是新皇帝受命于天的祥瑞。

现在是不是还有人相信真的有过这种想象出来的龙呢?不说中国,去年美国人组织了一次沿丝绸之路的考察,每天在网络上向美国的青少年介绍,还做问卷调查,当问道你相信真的有过传说中的那种龙(dragon)或类似龙的怪物吗?竟有70%的孩子相信。

辽宁原始盗龙是美国犹他州布兰丁恐龙博物馆专门研究恐龙的柯瑞特克夫妇,给一块化石上的动物取的名字。这块化石出自我国辽宁西部,是他们在美国的一个宝石展览会上买到的。这个名字的原文是Archaeoraptor LiaoniangensisArchaeo 的意思是古老或原始,raptor 是食肉鸟,中文媒体多直译为 “辽宁古盗鸟”,从文字上看是合理的,但既然是恐龙一类,译成鸟就不准确了,而“原始”更能明确表示它出现得最早,因此,我采用了甄朔南先生在中国发现五种带毛的恐龙一文中的用法,称为辽宁原始盗龙。顺带说一下,我建议古生物学界和传播媒体,对这“龙”和“鸟”的使用,有个统一的标准,不要一会儿“龙”,一会儿又“鸟”。下面这两条消息就是个例子。

中国国家地质博物馆馆长季强教授、加拿大蒂勒尔古生物学博物馆恐龙馆馆长菲利普·柯里和美国纽约自然历史博物馆古脊椎动物馆馆长马克·诺雷尔,在华盛顿美国地理学会联合举行记者招待会,向人们展示了在辽宁省北票市上园乡四合屯村发现的距今1亿3000万年中华鸟龙化石标本和艺术家重建的这种鸟类始祖模型。(1998年6月25日新华社消息)

据文汇报报导,八件极其珍贵,被列为中国一级国宝的带羽毛恐龙化石5月2日至6月11日在康乐及文化事务署辖下的香港科学馆展出,香港科学馆馆长黄庆澜和这批化石的发现者中国地质博物馆馆长季强博士,副馆长程利伟出席并介绍了展品的来历及现实意义。首具被发现的带羽毛恐龙化石命名为「中华龙鸟」,亦为即将在科学馆展出的八件化石珍品之一。(2000年5月2日多维新闻)

二、始末

辽宁原始盗龙成为一个事件,因为它是假造的,却骗了许多人,包括几位研究恐龙的专家在内。

柯瑞特克夫妇是在1999年初花重金买下的这块化石,里面的动物长着始祖鸟一样的头和翅膀,身上有毛,却有一条恐龙的尾巴,经过他们夫妇还有加拿大阿尔伯特(Alberta)省皇家特雷尔博物馆(Royal Tyrrell Museum )恐龙专家菲力普·居理(Phlilip Currie)参加进来研究,认为这动物可能是最原始的会飞的恐龙,正是他们一直在寻找的恐龙向鸟类进化过程中缺失的环节。鸟类是恐龙进化而来这个假说已出现一百多年了,相信的人很多,但一直苦于缺乏证据,现在被找到了,就是这辽宁原始盗龙。不仅他们很兴奋,发行全球影响很大的美国《国家地理杂志》也很重视,派编辑去采访,发布新闻,展出包括辽宁原始盗龙在内的带毛恐龙化石标本,参观免费。美联社为此发了电讯,多家媒体作了报道。1999年11月出版的《国家地理杂志》,用10页的版面发表“霸王龙长了羽毛吗?”(Feathers for T. rex?)这篇文章,介绍了这些带毛的恐龙。

但是这块化石原来是假的,说它假,不是说它不是化石,而是指它是经过人工的改造,将本来不是一码事的化石碎片拼接起来,让这动物有了“鸟”身“龙”尾,实际上不存在所谓辽宁盗龙。最先发现这个问题的是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的副研究员徐星,1999年10月他第一次看到这块化石时,就怀疑它是拼凑过的,尤其是在其身体和尾巴连接处存在一条明显的断裂,而且部分骨骼缺失。然而,古生物标本中肢体不完整或者骨架不相关联是很常见的。由于没有直接证据。徐星仅向主持者提出了疑问。这化石不是说来自辽宁北票吗,回国后他就到北票去调查,运气不错,很快就找到了可以肯定所谓辽宁盗龙是不同动物肢体拼凑起来的证据,当即通知了美国国家地理协会。2000年1月21日,这个协会的网站据此发布新闻,告诉公众,辽宁盗龙化石很可能是不同动物的化石凑成的, 3月出版的《国家地理杂志》,发表了徐星的来信,表示正在继续研究和用新技术鉴定,研究完成马上发表。

2000年4月7日,美国国家地理协会网站发了研究的结果:辽宁盗龙化石是拼凑的。以(加拿大)安大略博物馆负责收藏和研究的副馆长苏斯(Hans-Dieter Sues)为首,还有华盛顿大学、纽约州立大学、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和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的各一位专家参加的评审团,经过精密的鉴定,在4月4日做出结论,这块化石至少是两种动物拼凑而成。肯定了徐星工作。同一天或稍后,美国和加拿大多家媒体以《国家地理》承认带毛恐龙错误带毛恐龙错误被证实盗龙故事收场等标题,作了内容大体相同的报道。从学术的角度来看,这一事件确如5月15日北京晨报所说“美国《国家地理杂志》公布的一项“重大发现竟是赝品。我国两位科学家独具慧眼,以确凿证据将真相大白于天下 ”。要了解详细过程,可以参阅与盗龙事件相关的新闻报道

三、存疑

从整个事件来看,真相尚未全部大白于天下,仍有疑云重重。

首先,这伪造者是谁?是在中国伪造后运出还是在国外伪造的?从有关报道来看,是国内有人在伪造。

那么这伪造者中有没有科学界中人?不少读者怀疑,如没有行家参与,恐怕造不出能骗过那样多的人的赝品。

其次,化石伪造出来得有人贩卖,特别是运到国外只能走私,因为按照国家规定,化石是不允许出口的。连买化石的柯瑞克斯也知道这一点,准备在研究完成后将他买的那块化石送回中国。

那么,这些贩运者走私者是谁?他们是经过什么样的渠道走私出去的?从有关报道来看,这种活动还很猖獗。

中国科学院李沛滋教授虽然不研究恐龙而是研究声学的专家,但是对自然界的事物有广泛的兴趣,是国家地理杂志的长期读者,对辽宁盗龙事件更是关注,他根据媒体的报道,回顾事件的经过以后,提出谁在伪造和走私化石?值得一读。

四、教训

在这次事件中柯瑞特克等几位专家也被骗了。为什么会这样?

我觉得董枝明先生看的最透,他说: “始祖龙*事件”本不应该发生,始作俑者可能是一位贪财的化石贩子,做的也不高明,研究者只要深加思考、仔细观察就能看出破绽,可他们没有看出。因为他们都是鸟是恐龙进化来的倡导者或信仰者,坚信恐龙没绝灭,至今仍翱翔於蓝天白云之间。为了论证他们的假说,他们需要这样一个动物,贪财的化石贩子给了他们这个怪物。他们先入为主,颠倒了是非,铸成终身遗憾。这一事件再次说明科学是实事求是的,科学家必须在尊重事实的基础上去论证自己提出或相信的假说,弄不得半点虚假。”(2000/05/21,侨报科学周刊)*即盗龙

不过柯瑞特克先生能不护短,如实提供研究结果去审查,这种态度是值得称道的。美国的国家地理杂志,不文过饰非,对徐星的质疑很重视,在不太长的时间内就认识和纠正了错误,并及时向媒体公开,也是值得我们学习的。

五、遗憾

出现假造化石并被误判,当然是很遗憾的事,人们把它拿来和上世纪30年代出现的伪造 “ 皮尔当人”的事件相比,是有道理的。但柯瑞特克先生他们和美国《国家地理杂志》并不是作伪者,因此用“我国科学家戳穿美《国家地理杂志》古化石骗局”这样的标题显然就不恰当了。并不是他们设下了骗局,

还有这样一些标题和语言:

美国《国家地理杂志》被化石贩子玩了 中国科学家戳穿“古化石”骗局

“中国两位年轻的科学家戳穿了“古化石”的骗局,使世界上权威的美国《国家地理杂志》作出了公开的道歉,大长了中国科学家的志气”

“中国科学家可以说‘不---辽宁古盗鸟丑闻始末”

“这种错误对于一贯宣扬科学和民主的美国来说是一种自我嘲讽。”

我以为,科学家之间互相提示和纠正错误,是可贵的合作精神,是正常的。从这些报纸的报道中也可以看出,徐星只不过是在看到了外国同行的疏失,实事求是地提出问题,做一个科学家应该做的事,把它升高到国与国之间的高度和用嘲讽的态度,有什么可取呢。由此不免使我想到,在文化大革命中曾出现不少文章或其他文艺作品,把李四光表现为在外国同行面前竟是那样倨傲,如在1921年一个学术会议上宣读了《地球表面形象变化之主因》这篇论文后,对一位美国地质学家提出的问题,不作回答,还抒写了当时他如何蔑视这个西方权威的内心活动,好象不如此就不能显示李四光如何充满了爱国主义热情。事实并不是这样,李四光是回答了的,而且认为这是对他的鼓励。这些话都是用英文记录下来的,印在当时出版的中国地质学会会志上,只是后来译成中文时没有把这些话译出来罢了。我想今天不应该再重复了。

在这一事件中,我们还看到,人家出了错,能及时纠正,确有科学精神;也不因疑问是年轻人提的而不重视,在学术中还讲点民主。那里的媒体对于家丑也没掩饰,而且报道得很快,比我们的媒体早了一个多月。因此应该嘲讽的不是别人,倒是应该以此为镜照照自己,象什么“水变油”这样明显的骗局我们有些媒体宣传得还少吗?不知有人如此认真检查纠正没有?

如果深究起来,这骗局是谁设置的呢,如前所述,很可能是中国人,而且很可能有行家参与。杨联康研究员提问:原丑何在?值得重视,我们的媒体应该去追究。

六、一个人=中国科学家=中国?几个人=国际古生物界?

用“中国两位年轻的科学家”或用“中国科学家徐星”来表示是他或他们两人发现了柯瑞特克的错误是准确的。但象用中国科学家揭露一起新的“皮尔当人”事件;中国科学家戳穿“古化石”骗局;“中国科学家可以说‘不’---辽宁古盗鸟丑闻始末” 这类标题就值得商榷了。中国的科学家有那样多,一两个人怎么就等于中国科学家了呢!而象中国揭露国际古生物界重大错误”这样的标题就更离谱了。

出现这类表现方法,有不讲究语法修辞的问题,我以为,还由于过去多年已习惯于科学家不能有个人的存在,和习惯于舆论一律有关。现在已经变了,但记者编辑的笔头还没跟上。同是中国的科学家,声音未必一样,于是我们在看到了中国科学家在《自然》上撰文挑战鸟类恐龙起源说(1999/05/18,新华社)之后,又看到中国科学家告诉世界:“鸟是龙变的” (2000年3月29日中新社)都是对的,因为他们都是中国的科学家,但又都不准确。因为他们的意见是相反的,都不能代表他们那一一行的全体,更不要说全体中国科学家了。

中国的内涵就更大了,一两个人怎么就等于中国了呢?但是这也不奇怪,象在文化大革命中,我多次遇到就是那么几个甚至是一个人,开口闭口都以人民自居。而这看来也不是我一人才有的经验。大概是习惯成自然了吧,把一两个人等于中国,把柯瑞特克等几个人说成是国际古生物界,也不足为奇。不过,是否该改一改了呢。

 七、科普杂志也可以和应该有权威性

在这次事件中,美国《国家地理杂志》成了主角,对这家杂志,我们的媒体作了评价很高的介绍。

美国《国家地理杂志》的权威性一向是毋庸置疑的,世界上大概只有《自然》、《科学》等少数刊物可以与其匹敌。……《国家地理杂志》是美国乃至世界上很有影响的杂志之一,它的宗旨是准确地报道最新、重要的自然或历史文化方面的发展。为了实现这一宗旨,所有在《国家地理杂志》刊登的文章必须经历一个严格的审稿程序,尤其是科学类文章,都要经过由相关领域的权威科学家组成的委员会审核。(科技日报)

“作为国际知名专业科学杂志,美国《国家地理杂志》的权威性一向是毋庸置疑的,世界上只有《自然》、《科学》等少数刊物可以与其匹敌。”[北京晨报]

北京晚报和侨报上的文章称他为“世界最著名、最权威的杂志”

 《国家地理杂志》的权威性确实是世所公认,但它并不是一本专业科学杂志,也不和《自然》、《科学》在学术深度上居于同一层次,而是兼有自然与人文内容,综合性的的大众读物,所以它的内容是不仅是抓住科学前沿的最新成果,还特别注意深入浅出,生动有趣,图文并茂,能吸引各行各业众多的读者,发行量很大。因此它采用的文章并不是专业水平高就能写出,专家不一定就会写作,而且一般也难得有这样多时间来写。从写作的角度来看,写科普文章比写专业文章难。这种需要使社会上出现一批以写科学为专业的科学作家,有些人有固定的职位,有当编辑、记者、报道员或就叫做科学作家,任务就是写作;还有以此为业但不属于任何单位的自由投稿者。 “霸王龙长了羽毛吗?”这篇文章,就不是发现这些恐龙化石的专家所写,而是由该刊高级助理编辑克利斯多夫·斯洛安(Christopher P. Sloan)写出的。

这些科学作家懂科学,但不一定对所写的对象很内行,因此他们事先需要要做充分的准备,象斯洛安为写好这篇文章,先专程去北京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和古人类研究所访问了徐星,仔细看了 “中国鸟龙”和“北票龙”等化石。随后又到美国犹他州的布兰丁采访了柯瑞克斯夫妇,看了他们买得的那块所谓辽宁盗龙化石,当时还没有几个人看到过。因此这些科学作家写出的文章不仅能作到通俗易懂,而且能保证科学上准确无误,加上通常还有专门配制插图的美术编辑,发表出来就更引人入胜了。当然,文章作者和出版者的投入都是很大的。几个月能完成这样一篇文章就不错了。不过由于刊物办得好,销量大,有钱赚,刊物支付得起,作者得到的报酬也高,这样就形成一个良性循环,长久不衰。现在这《国家地理杂志》已出到197卷(半年6期为一卷),仍很有生气。因此在他们出了这次差错后,恐怕还是应该多看到人家的长处。几时我们也能办出一本有权威的科普刊物并能一直办下去,这才是最要紧的。

甄朔南警惕假造的化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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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联康原丑何在?中国科技界需要自我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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