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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来回首不堪(外三篇)
——《隐匿者》赘语
胡发云(作者惠寄)
我们还能走多远——《老海失踪》赘语
歌唱与费普——《死于合唱》赘语一
心性之声——《死于合唱》赘语二
中国有一句成语,叫做“不堪回首”。每当不意中碰上那些令人窘迫,令人悔
痛,令人心悸,令人面红耳热的往事,便连忙搬出这四个字抵挡。于是,便可以不
再回首,不再向那往事深处看去。久而久之,中国人只记住了那些辉煌的荣耀的历
史。一记就是几千年,开口就是自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而对自己所做
下的许多不堪,却很快忘掉了。便是有些史官不小心录下一些,后来也是要被剔除
的。皇帝删史的事,朝朝都有的。看来,他们曾下决心要历史忘掉那些他们认为不
该记住的东西。果真,有许多不堪往事永远就从史籍中,也从中国人的记忆中消失
了,一部中国史由此变得扑朔迷离似真似幻。许多错事蠢事恶事烂事,因没有了记
忆的提醒,也就一做再做。像猴子掰玉米一样,走了一路留了一路。
不光自己做下的错事蠢事恶事烂事不让回首,便是人家的、会引起某些联想类
比的,也不让人回首。前些年,看一部纪念反法西斯的长纪录片(外国人拍的)—
—希特勒上台前后,德国青少年的所作所为,让人觉得那么眼熟:也是红袖章,也
是打砸抢,也是集会游行大检阅,也是宣誓效忠呼口号,也是烧书抄家剪阴阳头在
异己份子的身上画鬼符;甚至也有军事训练,下乡劳动,一身戎装高唱战歌……我
想,如果那些纪录片早三十年放出来,让那些少年吉为民们看了,是不是能在文革
中少干些蠢事……苏联解体后,这位“老大哥”的许多不堪往事也陆陆续续地浮出
水面:肃反,清洗,农业集体化,克格勃,集中营,各类冤案错案——这些事,我
们后来几乎一件不落地重复了一遍。如果早一点回头看看呢?是否会聪明一点,清
醒一点呢?起码做起来收敛一点呢?
给中国历史,也给亿万中国人的心灵上划下巨大创口的文革,转眼间过去三十
多年了。那个时期活蹦乱跳的人,现在已渐渐进入中老年。那个时候的中老年,现
已离世或正在离世。而今天满天下活蹦乱跳的人,那时大约还只是哪个少男少女身
上的一粒沸腾的细胞。如学生作文中常说的: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昨天很快地被
闭合上了。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已不再回首,没有经历过的,更是恍若隔世。一
个全民族付出如此巨大代价的事件,就这么轻易地被忘却了。几乎没有引以为鉴,
也没有从中提炼出于今于后有益的材料,更没有认真清洗医治那许多至今遗留在这
个民族肌体中的污秽与病患,以致今天我们依然时时见到许多昨日遗风。付出如此
惨烈的代价已是大不幸了,不由此而变得聪敏一点,是更大的不幸。
有朋友读过小说后问我,这样一件刻骨铭心的事,你说吉为民真的能忘记吗?
我说,与其说忘记,不如说他不愿意记起。人的记忆是有选择的,但在他的灵魂深
处,那些东西是在的。雁过还留痕呢。
儿时,读过一本小人书,有一个画面至今记得:一户人家来了一群客人,衣饰
打扮言谈举止也都与正常人一般无二。后来,那家的小孩子突然在他们长长的衣裾
下面发现了一条条毛茸茸的尾巴!儿时看到此处时的恐怖心情,至今还依稀记得。
那种恐惧不仅仅来自于那毛茸茸的尾巴,更来自于那尾巴与衣冠楚楚的人身这可怕
的联系。写完《隐匿者》,我记起这幅遥远的画面。我想,这么些年来,颠颠倒倒,
黑黑白白,涂涂改改,遮遮掩掩,几乎让每一个人长长的衣裾下面,都藏了这样一
条或长或短的尾巴。
从不堪回首到勇于回首不堪,是一个人、也是一个民族必须跨过的一坎,要不
然,那毛茸茸的尾巴总在身上的,说不定哪一天就被人看出。
(《隐匿者》——中国作家2000年3 期,小说月报2000年3 期,中篇小说选刊
2000年3 期。)
我们还能走多远
——《老海失踪》赘语
胡发云
1998年夏天,我所居住的城市被滔滔洪水包围。数百万市民整日整日提心吊胆
地望着奔腾呼啸的江水一公分一公分往上涨,不知那灭顶之灾什么时刻会突然到来。
那时,江水已然高出市内低洼处十多米,一旦溃决,如同往缸里倒水。与此同时,
整个长江中下游,嫩江,松花江,南方各水系……也已是恣肆汪洋一片。整座整座
的村庄只剩下星星点点的屋顶浮在水面,象一艘艘倾覆的船腹。
尽管媒体不断地在强调“百年不遇”,似乎这一劫躲过去,又可以安安稳稳过
一百年了。但我知道,这只是一种自欺自慰。起码就我这个城市而言,98年的洪水
总量并不比54年大。而且“百年不遇”这个词儿九十年代以来已用过好几次了。花
沉重的代价学简单的道理本已不幸,代价付了,蒙昧依旧,就不光不幸了。
很快,抗洪变成了一个盛大的节日,变成了一种政治仪式,变成了又一篇“人
定胜天”的宏大叙事。
很快,人们将洪水忘了。只留下一台台亮丽辉煌的电视晚会、精美的书刊画册
和各种各样的奖状勋章,紧接着人们又开始填湖——就在离省委一箭之遥的水果湖,
人们又开始伐树——就在离因溃口而声名远播的牌洲湾的邻乡江夏区……
人为万物之灵长。这是人类自有了文化后,自己给自己封的。有了这样的视点,
人类看万物生灵,便都是高高在上一切皆备于我了。水可以灌溉发电倒垃圾,地可
以种植放牧盖楼房,山可以采石采矿,林可以伐木狩猎,粟可食,果可食,鱼可食,
羊可食,虎也可食,骨入药,皮制毯……到得后来,人越来越聪慧机巧了,连苔藓
海藻蚂蚁毛毛虫都可以制出人类需要的物品来。于是,这世上几乎没有不能为人类
所用的东西了。海洋,沙漠,高原,湿地……凡人类足迹所至,没有一样是可以逃
脱的。许多年来,在这个星球上,人类一路威风凛凛走来,势不可当,所向披靡。
人类实在是这个世界的异物。是大自然不小心从瓶子中放出来的妖魔。世间万
物都是相生相克的,唯有人,没有什么能克它。一个所无克的东西,便只有大毁灭
能克了。古时候的恐龙大约便是如此。从前的人,多少还有一些禁忌,怕雷公电母
怕玉皇大帝怕神怕鬼怕菩萨,后来彻底唯物主义了,便一切都无所畏惧了。什么都
不怕的人,是最可怕的。
98年的大水,只是一个显在的事件。数世纪以来,尤其近半个世纪以来,山林
颓毁,风沙东渐,湖泊枯萎,江河断流,水质恶化,空气污浊,一批又一批物种灭
绝,一批又一批物种变异,连我们先人吃了千万年的萝卜白菜都没了味道……这些
事件在悄没声息又突飞猛进地演变着——这才是一次真正可怕的“和平演变”。直
到有一天,我们一觉醒来,发现一切都已无可挽回。
人与自然的冲突,根结在于人类的生活理念及人类的物质追求。它需要无止尽
地消费这个世界,而自身却不可能为这个世界所消费。在这一点上,发达国家刺激
着落后国家,落后国家中的富裕者,又刺激着贫困者。人类终将成为世界万物亿万
年来生生不息的循环链的疯狂终结者。
我们今天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是站在人本主义立场上的。饶有意味的是,许多
个世纪以来,人类在疯狂劫掠这个世界的万物生灵的同时,又一直在奋力争取着人
类社会中人与人的平等权力。当《独立宣言》第一次喊出“人人生而平等”这石破
惊天的口号时,那些蓄奴者、特权者、尊贵者曾是如何地惶惑如何地愤怒。今天,
当全体人类成为世界万物的蓄奴者,特权者,尊贵者时,我们是否需要发出一个新
的宣言呢?
作为一个后发展国家,我们一方面尚在苦苦追求人的生存权,发展权,自由民
主权,同时又不得不面对另一个更严峻的问题。
那位信奉“人定胜天”的伟人,还有另一句著名的论断:“事物总是要走向它
的反面的”。那么是否可以说,人类在统驭大自然,劫掠大自然的道路上一路凯歌
无往不胜,最终也是要走向反面呢?我们能抗拒这个“反面”的到来吗?
(《老海失踪》——中国作家1999年1 期,小说月报1999年3 期,中篇小说选
刊1999年3 期,新华文摘1999年6 期。)
歌唱与费普
——《死于合唱》赘语一
胡发云
音乐——包括词曲结合的歌唱——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有人说音乐也是一种
语言。其实它和语言常常相悖。比如,它的能指和所指极容易分裂。从这一点来说,
它甚至是一种“反语言”,由此来对抗语言的粗暴与荒谬,或表达人类语言所不能
的东西。
记得幼年时,大约五六岁吧,我住在武昌最繁华的一条街上。一次,我倚在门
前马路边的一株老槐树下,一段旋律突然从心中涌出来……我那时不知道这旋律来
是自何方,但肯定不是我自己创造的。那旋律让我感到一种淡淡的甜蜜淡淡的惆怅。
这旋律如此深刻地让我记住了我五六岁时的一个场景。许多年以后,我在看复映的
旧片《山间铃响马帮来》时,突然听到了它的主题歌。儿时让我甜蜜让我惆怅的那
段旋律竟是其中的一句!歌词却是这样:“毛主席的马帮为啥来?只为咱边疆的人
民有吃又有穿哎——”
文革初期,在一个中学生的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里,一个队员常常在闲暇时
间找一个僻静处拉二胡。拉的曲目是《金珠玛米赞》——金珠玛米,是藏语解放军
的意思。这段曲子中间有一段优美舒展的慢板,他每次都把它拉得凄婉苍凉如泣如
诉柔肠寸断,与曲子的主旨相去万里。后来才知道,他因家庭问题,初中毕业去了
新疆。因不堪那里的苦难,思念家乡,便趁乱逃回了武汉。冒充在校中学生加入宣
传队,一边歌唱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一边躲避那边人的缉查,同时还默默暗恋着
一个女孩。那首《金珠玛米赞》便是在为他诉说心中的苦痛。
后来,发现这类事其实很多。比如像我们常常在大型活动中唱“团结就是力量”
一类的歌曲,也是只剩下“能指”了。
再说说费普。我生活的这个城市,大约有许多费普这一类家族。武汉是一座历
史很久远的城市,努力追溯,可寻至三国东吴时期,孙权在武昌筑城屯兵操练水师。
到了唐宋,已很繁华了。但真正发展成一个现代城市,是在清末民初之后。像费普
这一类的家庭,如雨后春笋般蓬蓬勃勃生长出来。他们也曾经很新潮,很进步,讲
文明,讲科学,生活境遇和自我感觉都很好。但他们的好光景只有数十年,其中还
插入了一个八年抗战。对于他们和武汉的大多数市民来说,49年的新时代是一夜之
间开始的,他们对此毫无认识也毫无准备。我问过许多老人,他们在解放前对共产
党及其主张几乎一无所知,只有少数人在早年间听说过“朱毛闹红军”的传闻。再
说,千百年来,武汉市民绝大多数生活于民间社会,从来与组织与政治无涉。直到
新社会来临了,他们中的一些人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坏人,或不坏也不好的人,
最起码也是“旧社会过来的人”。他们从未有过政治生活的经验,也未有过组织生
活的经历。因而在面对强大的政治与组织及铺天盖地的新理论新口号时,他们便迅
速地从这个城市中退缩并隐匿了起来。成了新社会中的灰色人。尽管他们的人数要
比当初接管这个城市的人要多得多,但他们却是虚弱的,自卑的,怯懦的,隐忍的,
顺从的。同时,他们当初的热情与锐气,才智与创造力都在一片罪恶感的阴影下消
遁了。如果不用“阶级论”的眼光看,他们中的许多人是善良的,宽和的,勤勉的,
谦虚谨慎的。因为他们生活于民间社会,他们得以生存的重要方式便是对社会道德
社会公则的遵奉。那时候,在一条街上居住或做生意,你为人恶,你服务差,你就
等于是自寻绝路,没有一个什么单位或组织来保护你的。
又半个世纪过去了。当初在懵懵懂懂间进入新时代的一批老武汉人,已经或正
在陆陆续续地离世。今天在武汉这片大地上活动的人已与他们无甚关联。尽管其中
有许多是他们的子孙后代。
一篇短文,说了两桩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我不知道,这两个话题在小说中是
否能扯到一起去。
(《死于合唱》——新创作1999年11月,小说月报1999年12期,中篇小说选刊
2000年1 期。)
心性之声
——《死于合唱》赘语二
胡发云
盛夏,写完《死于合唱》,准备外出。行前去附近一条小街,买点零碎物品。
走着走着,听得一阵歌声从前面飘来。是一个男声在唱一首关于飘泊的流行歌曲。
听着有一种快乐又苍凉的味道。走近一看,在一家店铺门前,斜立着一个一眼看不
出年龄的男人。说一眼看不出年龄,是因为他浑身上下都是黑的,面目也是黑的,
连身上仅有的一条裤头一件汗衫也是黑的。不知有多长时间没有洗涮过了。那歌声
便是从他的喉咙里发出的。细一看,他的一条胳膊和一条腿都有很重的残疾,所以
还拄着一截短小的木拐。他一曲未完,被店主轰开,又到下一家门前唱起来。应该
说,除了有的节奏没唱准,音准音色都还不错。特别是他歌唱时的那种自得自在,
还有那种痴迷,都很动人。他没有卖唱人惯常的那种卑怯与逢迎。似乎讨不讨得到
钱事小,唱不唱得好事大。我便跟着他一个店铺又一个店铺地走去,听他唱一首又
一首的歌。有时他被人轰走,有时会得到几个硬币或三五毛钱——给他钱的店主和
轰他走的店主都一样,都是希望这个黑黢黢的人赶快离去,以免搅了自己的生意。
可能是刚写完《死于合唱》的原因,也可能他确实唱得与一般卖唱的不同,我
便问他,除了流行歌曲,还会不会唱别的。他问什么别的。我说比如电影插曲,比
如你家乡的民歌——听他的口音是个河南人——他说我给你唱一个《在那桃花盛开
的地方》吧。说完,略顿了一下,便清亮又悠扬地唱了起来。唱到迷醉处,虚着眼
缝,将脸面向天空仰去,随节拍缓缓地转动着脖子,宛如独自一人在山野,在高原。
唱完,我说,你唱得不错。他竟不好意思起来,憨憨地笑,说,喜欢唱,只是喜欢
唱,唱得不好。我告诉他有一两处节奏错了,该怎么怎么唱。他认真地学唱,但还
是错的。大概已经唱成习惯了。他生于豫西一个乡村,小时候一场病,落下了残障。
没读什么书,也做不了什么活,便外出乞讨。一次路过一个部队文工团,听着里面
有人唱歌,很喜欢,便在那儿流连了两三个月,天天去听人家唱歌,从此自己也会
唱好些歌了,乞讨的路上,多了许多的快乐,也多了一份乞讨的手艺。他又自告奋
勇地为我唱了几首,都是他自己喜欢的歌,都是歌唱美丽家乡思念亲人的歌。我告
诉他,汉口有个很有名的小吃夜市,叫吉庆街。很热闹,也有很多人在那儿唱歌拉
琴,挣钱比在这儿容易。我告诉他怎么乘车怎么走,然后给了他十块钱。我说你去
买条干净短裤干净汗衫,找个僻静的水龙头把身上洗一洗,你这个样子,别人吃不
下饭的。他死活不收钱,说我是见你喜欢听我唱我才给你唱的。我还是硬塞给了他。
我说,还会有人喜欢听你唱的。
他感谢一番,道别,向前走去,但没再唱了。不知道他后来去了吉庆街没有,
也不知是否有人喜欢听他唱。
中国唱歌的很多。从中央电视台的大型晚会,到三等包厢的卡拉OK,但真正的
歌唱却很少。前者只是用嗓子唱出一些叫做“歌”的东西,后者却是一种心性之声。
不论电视晚会上那些华丽端庄的歌唱家,还是歌舞厅里那些疯狂作态的歌星,他们
的演唱常常与心性无关,所以很少让人感动。更不要说那些为了某种空洞的口号而
制造出来的人声轰鸣。
文革初期,我家对面是武汉市第二十二中学。那个中学的校长有一个弱智的儿
子,十好几岁了。别人成天都在轰轰烈烈地闹革命,包括革他父亲的命。他却永远
是一个最闲散的人,最无拘无束的人。他常常手拿一根小棍,沿着校园的围墙一步
一下地敲击过去,押着那敲出的节奏,大声地唱着那首凄婉的民歌:“月儿弯弯照
九州,几家呦——欢乐几家愁……”盲目地朝前走去。我那时还很年少,但每每一
听他的唱,心都会一下子提起来。
我想,费普这个人物,大约是从他们之中产生的。尽管他们有那么多不同,但
他们都为自己的心性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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