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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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大可不必


                       范  泓(作者惠寄)

本文次     

    徐忻炜君是报社同事,与我共事多年。他是宜兴徐氏的后代,他的外公就是国
画大师徐悲鸿的胞弟。他家与蒋碧薇女士也沾亲带故,是什么亲,我始终没有弄清
楚。不管什么时候,只要说起悲鸿先生与蒋碧薇的那些陈年旧事,忻炜君总是默不
作声,也不作任何辩解。是不是家训在耳,不便说,不好说,也说不好,谁也没有
问过。只觉得忻炜君长得颇像悲鸿先生,尤其是那鼻子。

    说来也巧,我的祖父是悲鸿先生的朋友。文革初期,有大字报揭发悲鸿先生在
上海时,曾送给祖父一只防身手枪。这样的事,如果不是得意时祖父说漏了嘴,恐
怕谁也不会知道。我曾问过祖父,当时我还太小,只有十几岁,祖父只轻描淡写地
说了一句:“那都是老底子的事了……”就没了下文。后来,能与徐家的后代共事,
而且成了好朋友,是一种缘份。

    大概因为祖上的原因,忻炜君对我多少也透露过一点徐蒋二人的恩恩怨怨。从
话中,我觉得他还是有点偏向蒋碧薇女士的。实际上,他不可能见过蒋碧薇,与廖
静文相熟却很自然。但他为什么寄同情于蒋女士,也许还有一些讳莫如深的事情。
他不说,我也没问。倒是有一年,悲鸿先生的长女徐静斐教授来南京,在一个宾馆
里,忻炜君让我去。与徐教授谈话很愉快,但她对生母蒋碧薇颇多微词,说她一生
为人所利用,一生为情所惑,出乎我的意料。

    我将徐教授的谈话,写成一篇采访记,欲见诸于报刊。忻炜不同意将他的名字
也列入作者中,生怕添乱。因为其中若干细节鲜为人知,直接牵涉到廖静文女士。
果然,最后一稿时,徐教授从合肥打来电话,要求将文中最关键的几大段删去,态
度很坚决。当时我很犹豫。第三稿时,我与忻炜专程赴合肥,教授审过,也签了字,
觉得问题不大。可突然改变主意,让人措手不及。忻炜也说,算了吧,毕竟廖静文
还健在,这个家仍以她为中心,徐静斐也没有办法,徐悲鸿是属于她的。后来,文
章见报,尽管缺少新意,各报刊还是做了大篇幅的转载。据说,就是这样,廖女士
还是有意见。

    事隔两年,也就是现在,我对此事仍耿耿于怀。许多历史真相,就因为某些人
为的因素,最终被披上了神秘的面纱。虽然中国素有“为亲者讳、为尊者讳”的传
统,但讳一时可以,讳一世却很难。再说,公众对所谓名人的期望就是真实二字,
任何不真实都是对公众的一种欺骗和嘲弄。而为文者,迁就具体的人和事,有失公
允,更是对历史的极端不负责。远不说,就以廖静文女士写的《徐悲鸿一生》而论,
其中将悲鸿先生与蒋碧薇之间的抵牾,全部责任都推向蒋碧薇一方,显然就不真实。
好在还有蒋碧微的书流传在世,两相对照,读者自有公论。尽管蒋书也有隐晦之处。

    廖静文与悲鸿先生于1946年在重庆中苏文化协会正式结婚,证婚人是郭沫若和
沈钧儒先生。之前,悲鸿先生爱的是安徽才女孙多慈。这时先生并未与蒋碧薇分手,
严格地讲,这是一场婚外恋。1938年,徐悲鸿在长沙遇到正在那里避难的孙多慈全
家,并把他们带到桂林,其间确实提出过结婚的请求,可遭到孙父的拒绝。后来孙
多慈下嫁时任浙江省教育厅厅长许绍棣。1953年9 月26日,悲鸿先生在北京病故。
消息传到台湾,孙多慈悲痛欲绝,并为先生带了三年重孝。这话是孙多慈的同窗好
友、著名的物理学家吴健雄在1988年来南京参加东南大学校庆时,站在那株“六朝
松”下亲口对徐静斐说的。孙的婚姻好像后来也出了问题,没几年她就到了美国,
住在吴健雄家,后死于癌症。

    悲鸿先生病故时,廖静文才三十岁。她将先生的全部作品和收藏品一件未留的
捐给了国家,她还亲任徐悲鸿纪念馆馆长一职。在周恩来的安排下,她曾去北大中
文系学习,其目的是为了写好《徐悲鸿一生》这本书。1956年7 月,廖静文被组织
上安排至北戴河疗养。这时在海边,一位年轻的军官不经意地闯入廖静文的视线,
他就是当时解放军某部防化连的一名指导员,叫黄兴华。这一年,黄兴华二十四岁,
他高大英俊,跳起舞来步履轻盈,翩翩然俨如白马王子。廖静文很快与他从友谊而
热恋,这对于一个三十岁的女人来说,尽管她是名人的遗孀,但并不会因此而拒绝
热切的爱。黄兴华当时是否知道廖静文就是徐悲鸿的妻子,已无法考证。但有一点,
廖静文对他的印象很好。1958年底,徐静斐在杭州参与编写《蚕体解剖生理学》全
国统编教材,突然接到廖的一封来信,大意是:黄这个人不错,对两个孩子也好,
自己打消了许多顾虑,准备与之结婚,并征求徐静斐的意见。面对继母的情感世界,
徐静斐以客观的态度面对,因为廖静文毕竟太年轻了。她给廖回了一封信,表示尊
重她本人的选择,只要弟妹们能接受,自己也没有什么意见。不久,徐静斐在杭州
又收到廖和黄共同寄来的礼物,是一件绿底小白花的连衣裙。

    这就是徐静斐教授要求删去的其中的一段。因为现在,在这个家里,谁也不会
再提起黄兴华这个人。徐教授当时之所以和盘托出,是因为我的一再询问。徐悲鸿
生前有位好友,就是摄影专家高月秋先生。高先生与我祖父是结拜兄弟,我祖父最
小,高先生行二,老大是卡通片鼻祖万古蟾。七十年代末,我与父亲去看望二爷。
闲聊中,二爷与我们说起廖静文改嫁后复又离婚的事,总之是一团糟。不知为什么,
这件事我就记得了。我问徐静斐,她初以为是忻炜君事先告诉我的。既然徐教授要
求删除改嫁的一段,那么离婚的内容,同样也不能公布于众,这可能是怕有损廖静
文作为大师遗孀的美好形象,或是廖静文的一块心病亦未可知也。其实,离婚也很
正常,徐悲鸿也是离婚的,而且还有过别的女人。问题在于如何正视生命中的这段
情缘,谁也不必因为某种需要就将对方一笔抹去。廖静文与黄兴华在一起生活了有
十年之久,超过与徐悲鸿的八年。

    黄兴华是何等人,听徐静斐的一面之辞,无法作出判断。但在岁月风雨飘摇之
际,黄未能顶住种种压力,与妻子患难与共,反认为自己根正苗红,而这个家庭问
题太多,怕受牵连,也跟着出去造反,这是人格上的背叛,也是人性上的软弱。文
革期间,黄已转业至北京市文化局工作,对廖静文所受到的致命冲击漠然处之,这
使她彻底绝望。廖静文曾当面质问他:如果她被人打死了怎么办?两人的关系出现
空前的裂痕。徐静斐与黄兴华同年,那一年,徐静斐带孩子去北京躲避武斗,发现
黄在家中的地位已一落千丈。孩子们不愿理睬他,也无人给他烧饭。徐静斐过意不
去,就每天给他留一碗饭。有一天,黄对她说:“自己现在很孤立,在这个家里没
有地位,只要一谈起来就是徐悲鸿,好像就没有他这个人。”黄又说想离婚,徐静
斐当时不置可否,只说让他自己考虑。后来,黄与廖终于离婚,廖静文不要他的钱,
自己抚养三个孩子。黄和廖结婚后生有一子,起名“廖鸿华”,分别取廖静文、徐
悲鸿、黄兴华姓名中各一字。廖鸿华现定居加拿大,已有三十多岁,与忻炜君的胞
兄在一起。

    这确实是一段往日的故事,浸透着一代人的悲欢离合。人生有时虽像一部二十
四史不知从何说起,但对亲历者来说,却冷暖自知。我虽然理解徐静斐对继母廖静
文的那份感情,也深知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但让黄兴华从自己的故事中悄然消失,
不复存在,这对廖静文来说,是一种不可原谅的虚伪,对黄兴华来说,是一种冷漠
的无情,而对徐悲鸿先生来说,恐怕是一种最大的不诚实。在这个世界上,谁都可
能出错,一如徐静斐指摘生母“舍徐近张”是情感的卑劣,那么廖静文看人走了眼,
也只能自吞苦果了。更何况,在疯狂的年代,由于各种原因,人一时之软弱、彷徨、
断裂抑或背叛,也不能一概而论,黄兴华整日生活在徐悲鸿先生巨大光环的压力之
下,其失落也可想而知。所以,在今天这样一个昌明的时代,为亲者讳,大可不必,
有时反倒适得其反;而为尊者讳,往往只能造就新的诸神,这又是我们断然不能接
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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