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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德·道德统治·反封建


                           曾德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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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约是在1985年,十八、九岁的样子,也似模似样地关注起中国文化。提到文
革,有同好说,这其实是毛泽东要消除“有功之臣”的权力,从前的皇帝打下江山
以后常常就是这么做的。我认为大谬不然,心想,革命的毛泽东是何等样人,封建
社会的皇帝怎可与之相提并论?尽管对于文革不甚了然,但更因此坚信它的缘起一
定有更为复杂、也更加“高级”的因由,绝对不是类似赵匡胤“杯酒释兵权”这么
简单。回想起来,当时的确很天真,但现在的不天真却也不是因为认可了当年同好
的观点,而是在一个更深的层面发现了文革以及产生文革的社会与所谓的“封建”
社会在本质上的同一性。

  对于中国历史和文化,人们似乎一直在犯着同一个错误:把两个不同的东西混
为一谈,这就是道德和道德统治。道德的内容当然就是儒学所宣扬的那些价值,就
是站在今天“现代”的立场,除了对于妇女的歧视和过于强调人的尊卑贵贱的等级
之分,从个人修身养性的角度看,我以为这些价值实在并没有什么不妥。仁义礼智
信、忠、恕、孝、节义,等等,即便在今天也还有提倡的必要。至于“士不可以不
弘毅,任重而道远”的责任心和使命感、“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
的情操,更为健康的社会不可或缺。甚至可以这样说,儒学的教义已经达到了人类
在那样的一种生存方式下所可能达到的道德至善,在一定的意义上,它是具有普适
性的。正因为如此,在生存方式早已大异于从前的今天,也还有为数甚多的人在不
遗余力地宣扬儒学——我相信这样的工作会永远持续下去。

  任何道德学说,必定祈向于至善,否则的话,道德本身的存在就缺乏合法性依
据。在一个“以德主治”——实施道德统治的社会,这样的祈向既更加明显,也更
为强烈。儒学就其作为一种道德学说而言,呈现的正是这样的情形,而当儒学被统
治者用来作为统治的工具以后,它更会被时时归整于至善。可以说,至善既构成儒
学道德言说的基础,又成为以德主治的根据。在儒学的道德言说中,至善的代表是
圣人。“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师。”作为“君”,他对民众负有生成养育之责;
作为“师”,他要教化民众,“趋而之善。”这两者集中于一人,就是圣人。荀子
说:“圣人也者,本仁义,当是非,齐言行,不失毫厘。”(《荀子·儒效篇第八》
)一句话,圣人恰似全知全能的上帝。而且更为重要的是,根据“天无常亲,惟德
是辅”的历史观,只有圣人才能得天下。荀子说:“国者,小人可以有之,然而未
必不亡也;天下者,至大也,非圣人莫之能有也。”(《荀子·正论篇第十八》)
中国自古就被认为是“天下”,根据这样的逻辑,打下江山的皇帝,就很自然地成
了圣人。

  费正清说:“皇权制度在保证皇帝大权方面是非常强大的,它决不允许任何其
他权力存在。在皇帝同他的官僚们发生矛盾时,他可以作出任意的和不可预料的决
定加在他们头上,强制他们执行。”(费正清:《伟大的中国革命》,刘尊棋译,
世界知识出版社2000年出版,第268页。)强制的力量主要的还不是皇帝的权势,
而是他作为圣人存在的事实:圣人既然代表着至善,那么他的一切命令就都是合理
合法的了。根据余英时先生的观点,中国的政治传统中一向弥漫着一层反智的气氛。
(参见余英时:“反智论与中国政治传统”,《中国思想传统的现代诠释》,江苏
人民出版社1998年出版。)从中国历史上每一个朝代都不免于灭亡这样的情形看来,
完全可以想见这种气氛是根深蒂固地存在着的。孟子曾说:“古之贤王好善而忘势。
”(《孟子·尽心章句上》)如果说“古”在儒学的言说系统中一直表征着某种理
想的话,那么,现实中的“王”那可都是“见势而忘善”,否则,我们就难以解释
中国“治乱循环”的历史。假如我们不过于纠缠在“国”和“天下”的概念上,根
据荀子的论断,从每一个朝代“未必不亡”的现象,正可推出历朝的统治者不是什
么圣人,恰恰是“小人”。

  这使儒学陷入相当的困境之中。根据儒学的言说,皇帝是应该获得“圣人”的
称号的,但皇帝“反智”的特性又使他完全背离了“圣人”的要求,与儒学的“智
性”趋向也根本冲突。正统的儒学官僚不管是否定皇帝是“圣人”,还是抗拒皇帝
的旨意,都违背了他所秉持的教义,他们能够做的,就是在他们的“智性”诉求和
皇帝的“反智”特性之间维持一种平衡。但因为每一个朝代最终总是不免于灭亡,
他们的工作几乎只是起着延缓死亡的作用,他们的忠诚、鞠躬尽瘁的全部意义也仅
止于此。这当然决定了他们这种角色的悲剧色彩。总之,皇帝打下江山使他获得代
表最高德行的“圣人”称号,“圣人”标示着至善,至善使强制变得合理合法,强
制的结果,是与至善的祈向正相反对的现实。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现实呢?根据张灏
先生的“幽暗意识”观点,任何人都难逃人性之恶的法则,对此,西人也早已有言:
“没有制约的权力必定导致腐败,绝对的权力,绝对的腐败。”从人的本性上说,
圣人根本就不可能,如果一个人获得了圣人的名号,只会使人性之恶毫无节制地泛
滥成灾。中国历史的每一页差不多都真切地证明了这一点。

  出于某种需要,从秦到清的这几千年被称做“封建”时代,现在我们姑且还是
借用这个概念。中国提出反封建的口号,快要有100年了,但是人们对于“封建性”
的认识,好象还只是及于表层,比如五四先贤的批判焦点就集中在三纲五常上面,
而我们这些后人甚至连他们的水平都没有达到。“封建性”的实质是道德统治,或
者说,道德的普遍性诉求,三纲五常不过是这种封建性的具体体现,如果批判的理
性只是停留在这上面,实际上并没有触及到封建性的根子,它预示了这样一种可能:
如果以另外一种更“先进”、更“科学”——符合新时期要求的“至善”——的价
值来代替仁义礼智信之类,那么道德统治就会继续。其实,这是一种早已被证实了
的可能。五四新文化运动荡涤了传统的道德价值,但是并没有触及到道德统治这个
封建性的根子。在把传统的道德价值从仁义礼智信之类置换成了诸如“民族、国家、
集体、人民”等等之后,道德统治又沉渣泛起,几经反复之后,在20世纪的中叶重
新成为中国社会的主导。较之所谓的封建社会,它的不同只在于道德的价值,在道
德统治这个封建性的实质上面,二者完全一致:依然是被认为至善的价值,依然是
因此而来的强制,依然是由此导致的灾难。

  所以,反封建的实质应该是反对道德统治,它的精义是,任何东西都不可以强
制,哪怕它至善。反封建的理性力量,就是权利,生命的权利。其实,站在权利的
立场,至善根本就不可能。至善必定具有普遍性诉求,否则,至善就不成其为至善。
但权利却只能是个体性的,否则,也构不成权利。正因为这样,任何的道德统治,
必定要以消解、剥夺权利为要务,因为权利的个体性会从根本上破坏至善的普遍性,
从而毁灭其统治基础。权利的合法性,除了它天赋的性质,对于中国人来说,更有
现实的依据。中国历史几千年的腥风血雨,近几十年历次的运动,更有文革这样的
巨灾大劫,都昭示着一个道理:倘若人的权利被剥夺,人的生命会陷入一个怎样悲
惨的境地!

  200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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