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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历史中的活魂灵 曾德雄
本文次
在西方的言说中,历史意味着发展、进步。当福山认为当代的民主政治和市场
经济已经是人类社会发展的顶点之后,就宣称历史已经终结。也正是基于这样的历
史观,西方常常认为中国没有历史,他们的意思是,中国社会几千年都处于停滞的
状态。这样的结论自然会触及到我们的“民族”伤痛,但中国的真实的“历史”所
显示的,却正是这样的情形。董仲舒曾说“王者有改制之名,亡变道之实”。董仲
舒生活在西汉,我们实在不知道他是根据什么说出这样的话来,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这句话正把握住了中国历史上改朝换代的精髓。把西方的历史观与我们对于历史的
定义互洽,我们只好说,中国的历史是死历史。
但是,就是在这样漫长的死历史中,却贯穿着一个鲜活的魂灵,这就是道德的
普遍性诉求。
相对于我们现在所说的法治社会,传统的中国称得上是一个礼治社会。法治社
会是“以法主治”,礼治社会是“以德主治”,道德的普遍性诉求于是成为礼治社
会的题中应有之义。儒学在两个方面为这种诉求提供了合理性依据。
一是对圣人存在的事实性认定。圣人是什么人呢?孟子说:“当尧之时,天下
犹未平,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草木畅茂,禽兽繁殖,五谷不登,禽兽逼人,兽
蹄鸟迹之道交于中国。尧独忧之,举舜而敷治焉。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泽而焚之。
禽兽逃匿。禹疏九河,沦济漯,而注诸海;决汝汉,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后中国
可得而食也。当是时也,禹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后稷教民稼穑,树艺
五谷,五谷熟而民人育。人之有道也,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圣人
有忧之,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
友有信。放勋曰: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从而振德之。圣
人之忧民如此。”(《孟子·滕文公章句上》)这就是“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
师”。“作之君”,他要“制民之产”;“作之师”,他要“驱而之善”。民众的
生成长养,全有赖于圣人的救助和教化,所以韩愈说:“如古之无圣人,人之类灭
久矣。”(韩愈:“原道”。)换成我们比较熟悉的言词,圣人就是大救星。
二是性善论。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是因为人性本善,而圣人没有失其本心而
已。孟子说:“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既然人
性本善,为什么人之德性有如许的差异呢?在孟子看来,那是因为一般的人“放其
良心”所致:“虽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犹斧斤之于
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为美乎?”而圣人的不同之处就在于他并不“放其良心”:
“口之于味也,有同嗜焉;耳之于声也,有同听焉;目之于色也,有同美焉,至于
心,独无所同然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谓理也义也。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
(《孟子·告子章句上》)性善论在中国的社会生活中发挥着十分重要的作用,其
中之一当然就是使圣人的存在获得逻辑的支持。
圣人一方面对民众有养育之恩,另一方面又有教化之责。而且,这中间还有其
必然性:圣人因为他是圣人,必须要教化民众:“不教民而用之,谓之殃民;殃民
者不容于尧舜之世。”(《孟子·告子章句下》)从民众这一面而言,他因为沐浴
圣恩,更要自觉地接受圣人的教化:“君子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也。乃若所忧
则有之:舜,人也,我亦人也。舜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我由未免为乡人也,
是则可忧也。忧之如何,如舜而已矣。”(《孟子·离娄章句下》)必须要虔诚地
奉圣人为楷模,否则的话,即为忘恩负义,有类于禽兽。在以德主治、“决德以定
位”的社会,这是很危险的。
当圣人必须要“教民”、民必须要听从圣人的教化时,不可避免地导致个人的
权利受到侵犯,而这正是道德的普遍性诉求带来的必然后果。不论何时何地,生命
都具有偶在性的特征,它的本质就是自由。任何一种普遍性的诉求都会造成对于生
命自由的侵犯,更何况道德这样直涉生命本身的理念?冯达文教授说:“在王阳明
自己认定一种价值观体现了‘天理’、‘良知’,强调要‘致吾心之良知之天理于
事事物物’,‘使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那种匡世努力中,我们不难看到王学作为
儒学一支所表现的强烈的侵犯性。”(冯达文:“走出新儒家”,《宋明新儒学略
论》,广东人民出版社1997年。)如果我们认可道德的普遍性诉求是儒学的精神内
核,那么我们就可以说,中国历朝的统治者总要奉儒学为圭臬,看中的正是儒学道
德的普遍性诉求对于个人权利的侵犯。
这样说,是基于如下的事实。“历史上未见圣人变成皇帝,只看到一个个皇帝
都获得了圣人的称号。”(余英时:“‘君尊臣卑’下的君权与相权”,载《中国
思想传统的现代诠释》,江苏人民出版社1998年。)皇帝获得圣人的称号,是不是
表明他要一心向善、教化民众、施行仁政呢?对于民众的“教化”的确从不停止,
但仁政就未必:“千五百年之间,……其间虽或不无小康,而尧舜、三王、周公、
孔子所传之道,未尝一日得行于天地之间也。”(朱熹:“答陈同甫”,引自上书。
)中国历史上的每一个朝代,无不孜孜以求巩固权力,“垂万亿之统绪”,而最后
都免不了灭亡一途。这样的事实也正昭示了皇帝们的本性:倘若真的是圣智仁君,
草民百姓何苦要甘冒杀头的风险起来造反呢?如果真的有像孟子描述的圣人,民众
只怕真的要“视之如父母,为之出死断亡而愉”了。(《荀子·富国篇》)皇帝们
只不过是“假借仁义之名,以求济其贪欲之私耳”。(朱熹:《孟子尽心章句上注》
)孟子曾说:“尧舜,性之也,汤武,身之也,五霸,假之也。久假而不归,恶知
其非有。”(《孟子·尽心章句上》)我们也可以说,不仅仅是五霸,中国历史上
这些戴着圣人名号的皇帝们,也都是“久假而不归”,“非有也”。
因为是“假仁借义”,施行的自然就是不仁不义,导致的就是非道德的现实,
于是道德获得永远的言说空间,道德的普遍性诉求永远有其现实的需要。正是这样,
才导致了中国历史上滔滔不绝的道德言说。在这不绝如缕的道德言说声中,中国的
“士”们找到了自己的角色地位,形成了自己的文化品格。面对道德真空的现实,
他们当然有理由痛心疾首,生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的豪
情。这样的豪情常常使他们自己感动。“仁者好告示人”,在他们看来,他们就是
这样的“仁者”,他们的使命就是使“塞者俄且通也,陋者俄且闲也,愚者俄且知
也”。(《荀子·荣辱篇》)于是他们就自立在一个道德的制高点上,或遵遵教导,
或盛气凌人,有时悲壮,有时霸道。但不论是悲壮还是霸道,他们都意识不到在他
们的背后,总是站着雄心勃勃的“世路英雄”,他们的道德言说,最后只不过是在
精心地替这些“世路英雄”们准备着权谋的利器而已。等到“世路英雄”坐上了龙
廷,以道德普遍性诉求的名义“使天下之人不敢自私,不敢自利,以我之大私为天
下之大公”的时候,他们当然也看到了道德理想的破灭。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先
前的豪情还在,使命感或许变得更为强烈。他们又开始冀望于一个真正的圣人,虽
然到头来不过是又一个“世路英雄”。
中国的历史就是这样在转着圈圈。死的历史和这个活的魂灵之间,实在是如影
随形,须臾不分的。倘若没有这个活的魂灵,中国的历史也不至于如此死寂了。
这个活魂灵的生命力是如此的强劲,以至在皇帝早已被赶跑的今天,它还依然
活泼泼地存留着。虽然道德的内容已不再是“仁义礼智信”之类,而换成了诸如民
族、国家、人民、集体等等这些被认为是“先进”的东西,但是以道德普遍性诉求
的名义对个人生命的权利加以侵犯、剥夺,其精神的实质与皇帝们的把戏实在是并
无二致,圣人也换成了别的“伟大”的称号,性善论依然以崇高的道义的面目游荡
在社会的各个阶层。而一些“士”们改披了知识分子的外衣,也还在那里振振有辞
地进行着道德的言说和批判,其盛气凌人的架势一如他们的前辈,不过是多了一些
令人晦解的洋概念而已。其意义,不过是维持这个魂灵的“活”,继续这个历史的
“死”。
倘中国要走出历史的怪圈,就非要抛弃掉这个活魂灵不可。
200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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