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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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百年·千载


                            曾德雄                            
本文次    

    2000年4 月21日,星期五,很普通的一天,但对儿子却有特别的意义:这天幼
儿园要组织小朋友到香满楼奶牛场和天河公园春游。头天晚上,我调好了闹钟。本
来家里有一台兼有报时和时间显示功能的收音机,为免停电误事,就加了双保险。

    早晨六点,各种声音一齐响起来,立即起床,洗漱。我和妻子用三笑牌牙刷和
黑妹护齿康牙膏,儿子用的是孩儿面大王幼儿护齿牙膏,牙刷小一号。洗漱完毕,
收拾好各自的物品,出门,下楼,坐进单位的交通车。六点半,汽车准时发动。

    儿子上的是一家机关的幼儿园。七点我们就到了那里,先到机关的食堂吃早餐。
儿子要了三个蛋挞,我要了一杯豆浆、一个面包。很快吃完,儿子拿出他的机器人
玩具在餐桌上开仗,间或忙里偷闲跟我讨论恐龙、美少女战士和音速小子。临走,
儿子警告我千万别忘了自己说的话:答应下周带他吃麦当劳。七点半,我们到了幼
儿园门口,老师打开大门,迎来返园的第一批小朋友。

    我是杂志编辑,工作地点就在附近。到办公室,打开电脑,收、发电子邮件,
然后看校样,整理下期要用的稿件。十一点多,翻阅当天的几份报纸。刚刚打电话
订了中午的快餐,有同事来邀约打扑克,婉拒,因为儿子他们中午一点返回,家长
可以接小孩回家休息。

    十二点五十,我到幼儿园,与几位家长一起被告知小朋友要到下午两点才回来。
闲来无事,到街边的报摊买了一份《南方周末》,走到机关家属区的一个小凉亭里,
先浏览了一下凉亭里密密麻麻的“I  love  you  ”或其他同样内容的火辣爱情宣
言,然后坐下看报纸。在第十一版,看到了一则征文启示:“2000年4 月21日这一
天”,编者说:“这一天就像一年365 天中任何一天一样,普通而实在,在流水的
日子里,这一天发生在你身上或你身边的故事或许拍案惊奇或许平淡无奇,都将真
实地记录下中国百姓的生命流程,这正是我们所期待的。”忽然听到喧哗嘈杂的声
音,赶忙起身。小朋友们正在从三台大巴上下来,两人一排,手牵着手,排着队,
鱼贯而入。旁边围着一大群家长,看着这队长长的小企鹅,脸上都带着喜悦的笑。
等小朋友们全部回到了各自的教室,家长们才可以进去接自己的小孩。

    儿子一边兴奋地讲着他的见闻,一边吃着蛋糕。儿子的右眼长了一个麦粒肿,
原本他们一点钟回来,这样我们就有比较充裕的时间去医院。但现在已经两点多了,
我一边分享着他的见闻,一边拖着他匆匆地赶到车站。到了儿童医院,还好,下午
人还不怎么多。挂了号,在二楼的眼科,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大夫很细心地看了儿子
的眼睛,嘱咐儿子要注意饮食,少吃高热食物如麦当劳之类。她开了三样药:红霉
素眼膏、的确当滴眼液,还有一板精致的白色药丸,全是外文,不知是什么药。另
外还用一种同样不知名称的药水给儿子洗了双眼。

    看完眼睛,我们就回家。又遇上塞车,走走停停,摇摇晃晃,儿子很快就趴在
我的大腿上睡着了。很大的太阳,车厢中非常闷热。我抽出《南方周末》中印着大
版广告的那一张替儿子挡住阳光,他还是满头大汗。有三个新新人类,两男一女,
在车厢中热烈地谈着什么,其中一个抽起了烟,令空气更加污浊。在旁边一位手提
皮包、腰挂BB机和手机的男士的斥责下,这个“人类”掐灭了烟扔到窗外。

    回到家里,儿子搬出更多的机器人和各式坦克、飞机、大炮,摆开了更大规模
的战场,我继续看《南方周末》。六点半,交通车开回宿舍大院。我起身做饭,妻
子一边帮手,一边谈今日的股市行情和她的正负业绩。我总是第一个吃完,为的是
赶上七点半的本港台新闻。八点到九点,是儿子看卡通频道的时间,这几天他看的
是《索尼克历险记》和《舒克与贝塔》。九点以后,轮到妻子看电视连续剧了。前
不久放的《大明宫词》,里边莎士比亚似的对白令我们产生了“基于某种前所未有
的立场和角度的浓郁的”兴趣,可惜已经放完了,但妻子仍习惯性地坐在电视机前,
“以这样的等待作为她期盼能够满足她那已经被调动起来了的、几乎不可遏止的对
于有着类似《大明宫词》的对白的电视剧的兴趣的下一部电视剧的形式”,但显然,
她得到的是失望。快十点的时候,洗澡,关灯,睡觉。临睡之前,儿子照例提出要
跟妻子“热烈拥抱”一下。

    我的这一天与之前的许多天一样,没有任何特异之处。在这一天的流水式的场
景移动中,出现了许多意象——请原谅,我找不到恰当的词——从早晨的闹钟和收
音机到晚上的电灯。假如把这些意象做一个排列,看看哪些是我们这个古老的国家
所固有,哪些是从外国输入,就马上可以发现,前者与后者在数目上的差距根本就
不成比例——连我在这里使用的“国家”这个词,其含义也属舶来品。更何况,这
些意象并没有包括我这天生活的全部,假如把那些被忽略掉了的意象全部攘括进来,
这样的差距只会更大。我是凡夫俗子一个,置身于芸芸众生之中,何异于沧海一粟。
假如把我们这个社会所有的人在一天当中的生活意象统统罗列,做一个考察,这样
的差距就更加明显:在与今天的中国人生活的各方面相涉的事事物物中,中国所固
有的东西少得已经趋向于无了。

    但这是不是就说明我们已经不“中国”、很“外国”了呢?根据我们的经验,
并不能,因为我们还保留着一个中国之所以为中国的最关键的因素:道德,或说,
道德的普遍性诉求。正是这个因素,使我们不管置身于什么样的生活场景——哪怕
全是外来意象——之中,我们依然十分“中国”,甚至可以说,只要这个因素还潜
藏在我们的心里,任何的外来意象,不管有多少,都丝毫不会有损于我们的“中国
性”. 这样的“中国性”有没有用处呢?有的,至少古代和现代的皇帝们是坚信这
一点的。道德的内容,从前是三纲五常,道德的普遍性诉求就是基于这样的内容。
中国的读书人——那时叫做“士”——通过对于圣人存在的事实性认定和“性善论”
的本体论证明论证了道德普遍性诉求的合理性,然后皇帝们用刀剑来将之落实到实
践。因为其合理性,所以皇帝的刀剑可以任意挥舞而不会遇到任何哪怕是道义的责
难,中国人的生命之河也就在这样不绝如缕的道德言说和与之相伴的刀光剑影中流
淌了几千年。

    160 年前,西方人用“坚船利炮”轰开了中国的大门,我们上面所说的外来意
象也在此时开始了大规模地进入中国的历程。面对这“数千年未有之奇变”,中国
的有识之士开始反省并企图抛弃许多原先固有的东西:通过洋务运动淘汰原始的冷
兵器,通过维新运动要革新沿用了几千年的旧政体,并最终由辛亥革命将之彻底毁
弃。终于,五四新文化运动爆发了,人们一步一步地触及到了作为根本的文化,但
人们怀疑、抨击的还只是三纲五常这些道德的内容,而对于道德的普遍性诉求这个
“中国性”的核心,人们要么没有涉及,要么还给予相当的肯定,于是,它以其巨
大的历史惯性,合乎逻辑地、稳稳地继续留存在中国的大地上,在把道德的内容从
三纲五常之类置换成“国家、人民、民族、集体”等等等等之后,在二十世纪的中
叶重新占据了中国社会的主流地位,而中国人的生命也就依然笼罩在经过重新装扮
的道德言说和技术更为先进的刀光剑影之中了——一如他们的祖先在几千年中所经
历的那样。这一点,在文革当中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后来的情况有了一些变化,但“中国性”的实质并没有丝毫触及。于是,就形
成了中国人在今天的奇异的生活景观:在其进入中国有了一百多年历程并在最近二
十年达到了最大规模、并且还在源源而至的外来意象中,依然潜伏着起源于数千年
之前的“中国性”,而这百年和千载,都集中显现在了我和所有其他中国人在2000
年4 月21日这个普通日子的每一刻,并且这样的显现还要继续下去。

    2000、4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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