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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有约 范 泓
本文次
——一个中国诗人的生命读本
懂得生命,是在岁月沧桑之后。多少次凝视孩提时的照片,那种天真无知的神
态,会让你突然感到,这就是你自己吗?也许是,也许不是。所有孩子在母亲眼里,
都是一种颜色,都是一种模样,有时晶莹得像水晶,有时可爱得像小猫,有时稚嫩
得像叶芽,有时无知得像白纸。在产房,远远望去,那里的孩子都是自己的孩子,
像所有的我,像所有的你,像所有的他。生命的诞生,就这样如出一辙,像太阳,
总在东边升起。然而,一样的孩子,一样的肉体,一样的生命,一样的开始,却有
着不一样的结局,这是母亲们最不愿看到的事实,无奈称之为命运,有时也叫做人
生。
在子宫里的岁月一如在大海中,只是没有了风,没有了惊涛骇浪。海藻的繁殖
绵延不断,我们的生命在水中悄然生长。母亲的子宫虽然很小很小,小到只能容纳
你我的一颗心,但母亲的子宫同时又很大很大,整个人类都在这里孕育、在这里繁
衍、在这里诞生。世上唯有母亲知道,人类是怎样步履蹒跚地走过了这几千年,尽
管人类这个孩子至今还没有完全长大。
谁也不会记得生命初开的情景,不必说亚当,也不必说夏娃,一切都是那样的
神秘,浑然不觉。但生命毕竟是在幸福的痛苦中分娩,未来的一切,从此与我们有
约。正因为如此,我们的哭声,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惊恐和不安,我们的将来可能是
这样,又可能是那样,风和日丽,前途未卜,荆棘与鲜花在四季同时开放。
爬过高山的恫吓
又甩开大海
在一个指定的日子里
我如期归来
爱情是否苍老
使你的目光都不敢打开
枯藤在我的脸上蔓延
还想抓住昔日的情怀
可你还不知道呢
这条假腿就是在路上安装的
走动起来
发出一阵快乐的响声
就像挤碎了的冰块
我如期归来
那棵烧焦的英雄树下
将肩上的行装轻轻打开
这里刚刚下过一场雪吗
道路是这样的洁白
太阳上升得也很快
可你为什么低下头
好不容易会师
如今却又要分开
生命就是一个站牌
走吧
想象中的阳光一定很好
索性把这件满是汗渍的衬衫
像旗帜一样在肩上摊开
迎风晾晒
那条老街,那扇小小的的窗口,有了你的第一个记忆,有了你有生以来的第一
次善良。你的手是那样的小,抓不住一只苹果,竟抓住了一位军人的心。你为什么
把自己的饭倒向那个浑身颤抖着的陌路人?你小小的眼睛究竟看见了什么?乞丐,
也许并不意味着所有的一切,他所乞求的不过是你手中的那碗饭。但这个意味深长
的举动,却让我们的记忆延长到了今天,如果有人乞求的不是一碗米饭,而是真理、
公理、天理的话,我们还有吗?
这一年,你四岁。母亲离你很近,又很远。那时我们都生活在一个祖母时代。
那个时代的精神内核确实像老人一样,瞻前而又顾后,在未来的日子里,我们都成
了一群活化石。不过,此时祖母的目光温暖而又伤感,她看见了你把自己的童年给
了那个乞丐,她看见了那位过路的军人,因动容而递给你一只成年的苹果,祖母的
眼帘顿时细雨蒙蒙。
人的某些举动常常微不足道,有时却能折射出生命的意义。这就是为什么,有
时看似一件很小的事情却能影响你一生。你是那样的小,不知善良为何物,当祖母
将这个属于你的故事告诉你时,你隐约感到有一道光亮从眼前一闪而过,这是你感
知生命的开始。
你的生命属于母亲,也属于父亲,你无法选择他们,他们却能选择你。他们的
故事,就是你生命中无法抹去的色彩,可你总觉得眼前灰蒙蒙一片。你曾幻想自己
的母亲与别人结婚,诞生的你,或许就是另一种颜色了。这是孩子的天方夜谭。一
个十分可笑而又荒唐的想法。但就是这个想法,使你在童年,明确无误地否定了自
己的父亲。
你热爱母亲,却又不知怎样表达心中的情感,至少在言语上,从来没有。你是
最早知道母亲的血,对一个孩子的重要性。因为她的每滴血,都将改变你打量这个
世界的目光。那一年,你左眼患疾,只能用一只眼睛注视窗外的世界,是母亲抽出
自己的血一滴一滴地注入你的左眼,这是为什么,为什么非母亲的血不可,这成了
你童年时最大的疑惑。没有答案的人生,使你更加信任自己的母亲,只有母亲能这
样为孩子付出所有的一切。
你从小反抗父亲,不仅仅因为他打你、打你,打断了那根小小的白尺,而是母
亲永远不敢上前,只能在一旁哭泣。你是否从小就能体验到肉体感应的那种痛楚,
否则你为什么在某一天终于喊道,爸爸,你别打了,妈妈也疼!可你不知道自己的
淘气,也是让母亲从肉体乃至心灵也在疼痛的一个原因。这个在海边长大的渔民的
女儿,终于知道了什么是城里的孩子时,她有点后悔了,她最想能有一个女儿,她
喋喋不休地对自己的母亲这样说。
只有一次,母亲没有哭。你去粮站买米,捡到一块钱居然悄悄藏匿起来,然后
你买地瓜你买咸金桔你又买小人书,你洋洋得意,一如豪门之后,在小伙伴面前招
摇过市……你的童年就这样不设防,你的一举一动,在父亲的目光下难逃法网。扯
谎、隐瞒、狡辩,父亲勃然大怒,这是你童年最黯淡的一个日子。母亲这次显得冷
漠无情,她一言不发,将门砰然关上。刹那间,你觉得从此将失去自己的母亲。
真实得像眼前每一个物件
古瓷瓶落满灰尘
顽强的光泽依然清晰可见
发黄的不仅仅是那张照片
一转眼不见了童年
假如沿着这条路往回走
你会说很远
是的,昨天很远
远得心神不宁而又缠绵
仿佛告别山洼里的家乡
走到山腰
还忍不住回头再看上一眼
可父亲的目光
不允许我们留恋
从此,追赶的是时间
还有疲倦
然而
所有痛苦和欢乐
都喜欢袒护自己的昨天
常常让我们哑口无言
从懵懵懂懂始发善心,到战战兢兢初尝劣果,这就是你在童年时,两个一前
一后的脚印。可我们为什么就不能抵御一元钱的诱惑,依然做祖母的好孩子呢?给
予和索取,往往只是一步之遥,当我们无意中把属于自己的东西给了别人,而且根
本没有想到会有什么回报的时候,得到的却是一只红苹果的奖赏;相反,把不属于
自己的东西占为己有,我们却得到了最严厉的惩罚。从生命的意义讲,俯仰之间,
有人成了纪念碑,有人成了耻辱柱,这大概是我们的父母之所以感到惧怕的一个原
因。然而,我们的生命,却是在成人的世界中长大,除天性中的善良、天真和无知
外,我们品行端正或行为不轨,都源于这个是是非非的成人世界。阴谋本不属于孩
子,阳谋也不属于孩子,当我们每一个小小的“阴谋”败露时,要么学会更加阴谋,
要么学会与不良品行从此一刀两断。我们模仿成人世界里的发音,我们模仿成人世
界里的动作,我们随时都在渴望成人世界里的光怪陆离和风情万种,一个孩子最大
的梦想,就是想早日长大。
父母也希望我们早日长大,但有时,恰恰是他们阻碍了我们。长不大的并不是
我们的肉体和情感,而是我们最初的灵魂。灵魂是永远看不见的手,总是由它在那
里拒绝什么或接受什么,但操纵灵魂之手的人,就是我们这个赖以生存的成人世界。
灵魂的纯洁和混沌,使我们的目光变得善良或险恶,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然而,灵
魂究竟凭借什么力量来改变我们,我们难道真的相信上帝,于是就有了上帝,我们
难道真的相信人生,于是就有了人生?
哲学上的所有命题都来自于生命本身,诱发我们去思考的是生命中的困惑。人
生的岐途本来都应当得到纠正,只是由于生命的短促而无法完成,乃至悔恨终生。
从生命的最高境界俯视一生,我们应当是从孩子出发最终又回到孩子,绚烂至极归
于平淡。可问题的焦点,依然存在于我们的生死之间,这就是活着的岁月如何打发
我们,而我们又怎样打发活着的岁月?
纵然有千万双眼睛注视着我
瞳孔里射出子弹一样的目光
那么,我也不怕
我正属于生命中的太阳
穿过童年的广场
走向燃烧着诗篇的小窗
我不是断了线的风筝
我是天鸽
要对着苍穹发出骄傲的声响
我见过最高的群山
我飞过最大的海洋
昨天在今天的身后流浪
而时间的雨滴
却在洗涤着我负重的翅膀
纵然有千万双手臂阻挡着我
指缝间滑出山崩一样的巨响
那么,我也不怕
我来自母亲温柔的身旁
在布满星空的夜晚
寻找记忆一样悠长的小巷
我不是被抛弃的风
我是顽石
在岁月中被砌成最年轻的墙
我愿作历史的阶石
迎接黎明的每一次升降
今天在明天的身后歌唱
而兴奋的黄昏
带着微笑拒绝辉煌的死亡
就这样吧,没有怨言
纵然有一千次快乐和忧伤
都是我向着世界挑战的诗行
当你还没来得及打发活着的岁月,活着的岁月就打发了你。
一个春寒料峭的季节。当你莫名奇妙地离开这座城市时,你根本不会想到,一
夜之间所失去的城市优越感,恰恰是你生命中必须舍弃的尘土,你因祸而得福了。
从此,你不再是城里的孩子,你开始远离这个钢筋水泥土浇铸出来的喧嚣世界。于
是,土地的芬香混杂着劣质纸烟的辛辣随风飘散,成了你少年的气息。
本来,你也是可以留下的,呆着祖母身边,就像你的童年一样。也许,母亲最
初的那个闪念或寡断,可能使你永远失去一次改变生命的良机。然而,就在这时,
祖母突然拒绝了。当她想到自己已开始不能驾驭这个正在长大的少年时,她感到了
一种后怕。这时,你的祖父还在,癌症的疼痛正在折磨着这个浪荡了一世的老头子。
他躺在一张狭小的床上,朝着你挥挥手,风就改变了原来的方向。一个属于你的世
界就这样打开了。
在乡下的日子,使你懂得了什么叫乡下。无尽的土地,使你变成了一粒渺小的
种子,你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亲近过土地,亲近世世代代都匍伏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们。你突然发现,有这么多的人在过着另一种的生活,你的眼睛掠过无数迷惘和惊
讶。这里有数不清的河网,古老的水车从来没有像童话中那般欢畅,更多的房子是
用稻草和着黄泥垒起来的,孩子们的衣服脏得在阳光下乌黑闪亮,粗碗中的菜几乎
不见一丁点儿油花,冬天脚上的鞋子就是春天脚上的鞋子,夏天里的粗布蚊帐密不
透风,孩子们吃的稀饭稀得就像水一样。这一切的一切,你的童年根本无法想象。
同样是生命,同样在母亲的呵护下长大,你却可以得到糖果、玩具和歌谣。当有一
天,你看见一个孩子淹死在河里,她的母亲哭天喊地,发出阵阵撕裂心肺的喊声,
你突然想到自己这般大时正胆怯地呆在母亲医院的幼儿园里,你那时的不幸,远远
不在这条水深数尺的河里,而是在积木倾刻倒塌的哗啦声中。死去的孩子,或许只
是生命中的一次意外,但这是你第一次见到了死亡,被河水浸泡得发肿的孩子是在
中午时分发现的,这时她的母亲刚从大田上回来。
一个人的生命之于人类的整个历史,之于宇宙黑洞的裂变和释放,之于曾经有
过生命后来失去生命再后来又有了生命的地球,甚至之于铁之于泥之于风之于水之
于电闪雷鸣,有时竟是那样的脆弱、单薄,稍不留心一个踉跄,天灾人祸就会使我
们不复存在。生命的外包装上,真应该打上“易碎品,小心轻放”的字样,否则任
何一种形式上的野蛮装卸,不论精神上的还是物质上的,都可能使我们四分五裂,
失去最初的模样。
热爱生命,确实是我们喜欢挂在嘴边的一句话。然而,由此产生的无数歧义,
使我们每一个人都为自己的活法找到了宽慰的注脚。只是当一种生命意义面对另一
种生命意义的时候,我们才可能会表现出不知所措,或振振有辞,慷慨激昂,或相
互敌意,势不两立,这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人生观。
人生观就是生命观。就是人活着为什么和怎样活?这样一个话题,让我们争论
了几千年亦无定论,可见人对生命的热爱到了何等程度。人是唯一知道并能表达对
死亡有着恐惧或无畏的动物。如果只有生而没有死,在我们生命的话语中,恐怕就
不会有诸如害怕、胆怯、后悔、不安、颤抖、发怵这样的的字眼,因为我们有的是
生命和时间,一切都可以从头开始。但死亡恰恰伴随着我们的生而来,基因的研究
尚无定论,而生命中又有那么多的人和事,让我们一次次追悔莫及或扼腕叹息,到
头来,只有说一声人生苦短、人生实难,或一声“对不起”。尤其是我们的临终之
语(可能的话),面对如烟往事,那是是非非,那真真假假,那虚虚实实,有几人
不觉误入藕花深处,无不感慨系之,人的一生,有时真的是可用一句话就能说尽的。
阳光是一句诺言
爱情是一句诺言
循循善诱的目光是一句诺言
蓝天下摆动的亲切大手
也是一句明晃晃的诺言
我们总喜欢被诺言所围困
就当我们把心射出去
却撞在球门的横梁上被弹回
打在我们刚想欢呼的双眼上
甚至都来不及喊一声
我们就变成了谎言
从此
我也有了一付令人讨厌的嘴脸
我的伤疤
我的表情
你明明知道却假装视而不见
我只好流着热泪
将身后这个生机勃勃的世界
拱手相让
然后,又顽强地向前走
确认现在又是一个晴天
可是
每当阳光照亮我的皮肤
我就感到十分焦渴
而在爱情的絮语中
想到的却是危险
我们没理由拒绝生命。当我们离开母亲的子宫而开始呼吸、开始注视、开始哭
喊的一刹那,就意味着我们从此只有捍卫生命的权利,而没有放弃和毁灭的权利。
人的一生,实际上都是在为生命而战,而生命中的荣誉,往往被我们镌刻成了纪念
碑式的文字,昭示后人。
荣誉是生命的一种渴望,但同时也是一条歧途。为了荣誉,且不管这荣誉有多
大或有多小,人与人之间因各种动机和目的,确实展开过无以计数的冷酷无情的争
夺。在诸多荣誉的背后,不管这荣誉给我们带来几多兴奋,除了胜利者的微笑之外,
有时还隐藏着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和勾当,其中人格的搏杀,血与肉的洗礼,往往
会让人长歌当哭,让人疲惫不堪,让人回首心寒。
尽管如此,人在荣誉的旅途上还是跋涉得太久。荣誉给我们带来生命的光环,
一如彩虹般眩目,诱惑着灵魂发出兴奋的颤抖,而不知多少人,却为此付出了多少
值得和不值得的代价。只有当有一天,我们把荣誉真正还原给所有的生命时,我的
荣誉就是你,你的荣誉也是我,才可能看见荣誉这面旗帜真正的颜色。否则,既便
是荣誉,有时也会使我们堕落而成为失去理智的人。
应当承认,你的少年还是天真无邪的。当 我有一天开始梦想成为一个诗人时,
因而你就生活在诗人的梦想之中。飞翔在梦中的孩子,永远有着一颗透明的心,孩
子最可怕的就是没有梦。
其实,你是不可能成为诗人的。你的童年与诗无关。你的父亲以及父亲的父亲,
都是精明的商人。唯有你的母亲,给了你大海的激情,只是这种激情在童年时已被
推得十分遥远了。所幸生命后来有了一次根本的转折,是土地重新唤起了潜至在你
血液里的大海的波涛,从此,你学会了歌唱。当然,歌唱阳光也歌唱黑夜,一代人
有一代人的歌唱方式。
你生活的年代是一个失血的年代。你经历过那场城市大革命的种种震憾。你之
所以认为那场革命只发生在城里而不是在乡下,是因为你亲眼所见还有更多的生命,
此时正在贫困的重扼之下,脚踩厚土,背驮烈日,革命在此时对他们来说只是一种
被动的行为。几千年来,只有土地与他们达成了一种默契,这种默契就是人与自然
都共同认可的一种生命秩序——彼此合作,安于其位,顺应节气,既不坐失,也不
僭越,其余的一切,只待风调雨顺了。这场革命,不可能打破这种生命的秩序,也
不会改变他们与土地打交道的方式,属于他们的革命很久以前就发生过了,现在是
轮着城里人了。
这一切,可以使你从容地歌唱了,尽管你还是一个孩子。
遥远的海声
只在我的血液静下来的时候
才会汹涌澎湃
我们再也不像礁石
那般忠诚
悄悄触摸一次时间的皮肤
它粗糙如沙滩
它粗糙如土地
也粗糙如爱情
(灯塔忽明忽暗
人生忽明忽暗)
很长一段日子里
我的嘴唇总是飞溅起海的泡沫
我的阳光阵阵
苦涩而又苦涩
溢在冰凉的甲板上
又和月光一起冻结成
透明的霜
可这网终究要撒下去
(我们怎能不劳而获)
只是当网渐渐地镇静自若地沉下去
我的血液也渐渐地镇静自若地沉下去
这时,遥远的海声
真的汹涌澎湃了
无数的白帆
宛如海面上的浪花层层点点
正朝着我
朝着你
涌来涌去
几乎没有人愿意相信不幸是命中注定的。就其个人努力而言,我们曾经反抗命
运,嘲笑命运,既便在黑暗中也要往前走。黎明是信念的象征,朝霞是血液的沸腾,
我们常常这样诗人般地昭示自己。然而,命运的法则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我们不
可能呼风唤雨,我们不可能点石成金,我们更不可能改变大海的方向。
表面上,生活中的某些变化,确实给我们带来过始料未及的转机,但操纵这些
变化的有时恰恰不是我们自己。当我们离开这座城市到僻远的乡下去,并不真的是
祖父那轻轻地一挥手,也不是母亲心中的一个闪念,尽管我们日后可以用一种现场
记录式的语言去描述它,但事物的发展总是按其自身规律运行着。首先,是母亲不
得不离开这座城市,她无法抗拒这场大革命的迁移。积极地去迎合大革命,可以使
大家都免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其次,隔代的血缘关系,骨子里横亘着一条河,母
亲对孩子的包容性,以及孩子对母亲的向心性,除非到了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可能发
生动摇。另外,在重大关头,人们对事物的选择,更多的是着眼于未来,而不仅仅
是现在,尽管一时间杂念纷陈,但最后的选择,总是以保险系数最大的为砝码。如
此看来,命运的转变将受到更大生存空间的制约,个人的作用往往微乎其微。可惜
的是,我们通常看到这一点,却不愿相信这一点。我们自认为可以改变命运、掌握
命运,结果往往弄巧成拙。
你处在一个看不清的转变之中。
这种变化只能意会而不能言传,因为它不可能让所有与你有着同样境遇的人,
都能感受到它的阳光。这种变化确实与人血液的流速和心灵的振动有关。当你终于
有一天觉得要与这个世界对话,或者宣泄体内涨得满满的情感时,你像一头困兽发
出了哀嚎,但你没有失去尊严。诗歌成了你从少年走向未来的一个通道。尽管这时,
你认识这个世界的方式十分有限。
你在诗中表达了一个中国少年的脆弱情感,那种忧伤,那种郁闷,那种忿懑,
那种渴望,都源于你小布尔乔亚式的心灵结构,你对传统的事物视而不见。这种情
感的表达方式,一直维持到你开始进入成年世界。当有一天,你突然发现自己的语
言是那样的不纯洁,你这才感到自己是一棵没有根的树。
诗歌只改变了你的部分,就像风只吹在你的脸上一样。但诗歌至少使你的思想
和情感没有堕落。不过,诗歌往往又囿于成长,使你变成一个没有实际技能的人。
这生命中的一得一失,就像事先安排好的一样,其苦乐在心,得失却在现实之中。
在更多人眼里,你是一个不务正业的人,实际上你就是一个不务正业的人。许多人
都怀疑你能否成为一个诗人,在他们看来,诗人并非存在于人间烟火之中,而是虚
无飘渺的梦。
正因为如此,你在诗歌中苦苦地挣扎,这是你生命中唯一的希望,你想使更多
的人对你有所认同,你开始变得不顾一切。所有的机遇,你都尝试过,屡屡失败,
直至有一天,当你无意中步入一群与你有着同样梦想的人之中,头顶上的云层突然
裂开,阳光明晃晃地直射你的眼帘,头晕目眩的一瞬间,你写下的诗句,从此有了
声音,你的生命从此也有了声音。
消息树还是没有消息
我孤零零地站在门口思念着邮局
他常从那儿走来一如赴约的情侣
我们躲进小屋讨论当天晚报上的事情
我们并不寂寞—
血液里涌动着千年的哲理
我们天生喜欢这样
让爱情在眼睛里悄悄地生长呼吸
消息树还是没有消息
每片叶子却牵动着阳光的激情
风不会沉默得太久吧
我孤零零地站着并不孤独
我的思想又走向邮局
总有一天会传来轰动的消息
请相信吧,中国—
我们这些多血质的男子汉
不再流泪
更不会把最粗糙的塑像
留给自己
诗歌终于把你推到了生命的明媚之处,这是你梦寐以求的,也是始料未及的。
一个人在对梦想的追求时,大抵只是一种信念而已,谁也不知道也不可能预测梦想
成真的那一天。诗人只在面对诗歌时才显示他(她)的意义,通常情况下,在中国,
诗人无疑是一个贬义词。所以,你只能生活在诗人的氛围里,这种生命的后患,将
使你的人生变得飘忽不定。
你再次回到这座城市时,已是一个真正的乡下年轻人。除了那几行短短的诗之
外,你一无所有。你踏上公交车,发现自己掏不出月票时,一种自卑感油然而生。
更不幸的是,你必须和最简单也是最普通的人一样,在写诗的同时去完成别的工作,
这个工作也很简单,扛大包,为你的机器加料。在阳光照不到的车间,你与有着同
样命运的人一起歌唱,旋律低沉,甚至有点无奈。每次唱完之后,天已擦黑,你沿
着小巷走向你的小屋时,这才发现诗歌真是那样的虚无,就像天空中的风,让你晕
头转向。这样的日子好多年,尽管你对命运已有所察觉,可还是在那里拼命抵抗,
车间里散落在地的任何一张纸片,都可能写下你的挣扎,你的呐喊,你的梦。这是
小人物的抵抗方式呵,一切都指望梦想来改变,期待奇迹真的有一天会出现。而更
多的人,就是在这种遥遥无期的期待中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在我们的生命中,诗歌如爱情一般可遇而不可求。诗歌和爱情是同一样东西,
让我们激动让我们想入非非让我们胆大妄为。爱情的诗歌或诗歌的爱情,是我们生
命中非理智的表现之一,在我们谈论诗歌的同时,爱情也浮出了水面。
如果说,生命中可以没有诗歌,却不能没有爱情。这与其说是心灵的需要,还
不如说是肉体的渴望。我们通常会隐讳这一点,我们自认为爱情可以使人的心灵变
得高尚。其实,肉体的渴求,往往显得更真实。很难说心灵可以与肉体分开,没有
肉体的灵魂是一种怎样的灵魂,确实无法想象。只是爱情最终没有办法不进入道德
的层面,也就是进入社会约定俗成的那个场景之中,这时,爱情的高尚与低下才得
以分野,这是爱情走向极至的两个方面。
我们喜欢在爱情中谈论爱情,这是生命的一个误区。爱情最让人难以忘怀的往
往不是结果,而是那些缠绵绯侧的细节。一个没有经历过爱情的人在那里侈谈爱情,
总让人感到有点心烦意乱。但在爱情的青藤枯枝中又是不能谈论爱情的,这就是那
些失恋者之所以喋喋不休不能自拔的原因。在传统爱情故事中,失恋者“失去理智”
的泪水往往更能打动我们,爱情的可笑就在这里。
我们总想追求永恒。就其心灵而言,永恒是一种精神上的自我认定或推理。爱
情的非理性,所爆发出的激情一如火山迸发,燃烧之后,等待它的就是冷却。而爱
情,在理智状态下又不可能如火山一样,这就常常给我们带来莫大的痛苦。我们只
能期待爱情火山一次次地冷却,又一次次地爆发,爱情只有在“动荡”中才能显示
它的存在,真正懂得爱情的人,是永远不会让爱情停留在一个水平面上的。否则,
爱情的苍白无力,在劫难逃。
爱情何时何地发生,难以确定。我们往往会把一厢情愿当成是爱情,而两情相
悦又不能逃脱肉体的诱惑,这就使得我们无法安顿自己的灵魂。当我们同时爱上两
个人,这是许多故事的开始,但最痛苦的往往不是心灵而是肉体。形式上的忠诚不
是真正的忠诚,心灵的忠诚又是以折磨肉体为代价的。爱情的二律背反,是永远解
不开的结,于是忠诚与背叛成了永恒的话题。
我呼唤
金闪闪的发夹
这是一片缠绵的叶子
正贴着你黑色的瀑布激流而下
落在冬天,再冰凉的雪水
也会因此而悄然融化
落在心里,淡淡的忧愁上
溅起缕缕温暖阳光
也许,我根本不该这样
不该在你欢乐的眸中
播下一个已经发芽的苦难
我总是错过播种季节
像爱情一样饱满的种子
又一次被我的目光遗忘
而关于收割的传说
告诉我,亲爱的—
在你的唇边
是否是一次美丽而又动人的畅想
我呼唤金闪闪的发夹
也在呼唤那早已沉寂的天真情感
假如金发夹能变成一面风帆
我的航程就不再孤单
我会再次走上铮亮的甲板
昂首穿过好望角的险浪
而那个四季如春的绿色之岛
已是举目在望
听说,那就是太阳的故乡
可是,一切都没有发生
当钟摆敲醒黎明
推开心灵的门窗
还是看不清远处起伏的山峦
大雪正纷纷扬扬
那个深秋,你从一座很小的城市那里归来。在火车上,那个姑娘正坐在对面。
这是一个多情的季节,当时你还没有完全从诗歌的情绪中消退出来,她就这样走入
了你的视线。你不知道的她的名字,也不曾与她搭讪,只是她的一头乌发和那只闪
亮的发夹所形成的强烈意象,唤起你心中的诗情,你感到有一种温暖飞鸟般从心头
掠过,尽管什么也没有发生。
你的初恋已遥远。这是一次苦涩的记忆,曾让你痛苦不堪。但你并没有失去真
情,痛苦中,你第一次感到,爱情有时并不是作为纯粹的精神物体而存在。可就在
你渴望爱情的时候,又不懂得什么是物质,这是你的不幸。然而,是诗歌使你在后
来又变得意气风发,使你对爱情又恢复了信心。只是,你常常把爱情也当成了诗歌,
你生活在对爱情的想像之中,你的抒情往往不在韵脚上。
有很长时间,你的心灵被大雪覆盖。婚姻的困惑使你尝到了爱的苦涩。你发现
自己对那个教授的女儿只心存一种同情,而不是真正的爱。你与她生活了有十年之
久,可她在你心中只是一个任性的孩子,而不是真正的爱人。你不断地想离开她,
可又一次一次地退让,你确实不忍看见她抽泣痛苦的样子。在最心碎的日子里,你
说要回家去,再也不回来,你说你想念自己的母亲。可她紧紧抓住你的手不让离开,
这一抓就是好多年。分手的时候,你把所有的一切都留给了她,只带走了自己心爱
的书,这时你成了真正的穷光蛋。这个家中的一切,除了书,似乎什么也不是你的。
但,站在街角,你还是流泪了,你为这十年而流泪,也为这个孱弱、瘦小的女孩而
流泪,这十年你几乎什么也没有写。
你恨她吗?多少次这样问自己。你摇摇头。命运使你们在一起又使你们分开,
没有爱就没有恨。一次失败的婚姻使你突然懂了许多,原来你最不堪忍受的竟是那
些世俗的情感方式,比如谅解、维持、猜疑、哭泣,包括同情。
把一只刚刚熟透的苹果
无意中扔进没有底的篮子里
你就有了一个永久性的疏忽
你的目光本来很明亮
墙上水迹漫过的图案
一处小小的败笔
都会使你的眼睛惊叫起来
你的梦
没有一个完整的结局
就是不肯打开那扇沉默的窗子
你把太阳想象成是空洞的
在一个童话季节
用自己的颜色把它染红
这时外面并没有雾
每一根树枝都亲切地走向你
果实一碰即落
你却制造了一个永久性的疏忽
没有底的篮子
仿佛是一口很深的井
扔下去的苹果
会不会浮上来飘向你
没有轮廓的答案
使你突然疲倦不堪
有人说,爱情是我们生命中的三原色,没有爱情的人生,就像一个烟雨蒙蒙的
雨季,我们的心都是湿漉漉的。然而,得到爱情又并非想象中的那样简单。为了爱
情,我们有过像徐志摩、郁达夫那样无所顾忌式的人物,有过像胡适心中曹佩声那
样一生矢志不渝的女性,有过郭沫若式的背叛,有过三毛式的矫情,也有过张爱玲
式的绝望,诸如此类,不一而足。为了爱情,我们变成形形色色的人,大凡与心灵
和肉体贴得愈近的事物,往往使我们本性毕露。
本性毕露本不是坏事。经过岁月的风尘,我们常常会失去本来的模样,有时连
自己也不知道。但可怕的是,我们有时并不真诚却要装出真诚的样子,我们有时并
不真爱,却要信誓旦旦山盟海誓地久天长,我们学会用语言表达自己,同时也学会
了用语言欺骗自己和欺骗他人。可以这样说,在爱情中,最让人动心的就是那默默
无言的等待,而最不可靠的就是语言。
然而,又有几人能抵御语言的诱惑呢?
这真是生命的不幸。
你最终还是纯洁的。
在经历了少年的迷惘、青年的轻狂之后,你终于懂得了坚守生命的本色是人生
的真谛。也许你根本不该离开这座城市的,根本不该去写诗,根本不该有自己的信
念。你的思想和情感,如果始终处于一个混沌状态,你就跟着生活去生活好了。然
而,这仅仅是一种假设。生命中的一个顿挫,改变了你人生的方向,尽管仍深深地
打上了社会的烙印,但作为一个人,你终于守住了自己心灵的阵地。你没有堕落,
你没有媚态,甚至没有庸俗,是诗歌使你的灵魂逃离了许多事物的泥淖,你愿做一
个简单而真实的人。
我不想走近你
我的身上漂流着一种腐烂气息
尽管用很厚的衣服裹住
脚还是跟着阳光不停地走
在风忽略的地方
搭起一个小窝
你正伸出手
去摘头顶上那只晃动着的果子
你肯定不知道舌头发苦时的滋味
你的梯子静静地躺着
就像铁轨一样
只要一踏上它就可以伸向远方
可我的一声唿哨
却使你的耳杂站住
你想知道这飞鸟般的音响
究竟从那片粗糙的唇中滑出
我离你几步远
当你的眼睛误入黑夜时
我才转身朝向你
你却看不清这张面孔的线条
更不知道有一种腐烂的气息
想爬上你的皮肤
做一次梦的游戏
我不想走近你
如果你摸索着过来
我就指着身边这块光滑的石头给你看
告诉你这是我最初的故事
曾经很纯洁
人生就是一个未知的故事。
当我们在某个时刻,也肯定有这一天,远离尘世的喧嚣,远离人生的无聊与嘈
杂时,守着那盏还亮着的灯,往事会像长长的影子随你而在。一个人无法摆脱过去,
我们从“过去”中走来,过去就是现在的一扇门。只是当有一天,灵魂倘若真的要
追问起悠悠往事时,善良是一把尺子,良知是一架天平,诚实是一面镜子,我们终
于可以自己检验自己了。然而,实际上,人的内心又永远无法检测,因为世上从来
就有着一种说不出的语言,那就是心跳。固然,人只要活着,漫漫其一生,就肯定
会有过失,会有伤害,会有违心种种,可我们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有曾经的失
败、曾经的失落、曾经的失魂、曾经的失手呢,似乎谁也不愿作出一个最肯定的答
复,这太难了。
无论如何,我们还得感谢生命。是生命使我们有了思想的躯体,有了情感的河
流,同时又使我们获得了诗歌的岁月。诗歌,这情感的阳光普照,使我们的血液奔
突,成了我们最初的歌唱;爱情,每次伸出的温暖之手,紧紧握住我们的心,让我
们感激涕零;而思想,是逐渐打造出来的一把利剑,扬善除恶,成了我们最后的依
靠。人生路很短,几阵风雨之后,就走完了一半。如一部书的上下两集,我们现在
已开始在阅读“下集”。“下集”如何,也许精彩,也许平淡,也许高潮迭起,也
许依然杂乱无章……但不管怎样,其中的每一个故事都与我们有关。我们是苦短人
生的体验者,也是阅读者。
2000年8月于金陵城西“无语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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