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的境界

返回首页联系信箱留言飞语

失败者的不归路


                      钱理群                            
本文次
  
           ——蔡玉镶《突围——一个底层知识者的人生体验》序
  

                  转自燕园书网http://162.105.205.233

  (一)
  尽管我一再地表示想要摆脱身外与身内的沉重,但依然如山般的压来——这又
是一部让我无法平静地对待的书稿。
  书写的并不漂亮,但却十分的真实——正是这真实令人战栗。
  单是这篇《矮子家族史》里的这一声长嚎:“矮子,苦哇”,就足以催人泪下。
有谁会想到,身材的矮小与其貌不扬,竟给人带来了如许的屈辱;仅仅是要与别人
平起平坐,活得有头有脸,竟要付出常人难以想像的代价!又有谁会关注,这“矮
小”的身躯承受着多少精神的与肉体的苦难,蕴藏着怎样一个巨大而复杂、丰富的
精神世界:那异乎寻常的自卑与自傲,与身体的矮小形成巨大反差的内在的志气、
英雄气、风云气、大丈夫气,那越是受压受挫而越加强烈的内心的不平,焦灼,愤
激,狂躁……,水里浸泡过干百次、烈火里熔炼过千百次、污血里爬滚过千百次仍
然不屈不挠的钢筋铁骨般的顽强的生命力,那拼将青春抛掷,不惜血肉溅飞,不达
目的绝不罢休的舍命挣扎,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一代人倒下,下一代接着冲上去
前仆后继的奋斗……,这都构成了一部历史:作者个人的血泪史,蔡氏家族的血泪
史。而且我要说,这一切,包括“矮子“的意象,都具有一种象征性:难道你不会
由此而联想起我们的国家、民族?作者说,他发现本世纪曾对中国历史进程产生深
刻影响的孙中山、鲁迅,以及邓小平,都是矮子;这事实或许有某种偶然性,但把
它视为一种象征,也是可以的。自从上一个世纪中叶,中国的国门被迫打开以后,
在与世界各国的比较中,中国人突然发现了自身的“矮小”(落后),由此而开始了
一个多世纪的屈辱史,挣扎史,奋斗史。于是,本书作者和他的矮子家族所显示的
前述精神特征,固然带有明显的个人性与家族性,但却具有更督远的典型性,这是
一个本世纪的典型精神现象,它是能够让人们联想起我们这个民族百年奋斗中丰富
而复杂的心理内容的。
  但我最想强调的却是本书的另一种典型性:“矮子”是可以视为“受屈辱、被
损害者”的代名词的。作者把他的这部血泪之作称为“一个底层知识者的人生体验”
,是大有深意的。作者一刻也没有忘记,他的祖辈、父辈都是农民即使他已经脱离
了土地,成为一个知识者,但依然没有忘却、也不可能摆脱自己与生俱来的“底层”
性。于是,他不能不面对这样一个事实:尽管正是农氏及底层人民养育了中国这块
多灾多难的土地,他们为这个民族的生存与发展付出最多,牺牲最大,但却因为贫
穷,因为没有文化,而长期被人“矮视”,受尽屈辱,而且前述民族的屈辱主要是
由中国的底层人民承担的,可以说,他们是将民族的、阶级的屈辱集于一身的。这
正是构成了本书作者这样的“底层知识者”最根本的生存体验,他(他们)对“矮子”
的处境的特殊敏感,格外深切的痛苦,其实是包孕着这更为深广的历史内涵的。
  因此,尽管如鲁迅所说,这还不是沉默的国民自己发出的声音,但这些底层知
识者的挣扎与呻吟,是应该倾听与关注的。而这恰恰是当今中国被压抑了的声音。
我在刚写完的一篇文章里写道,在这世纪之末,听见的是一片狂欢之声,早已将弱
者的哀哭掩埋。知识精英依然高谈阔论,但中国的“矮子”们,这些备受歧视,备
受凌辱的人们的真实的痛苦,却不在论题、视野之内,君子远离庖厨,大家相安无
事,大概就要在太平声中迎来新的世纪吧。
  那么,这执拗如怨鬼的一声声“矮子,苦哇”,实在是有点扫兴。不知道愿意
倾听的人,还有没有?

  (二)
  本书最动情的篇章都是献给奶奶,母亲,父亲,哥哥与妹妹,献给自己的家族
的。这是作者和中国的底层知识者的“生命之根”。
  于是,我们听见了:“一字一顿,几乎是从喉咙管里扯出来的,奶奶咳着,喘
着,用整个生命唱出的”歌谣——
  天——公——公——喂
  地娘——娘——喂
  保护——我家小——毛
  升——学——堂——喔
  作者告诉我们:“当天夜里,奶奶便离我而去了。……这是奶奶留给我的最后
一支摇篮曲,我流着泪,默默地唱着哭着重复着,于是它变成了一首古老缠绵悲凉
凄惨和深刻沉重的安魂之曲,在我的耳边永远回荡……”(《摇篮曲》)。
  大概每一个来自底层的知识者都有过类似的体验:他们的耳边永远响彻着这古
老的生命的呼唤。
  这古老的声音是来自中国农民的心灵深处的:他们几乎一字不识,深信自己的
一切不幸都与此有关;于是,知识、文化、学堂,在他们的心目中,具有一种神圣
性,他们是如此虔诚地祈祷着上苍,让他们的子孙后代,能够念书识字,有着另一
种命运,这是整个家族希望之所在。让孩子上学,有个“出息”,光宗耀祖,成为
一代又一代中国农村吃苦耐劳的父母的生命存在的全部价值。对于作者这样的“矮
子家族”,读书就更具特殊的意义。这是奶奶临终前的嘱咐:“孙子都矮,不考学
堂就些投人家降”;这是父亲的信念:“人矮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人矮又没有本
事”;于是形成了儿子的理论:“矮子的强大靠的是精神,矮子必须从智慧方面发
展”。这可以说是物质贫困、苦难深重的中国农民,以至中华民族,一代又一代,
从自身的经验中提升出来的生存哲学,这是绝境中的希望之光:读书,追求精神的
丰富,成了“矮子家族”的唯一生机。因此,当读者看到作者的父亲怎样逼孩子念
书,扯耳,碰壁,踢腿,罚跪……,是不能不受到震动的:在这几乎是不近人情的
残酷背后,隐藏着的是怎样巨大的期待与爱!中国的农民的孩子是懂得这一点的,
他们不会埋怨自己的父辈,只会把这一切深理起来,成为刻骨铭心的原始记亿,化
作最基本的生命欲求:无论如何艰难,也要读好书,报答父母,为“矮子家族”争
口气!作者说,奶奶歌谣里的期待是他生命的“安魂曲”,这是实在的:不读得个
“出息”,这些农民矮子的子孙的灵魂是永远也不得安宁的!
  这样,中国农民、大地母亲哺育了自己的儿女,义把他(她)们送出了土地,并
且期待再也不要回来。

  (三)
  本书的作者和他的同辈,于是在父辈的嘱望中,走上了永远的不归路。
  这历史的选择发生在八十年代的中国。
  那是一个激情澎湃,充满理想的年头,是一个做梦的时代。在作者的笔下,成
了永远怀想的“那个时候……”:“那个时候,散了多少步啊,那个时候说了多少
话啊,那个时候写了多少信啊,那个时候吹了多少牛啊……”’“那些放言肆胆谬
谈阔论的日子,真不知天高地厚”啊!(《今夕何夕——致洪波书》)于是作者做起
了“文学梦”,一个玫瑰色的梦。作者在九十年代回亿说:“本世纪七八十年代的
中国青年中做得最多的恐怕就是文学梦”’“那时候的风气是不爱作官爱文学,不
像现在文学很臭,每一个人摸到自己的肚脐眼都是钱”(《大哥的文学梦》)。他说
的完全是事实,尽管在今天的青年看来,这更像是一个“现代神话”。正是文学把
这个“矮子家族”里的后代内在的英雄气、丈夫气全部诱发出来,使他坚信:通过
文学的天梯定能使自己由躯体的“矮子”变成精神的“巨人”。整个家族也这样期
待着他:“我家的玉镶佬将来在文学上大有前途”!在那个“文学是崇高的事业,
每一个有可能成为作家的文学青年都被捧为天上的星座”的时代,这无异于宣布,
他将从根本上振兴蔡氏矮子家族!——这志气,这责任,这预言,这自信,以后就
成为一个挣不脱的梦魇,永远追慑着他,压迫着他的灵魂。
  本书的作者就这样在八十年代的梦幻中,从一个农民的儿子蜕变成一个充满浪
漫气质的知识者。
  他在中国中部的一个小城里支身下来。一一终于脱离了土地,却又开始了新的
生命的苦难历程。
  无论如何,总算成了“公家人”,这应该是有了“出息”,家族的梦想至少是
部分地实现了。
  但他不能,他仍不得安宁。
  他陷入了中国小城镇的灰色生活的尘埃之中。这就是本书“生存之累”中所描
述的那些“有聊”的与“无聊”的日子,“教书,回家,吃饭,屙屎,困……”(
《无忌的诗》),“生活的轮子艰难地朝前滚动着,碾碎了我的青春。头发,白了;
胡子,硬了;眼角,有了皱纹。生活的轮子继续无情地朝前蠕动着。无声无息。无
香无臭。没有留下任何一丝痕迹。”(《过年》)……
  这无血的杀戮,在契河夫的小说,叶圣陶、芦焚……的小说中都曾出现过,这
几乎是一个永恒的苦恼,因而通常也是依靠时间的流逝造成的麻木来自行消解的,
至少对大多数的小城镇的居民,包括其中的知识者,都是如此的。
  但本书的作者,这位念念不忘振兴矮子家族的大业的农民英雄的后代,这位八
十年代的乌托邦的梦幻者,却长久地沉浸于真正的恐惧之中。他害怕自己陷于“危
城”里不能自救,反复告诫自己:一定要冲出去!(《冲出危城——致唐师》)
  于是,开始了他的“突围”的悲壮历程。
  而且他还必须面对新的时代的挑战。这大概是出乎这些八十年代的中国的大学
生们的意外的:当他们怀着种种英雄梦走出校门,还没有来得及大展宏图,就被铺
天盖地的商业大潮淹没了。“时代”翻了一个脸:理想主义、启蒙主义被送上了审
判台,金钱与权力突然受宠,钱权交易成为时髦;追求精神被视为神经有病,快乐、
纵欲成为唯一原则;“文学”从神圣的殿堂上跌落下来,成为嘲笑的对象……。
  于是这些无论如何要弄出个“出息”的中国的农民的子孙,又面临着选择的分
野。——或许我们应该从这一角度,来看待本书写到的发生在九十年代的蔡氏兄弟
的论争。
  大哥本是这个家族痴爱文学的传统的始作俑者,但也正是他首先提出疑问:“
精神,纯洁到纤弱的精神,又怎能逃脱力大无穷,美丽无比的物质巨人的强奸呢”?
(《长兄致二兄书》)他发现“文学梦”将把他自己,连同深受他影响的弟弟、妹妹,
以及整个家族引进一个“死胡同”。于是,开始用嘲讽的语气来重述自己当年被退
稿的故事,而在此之前,他的每一次叙述都是以感伤的唏嘘作为结束的。他以对待
文学那样的疯狂的热情投身于政界,并且很快就获得了成功,以县办公室主任的身
份成为地方上的头面人物,一举而实现了光宗耀祖的世代农民的梦。而做弟弟的却
仍痴迷、忠实于文学,在他看来,哥哥是在“以《红与黑》中削尖脑袋柱上钻的的
于连为榜样,摇唇鼓舌来为当官的歌功颂德,圣洁的高贵的文学女神的贞操被一次
次地出卖给了浑身酒臭的县处级官僚,独立的文学的人格变成了御用的工具”。兄
弟因此不再通话,直到那一个春节,哥哥大醉之后,重又叙述那个古老的退稿的故
事,却拿出一箱纸色发黄但却保存完好的文学手稿,边说边哭,动情处竟至顿足捶
胸,弟弟这才明白“文学梦”依然深藏在哥哥心灵深处(《大哥的文学梦》)。更料
不到的是,不久,哥哥因劳累过度,脑溢血突发而猝亡。
  这故事发生在九十年代是有一种典型意义的,或许那令人感伤的结局才多少有
些偶然性。本书的作者在哥哥的身上看到于连的影子,这更是一个相当深刻的观察。
底层生活的经历与体验,那因被压抑而变得加倍强烈的出人头地的欲望,也是能够
孕育不择手段的野心家与赌徒的。在这个意义上,哥哥是一个不彻底的于连,他还
没有把自己完全出卖给金钱与权势的魔鬼,他的天良未泯,因此才有那失声痛哭,
他仍然是一个牺牲品,最后的结局或许有一种必然性也说不定。而在九十年代的中
国的现实生活中,成功的于连是大有人在的。他们在爬上了政治或商业的高位以后,
以百倍的疯狂攫取原先不可能染指、因而显得格外耀眼的“黄色”(金钱)与“红色”
(权力),或许自以为是在复仇,其实疯狂吮吸的正是养育自己的父老乡亲的骨肉。
这是一个迈为深刻的悲剧,但不在本书的叙述范围之内,这里也只是顺便提及。
  回到本书作者的选择上来:如果说八十年代对文学的迷恋完全是一个美丽的梦,
九十年代在文学已经失去光采以后,仍然痴心不改,就多少具有某种挣扎的意味。
作者说他是在“坚守着这最后一道防线”(《哥哥的文学梦》)。他要坚守的不仅是
他的“矮子家族”的振兴梦,更是那早己渗入血液的家族哲学:要以自身精神的强
大对抗外在的磨难。这里是内含着一种中国农民的执拗、自尊与诚实的:一切仰赖
自己而不作任何非分之举。作者内在的农民气质正是在这里显示出来:他不怕吃苦,
准备独自承受一切物质与精神的苦难,只要能突围出来!他同时坚守的是八十年代
的理想主义与精神至上:多少个孤独的夜晚,他伏案疾书,也是在喃喃自语:“精
神与物质的重建是同步的。更何况在世界民族之林里,所有的民族的最后都是以精
神作为其归宿点”(《坚守精神——致思潮书》),“人们啊,永远不要忘了,人类
在摆脱了物质上的流离失所之后,便必然要走向精神的家园,那是上帝指引给我们
的最后的处所”(《沐泉》),“我热爱生命,我热爱文学,文学便是我的第二生命,
不,文学便是我的第一生命,为此我押下了生命和青春的赌注”(《莫斯科不相信
眼泪》),“我永远不让我的头脑给人跑马,直到它被砍掉,或者被埋进泥土”,
“世界上最大的刑罚是剥夺人的思想,剥夺人的精神生活,让一个嗜好读书的人没
有书读,一个酷爱写作的人根本无作可写”(《莫斯科不相信眼泪》)……。这是真
正的“身无分文,心怀天下”,是关于民族的、人类的归宿的大思考、大忧虑。这
是绝望的抵抗:抵抗物欲横流对精神的侵蚀,抵抗权势对精神自由、独立的剥夺,
抵抗世俗对精神对文学的轻蔑与亵渎,同时也抵抗着自身的软弱与可能的动摇,他
一再地激励、警戒着自己:“可千万不能舍弃和退却呵,在这最后的关头”(《拒
绝平庸——日记五则》)。在一篇文章里,他说自己的住房“颇像一个封建的遗老”
(《坚守精神——致思潮书》),他正是八十年代时代精神的最后一个守望者,尽管
守得如此艰辛,如此力不从心。
  即使是回到现实的层面,他也是别无选择。中国的底层知识者要想依靠自己的
本事突围而出,唯有科举考试一路。这是传统,也是现实——至少在本书作者的眼
里是如此。他只有仰赖拼命地写作,以图发表而一夜之间改变自己的命运;同时拼
命地读书,以图考上研究生,跻身于学术界,满足对精神的迷恋也改变自己的处境。
  于是,就有了本书所深情描述的“不醒文学梦”。

  (四)
  这条路在八、九十年代的中国,也是有典型性的。当我们考察当今中国文学界
与学术界的构成时,不难发现,其中有不少人都是农家弟子,或者是有底层生活经
历与体验的,在某种程度上,他(她)们都是“矮子家族”的后裔,并且都是通过文
学或读书的通道突围而出的。这样的背景与他(她)们今天的文学与学术的关系是复
杂的,也是因人而异的,非三言两语所能说情:但这却是一个饶有兴味的话题与研
究课题:作为生命基础的原始的底层体验与利益关系,怎样深刻而又曲折地影响着
这些文人学者今天的思考与言说,他(她)们因此拥有了什么资源,又可能承受着怎
样的负担……等等。
  但这都不在本书的描述与议论范围之内。——和这些生存竞争中的不同程度的
成功者与幸存者不同,本书的作者是一个失败者与被淘汰者。
  命运在他面前充分展现了全部残酷与狰狞:上百万的生命结晶无一得到发表面
世的机会。无数次的投考全以失败告终。连“乘桴浮于海”逃到异土也被押送回国
(《莫斯科不相信眼泪》)。
  所有的文学门都对他关上了。所有的学校门都对他关上了。所有的可能突围的
出路都被堵住了。
  他还有一条路:回到生他、养他的农村故土去。他太想回去了。多少次,他对
自己说:“你缩在这黑屋的一角,离了阳光,没有明月,空气都好像一个死,……
视野早就窄了阿!……你生命的源,是在山里水里,花里草里,风里雨里雷里电里。
……你忘了?你最初的根,是扎在黑色的泥土里,……在对面山上的竹子里!……我
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心灵里有农夫的创伤,毛孔中有泥土的气息……我应当回到
山里去。……呼啦啦地,山风在外面唤我呢。我的头发蓬乱,大胡子长长,我但且
归去,山不弃我。”(《归去,归去——写给自己》)这真是“梦里多少还乡路”啊!
在本书中,写得最有灵气的文章都收在“伤心自然”这一辑里:《山之梦》、《山
径》、《山中日记》、《山里的故事》、《夜读山》、《读夕阳》、《读雪》……,
那是写不尽的真山真水,永不枯竭的文学想像的源泉啊!……
  但他回不去,不能回去。
  作者说:“不是我走在道路上,而是道路走在我的身上。由石块,水泥,风雨,
年华,岁月,历史所组成的几百年几千年的经历和边路全部走在儿子的身上,儿子
的骨头被压得铮铮作响”(《爱的负荷——致弟书》)。矮子家族送你出来的,是一
条“不归路”啊!天意不可违,奶奶的临终嘱咐山一般不能动摇啊:“孙子都矮,
不考学堂就要投入家降……我晓得孙子将来都有出息,可惜我看不到喔……就到我
坟前放一千炮……”(《矮子家族史》)。设得出息的子孙怎归家啊,那是向命投降
啊!……
  不,我不投降,拼死也要拒绝投降!作者在《游子不归书》中对父母说:“儿
之读书矢志,垂十有八年,未尝一刻懈怠,亦未尝一刻窥园也。其志在必得……路
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遥想过年之家中,严父慈母拭目以待之,请看
三男之将来”,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啊!……
  前无出路,后无退路:玉镶佬啊,你把自己逼到绝境上了。
  面对这不认输、不回头的失败者,人们还能说什么呢?
  每一个成功者的背后,都有这样的数量多得多的失败者。但有几个成功者会想
到他们呢?
  而且正是这些失败者为成功者垫了底,或者如鲁迅所说,没有泥土,是不会有
天才的花的(《未有天才之前》)。但历史从来是成功者的历史,在历史的叙述里是
不会有失败者的位置的。
  但我仍要说:请记住这些不屈的失败者吧,请倾听他们的充满血和泪的心声吧。
而且我坚信,他(他们)的事业纵然失败,但在拼死搏斗中所显示的某些精神,却可
以而且应该成为后来者的精神资源的。
  但在这位身心交瘁的作者面前,我又能说什么呢?
  一切安慰与鼓励的话,都是无力的。我只想和他讨论更为严峻,甚至是残酷的
话题:在充分肯定了该肯定的精神的同时,是不是可以再对自身作出某些反省呢?
或者说,能不能对某些作为前提的东西——底层的期望,八十年代的时代精神,提
出某种质疑呢?我提到了大哥的信中的一段分析:“在你的身上,充满了各种错综
复杂的矛盾:相对丰富的文学书本知识与极端贫乏的生活知识;极端的精神和物质
欲望与相形见拙的实际运作能力;千变万化的社会现实和一成不变的人生追求,等
等,这些矛盾的客观存在,从根本上制约了你在事业、婚姻等方面的发展,叫你很
难如愿以偿”(《尔非真英雄——大哥回信》)。这里,有没有某种合理的因素呢?
……
  不久,我收到了作者的来信,其中有这样一段话:“矮子家族在文学上的悲剧
意义是发人深省和惊心动魄的。它至少给人以两点启示:一是一个人如果奉行‘文
学至上主义’,或者说是‘文学唯一主义’、‘文学清高主义’,那么他在底层社
会与环境的冲突并被环境所淹没,就几乎是必然的;二是一个人如果奉行‘个人奋
斗’,或者说是在行为上奉行经过美化了的‘个人孤独主义’,而不知和整个社会
大势结合起来,必然为时代所抛弃,形成身体孤岛与精神孤岛”。来信还讨论了“
个人野心与个人才质的矛盾,人的无限的精神苦斗与社会家庭环境的有限性的矛盾”
等等。
  这自我反省的勇气同样给我以震撼。尽管我直观地感觉问题可能没有这么简明。
但一时我又确实作不出作考期待我的“毫不留情的解剖与彻底的批判”,坦白地说,
我没有也无法想清楚这一切。但我仍从这讨论里感到了作者的清醒与成熟,并且产
生一种信心:他会继续寻找(或许能够找到?)自己的路。作者说:“我只能做鲁迅
笔下状貌困顿的过客,一个劲地朝前走,好像前面有一个声音在叫我”(《坚守精
神——致思潮书》)——这也是我和他共同的宿命。
  让我们“相濡以沫”吧。
  1999年11月22——25日写于病中



  百家争鸣

  之一:
  谚曰:大狗叫,小狗也可以叫。但现在的世界,大狗叫得响亮,小狗往往发不
出声音。这也许就是所谓的话语权力吧。所以历史和现实便都是由胜利者与成功者
所撰写,充斥我们视听的都是那些成功者的故事。现在一些名人拿自己生活里的杂
碎去写书,不小心就成了名利兼收的文化名人。可是有谁听到那些从来不可能成功
的底层的声音呢?失败者的内心世界是一潭漆黑的水,无人能够看透,也没有人想
去瞅一瞅。在这世纪末的喧声里,那"矮子,苦哇!"的声音,是让人扫兴的怨鬼的
哀鸣呢?还是让人反思自身的谶语呢?
  钱理群先生给一个未出过书当然也未出名的文学青年写序。这也许可以被看成
是儒林雅事,倨傲的名人们是不屑为此的。但钱先生不仅是为了帮助一个矮子,他
还提出了一个让人无法回避的问题。失败者该不该回头认输?我们如何对待弱者?
不必用形而上的哲学名理来高谈阔论奋斗的意义。让生活说实话,失败者是否都能
得到公平的奖赏?这样的话,并非引人对人生产生厌恶感,但谁总是清醒的看待自
己的生活和命运呢。其实,矮子蔡玉镶个人的经历,除了生理上的一点,确是天下
底层人的普遍命运。蔡玉镶的文学梦,其实是想通过文学来争取到与一般人相同的
生活地位。也许他还想让人与人之间多一些爱,多些尊重和同情。你得承认,这世
界对底层很少公平。但对蔡玉镶,他如何才能改变自己的困境呢?
  据说有些省市立法限制劣生,有些地方则限制乡下人出入,遑论给他们成功的
机会!当今我们的杂文名家焦国标先生提倡要营造第三个话语中心,要让中国的农
民们的声音成为媒介的焦点。颇感动于焦先生的厚道,可是农民们是无法表述自己
的。还是知识分子们替他们说一说吧。对失败者,该不该鞠一把同情之泪?对来自
这世界上的一些难堪,你又如何表述?
  老康 2000/1/10


  之二:
  看过钱理群先生的文章,我想起了北大中文系系主任温儒敏教授在迎新会上一
句语重心长的话,"你们要学会适当的妥协",话语之中暗含着对心高气傲的北大才
子们有锋芒必显露的忧虑。在世纪末,温先生的话激起了十七、八岁新新人类的共
鸣。
  但这种共鸣的对象显然是不同的。对这个社会耳濡目染的freshman想到的是一
些形而下的麻烦,温先生所考虑,却是他作为一个人文学者的思索,那就是钱理群
先生在这篇文章中提出的--对某些作为前提的东西的质疑。
  自然,妥协意味着对某些理想原则的放弃。但我们必须得考虑一下:理想主义
究竟给我们的世界带来了什么?不可否认,社会变革大多是在理想主义的参照系下
进行的,虽然会有偏差,但出发点都是对彼岸的追求。可毕竟,在某些极端的理想
主义的驱动下,我们的历史又发生了多少灾难呢?想一想那个由全民普选产生的希
特勒政府与狂乱的文革时代吧。集体性的理想主义若不及时与变化的时代做出调整,
又有谁能预料出它的后果。
  回到钱先生的文章来--这个坚守自己文学梦的玉镶佬,象只身一人与风车战斗
的堂吉诃德,被无法把握的力量摔得鼻青脸肿。如果不是遇见了钱先生,他仍然只
是一个"底层的知识者"。
  那么,蔡玉镶有没有其它的可能呢?
  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很不好意思,我至今没有去过真正意义上的农村,我无
法想象蔡玉镶面对的一些具体情况,但我知道我们应该随着时代做一些调整。也许,
对我们渺小的个体来说,理想与现实象是平行线,它们之间的距离是永远也不可能
消除的吧。
  小南  2000/1/10


  之三:
  钱先生的长文让我想起了朱学勤先生的著名文章《思想史上的失踪者》(《读
书》95年10月号)。要说明的是,我觉得朱先生这篇文章的题目是不妥的。他写的
那些村落中的思想者大多数并没有以自己的思想去影响社会,因此就不可能进入思
想史,就像湮灭了的文学作品如《黑暗传》不可能进入以往的文学史一样。我倾向
于把他们称作"思想界里的失踪者"。蔡玉镶,依钱先生的描述,本来大有可能成为
"文学界的失踪者",现在则有了出头之日。
  每个人都有梦想。不是每个人的梦想都能实现。这本来是常识,但我们往往赞
美并悲悯那些百折不挠的前行者,因为我们看重的是他们的精神。而且,由于赞美
者往往是这个领域取得了一定成绩的人士,如朱先生之于思想界,钱先生之于文学
界,这种赞美和悲悯仿佛成了一种应有的责任,一纸道义的指令,成了"不忘根本"
的证明。叶兆言小说《走近赛珍珠》里那个写作一生毫无成就的老刘,让作者觉得
可悯可笑,但终于还是在篇末表达对他的敬意。
  所以钱先生只是在篇末很委婉地提点了一下:能不能对某些作为前提的东西提
出某种质疑呢?
  我同样愿意向他们表达我的敬意(我必得说明我的诚意,这也是我的义务)。
但我也想老老实实地说,也许是我赶上了好时候,我的人生态度不是这样。有可能
做别的选择时,我不会选择这么苦累这么辛酸的道路。
  我觉得我这样说会引起误会。好在我的意思有人比我说得更好,我只要把他的
话抄在下面,就可以把事情说得明白一点(这是多么简捷而又悲哀的事):  
  "安徒生写过《光荣的荆棘路》,他说人文的事业就是一片着火的荆棘,智者
仁人就在火里走着。当然,他是把尘世的嚣嚣都考虑在内了,我觉得用不着想那么
多。用宁静的童心来看,这条路是这样的:它在两条竹篱笆之中,篱笆上开满了紫
色的牵牛花,在每个花蕊上,都落了一只蓝蜻蜓。这样说固然有煽情之嫌,但想要
说服安徒生,就要用这样的语言。维特根斯坦临终时说:告诉他们,我度过了美好
的一生。这句话给人的感觉就是:他从牵牛花丛中走过来了。虽然我对他的事业一
窍不通,但是我觉得他和我是一头儿的。"(王小波《我的精神家园》)

  高芾  2000/1/10

http://162.105.205.233/viewport_detail.asp?id=4

    
©2000-2001 All Rights Reserved思想的境界
转贴传播请保持文章完整并注明出处